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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擔當重任

草長鶯飛的五月,秦楓由最邊遠的古塘派出所所長,變身為濱江省漢洲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副支隊長。

此前,他只在刑偵支隊實習過半年。從省警官學院畢業後,他被分到了龍灣派出所,前幾年進步得還挺快,二十幾歲就當上了所長,是整個漢洲市最年輕的派出所所長。但也奇怪,之後他便一直在雁麓區公安分局的幾個派出所兜兜轉轉,如今三十好幾了,職務卻仍然停留在所長任上,寸步未進。

漢洲市是濱江的省會,雁麓區位於漢洲市西,原來是離漢洲市城區最近的一個縣,叫寧城,境內有著名的道教聖地回雁峰。漢洲這些年,城市建設突飛猛進,市區面積迅速增長。秦楓當民警時走過的山林、菜地全都聳起了高樓大廈,曾經的鄉村化作了城區,寧城縣也就改成了漢洲市雁麓區。

城市的發展,是包容性的發展。漢洲是南楚文化的發源之鄉,經世致用之地。近年來,漢州市政府承繼南楚文化埋頭苦幹的傳統精神,既用文化搭臺,又以經濟唱戲,只要能搞發展的,都大肆推進一番。可這樣一來,經濟是發展了,卻也滋生出不少烏七八糟、影響惡劣的違法犯罪事件。

公安機關是負責清除這些的主力軍,刑警則是這支主力軍中的排頭兵。

為什麼要把一個派出所所長拉進排頭兵裡來呢?這得問新任漢洲市公安局局長葉天佑。

葉天佑半年前被調到漢洲市任公安局長,之前是戎州市公安局長,再之前是省公安廳治安總隊總隊長。葉天佑長得人高馬大,卻不粗放,面目俊逸,心思縝密,工於謀略。此人識人用人自有一套,時常幹出驚世駭俗的事情,啟用秦楓大約算得上其中之一。

按慣例,新官上任是要“放火”的。其實放不放在於為官者本人,但別人都放了,你不放就顯得你另類。在這件事情上,大部分新官都心照不宣,很少有例外。何況新官不搞點新氣象,也難以打破舊格局,不利於自己掌控局面。

但葉天佑上任半年,半點動靜都沒有,不是獨自坐在辦公室看材料,就是喊了司機在轄區裡亂逛,像是調研,見了人卻東拉西扯,問出的問題沒有主題。下面的人猜來猜去,沒個答案,心裡就虛虛的:葉局長的葫蘆裡究竟裝的是什麼藥呀?

葉天佑是春節前到任的。整個春天漢洲都在下綿綿細雨,雨不大,卻總沒有停歇的意思。葉天佑的心情也像這陰雨,沉鬱難解。他除了日常部署工作、開會,就是在基層走。這天,他決定到雁麓公安分局去。

“葉局,要不要通知分局準備準備?”警令部主任錢奮試探著問。

“不用。我就去一個派出所,暗訪他們的日常備勤。”

市局局長專程暗訪派出所的值班備勤?這未免有些牛刀殺雞的意味。錢奮暗中撇了撇嘴,沒有吱聲。

出了市公安局,他們上了環城高速,一路向西,進入雁麓地界。從第三個出口下高速後,是一條新城大道,雙向八車道,足有三十米寬。

出發前,葉天佑翻查了雁麓分局各派出所的位置,路途中自個兒開啟了手機導航,沒說要去哪個所,只是沿途親自指點司機,哪裡該轉彎了,哪裡往東還是往西。錢奮懂味,緘口不問。路上車不多,行駛了十幾分鍾,葉天佑突然叫停。

錢奮東張西望,猛然看見不遠處一棟正在拆遷的樓前,有個熟悉的身影——古塘派出所所長秦楓。是倆人約好在此見面,還是葉天佑眼神如此敏銳,老遠便看到了秦楓呢?

果然,葉天佑下了車便朝拆遷樓走去。

此處地廣人稀,陌生人出現格外醒目。葉天佑也太出眾,即使走在漢洲春天百貨那種國際商場也顯得鶴立雞群,何況是這偏僻鄉鎮。秦楓看見他,怔了一怔,卻繼續與房前的村民聊了幾句,而後才轉過身,搓著手迎上來。

“真是感動,局長大人親臨鄙鄉,雨都下得甜潤了些。”秦楓油嘴滑舌道,“您老真有什麼事,打個電話得了,何必鞍馬勞頓呢?”

“不親自來,怎麼抓得住你偷懶耍滑的現場?”葉天佑故意拉著臉嗔罵。

“領導冤枉秦所長了,他這是在幫我忙呢。”村民忙不迭地替秦楓開脫,舉著藍白相間的工作日誌解釋,“前幾天有黑中介想騙我籤假的補償協議,多虧秦所長識破,我才沒籤。今天還特意來幫我核對數目。”

葉天佑接過日誌翻了翻,頁面上密密麻麻記著村民的訴求,連“王大爺家老槐樹要移栽”這種小事都標了紅。他詳細問了問情況,便客氣地跟村民告辭,往派出所去。他不說話,也不讓秦楓說話,就看:看人、看五小工程、看案卷——翻到一本宅基地糾紛案卷時,他停了停,卷裡不僅附了現場照片、鄰居證言,還夾著張便箋,寫著“兩家老人曾是戰友,可從舊情入手調解”。然後,他才表情嚴肅地走進窄小的所長辦公室。

秦楓見狀,緊跟著進門,說:“局長,你還想看些什麼?我給你準備。”

這話不輕不重,似乎有著弦外之音。

“你怕我揪你毛病?”

“不是,不是。我這點小毛病,哪值得您親自動手,這不有分局、有市局紀委嗎?”

葉天佑攏起手,緊了緊臉上的表情,說:“我今天就當是一顧茅廬,算跟你打招呼也好,算徵求你意見也罷,我想把你調到市局去。”

話題有點突然。秦楓一愣神,說:“市局?我這派出所老油子,連分局都沒待過,您這一下子讓我進深水區,我要拿不下來,掉了鏈子,豈不是丟你的人?你可聽說了的,前陣子菜市場那夥混混收保護費,我都沒按規矩抓人,只是找混混頭‘強子’聊了半宿——知道他娘得尿毒症缺錢,又幫他找了保安活,申請了低保,讓那夥人散了了事。您確定要調我這‘野路子’去市局?”

“就衝你這‘野路子’,我更要調你。”葉天佑蹙起的眉舒展開,“你不想去?”

“沒有沒有。只是領導您是不是再考慮考慮?”

“看你這皮球踢得多沒水平,我沒考慮好會找你談話?”葉天佑虎著臉說,“爽快點!我沒時間跟你絮叨。”

秦楓點點頭,又說:“我可不可以多句嘴,給我個什麼位子呢?”

葉天佑笑笑,逗秦楓道:“據我所知,你不是個講價錢的人,莫不是給你根線便沿藤?這樣吧,今天在你地盤看你怎麼款待我,到了市局我再想怎麼對待你。”

“小食堂您也看了,感覺您不太滿意。”秦楓說,“不如就近到村裡去,跟駐村輔警吃吃環保食品。”

葉天佑盯著秦楓的眼睛,那裡不僅盈滿笑意,還蘊藏著狡黠,似乎看進了他的心裡。民警包片、輔警包村,他在戎州時就有此想法,來漢洲還正在謀劃,沒想到小小的古塘派出所已經在施行,雖然因為經費和人員的限制,暫時還做不到一村一輔警,但這個思路完全對。

“好,那就去村裡。”他心裡更加喜歡秦楓了。

秦楓是在一次辦案能手選拔中進入葉天佑視野的。

那次選拔包括多個專案,秦楓在現場勘查專案中獲得了第一名。專案模擬了一起命案:郊外別墅響起兩記槍聲,有人聽到呼喊救命的聲音。時值上午,天氣陰沉,別墅裡沒有監控影片,但鎖定了三名嫌疑人:一個偷懶的園藝工,一個入室小偷,一個想採訪別墅主人的記者。只是都沒有證據認定。

別墅樓不大,但庭院佔地很廣,圍牆很高,靠西側樹林處卻半陷進地裡。有多個腳印越過陷牆,進入院內樹林,樹林裡有間園藝小屋。屋裡收拾得挺精緻,除了園藝物件,還有一個小書架,擺著文藝和法律類書籍。出小屋幾步遠,便是池塘。

別墅主人是名律師,中等身材,穿深藍西裝,中槍後頭下腳上地倒浸在池塘裡。

進入別墅,是一條門廊,廊道似乎有打鬥痕跡:門廊盡頭一棵迎客松坦露著盤根錯節的根系,紛亂地倒在地上,深藍色的陶盆全都破成了碎片。在那些碎片裡,混雜著蒼白而閃亮的破碎鏡面。牆上殘留著一幅幾近全空的鏡框。在門廊的中段分別有電梯門和消防樓梯口,要上別墅樓裡,只能從這裡進去。

參與選拔的刑警,有的圍繞三名嫌疑人展開調查,有的結合打鬥現場比對痕跡,秦楓卻在別墅周邊走了一圈,看了看大門和陷牆,然後從陷牆爬進去,迅速給出結論。他不僅排除了三名嫌疑人,否定了嫌疑人從陷牆入院的推論,而且否定了門廊裡的打鬥。他說,兇手是一個跟死者熟悉、同樣身材中等、穿深藍西裝的人,從大門進入院內,徑直走進門廊,然後對著門廊對面的鏡子開了第一槍。這一槍驚動了在園藝小屋的死者。死者匆匆出了小屋,往別墅跑,腳步聲引來兇手,兩人在池塘邊的小路相遇。兇手二話不說,開了第二槍……

考官問:“兇手瘋了嗎,怎麼會對著鏡子開槍?”

秦楓說:“在兇手眼裡,他射擊的正是死者。他走進門洞時,看到鏡子裡的自己,以為是死者從裡面走出來,然後迅速開了槍,這說明兇手跟死者的衣著和身材差不多。鏡子破碎,砸倒了盆景,兇手發現自己錯了,正愣怔間,聽到了院裡的呼叫和腳步聲,然後才轉身往外跑……這說明死者並不在樓上,而是待在園藝小屋裡。”

葉天佑調閱了選拔報告,又抽調了秦楓以前的偵查案卷,覺得這個人辦案是把好手。瞭解過程中,卻有人說秦楓江湖氣太重,常跟三教九流的人稱兄道弟,在派出所如魚得水,卻未必適合到刑偵支隊工作。

後來,他親自去了趟古塘派出所,先是暗暗觀察。發現所裡所外不叫秦楓所長,都叫他“瘋子”,這不僅是因為他從小就得了這個與名字諧音的外號,更是因為他做事有股子瘋勁,往往不按常理出牌:抓傳銷窩點,他能扮成打工仔混進去蹲三天;處理鄰里吵架,他能陪著老太太聊一下午家長裡短。他對待社會上的二流子混混更有些“瘋”,如果有人敢在他轄區犯事,那他有的是辦法整治他們,搞得那些爛仔看到他就怕,不敢在他面前“調皮”。

這性格葉天佑喜歡——虎實機靈,辦事風風火火,說話能隨機應變,不失幽默,很討人親近。秦楓個子不過一米七五,身材中等,皮膚黝黑,斂起那份虎氣和機警,走在街頭就像沙灘的石子一樣不起眼,這更中葉天佑的下懷。

車往西開,離開大路沿鄉道走了幾分鐘,逢一岔路口,秦楓讓葉天佑選擇,去哪個輔警駐村站。葉天佑往右指了指。不出五分鐘,就看到一個大村落。

村長是個敦實的白胖子,帶著一個穿制服的小年輕跑步過來。見了領導,村長握手,輔警立正敬禮,動作一點不含糊。聽說領導要在村裡吃飯,輔警有些惶恐,他原來在村長家蹭飯,新村部落成後,輔警站有了一個小套間,派出所統一配發炊具,他才自給自足。秦楓卻不顧輔警的神色,袖子一擼,親自去村裡買回菜來,自告奮勇地當起了大廚。

輔警第一次見市局局長這麼大的官,還要單獨彙報,面有怯色。不過,他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便如數家珍地將駐村輔警站的情況介紹了一遍,只是面對屋子角落裡的那輛舊單車時有些窘迫:“所裡經費緊張,三年了,車胎補了三次,把手上的膠布都換了兩卷。”

葉天佑轉頭找秦楓,卻發現秦楓正偷偷看著他,心裡覺得不對勁:莫不是自己的突然襲擊也會中了他的套兒?他瞪起眼睛問:“秦大所長,你偷看我幹什麼呢?”

秦楓從灶前直起身,笑嘻嘻地說:“葉局長,我的心思其實你全知道。聽說市局要處理一批警用摩托車,城裡用不著,不正好放到我們鄉下來嗎?”

葉天佑抬手打住秦楓的話:“我才發現,你時時處處都不忘露出自己的花花腸腸子來。把我帶到這麼偏的村裡吃飯,我以為你是為我的胃考慮,哪知卻是你的口袋陣!不過,這次就原諒你了。你們所率先建成這樣的輔警駐村站,真讓人高興呢!”

秦楓笑笑,說:“下次帶你多看幾個。”

“多看幾個地方可以,但飯就不要吃了。”

“怎麼啦?嫌我的飯不好吃?”

葉天佑意味深長地說:“你的飯好不好吃還不知道,但一定很貴。”

在場的人哄的一下笑崩了。

葉天佑真正瞭解秦楓、器重秦楓,還不僅是這一路的考核和調查、因為他的口袋陣,更源於一條以秦楓為主角、轟動漢洲的新聞。那天,剛到漢洲上任的葉天佑也在場,不過,他最多算一個配角、一個目擊者,甚至還小心眼地擔心是漢洲人民要給他一個下馬威。

雁麓區內的回雁峰是雁山七十二峰的最後一峰,屬於城市山嶽型風景名勝區,既蘊藏著融“儒佛道”於一體的古文化精華,又是近現代革命教育聖地。葉天佑到漢洲任職沒多久,便帶著妻子爬了回雁峰,不僅為漫山的杜鵑花驚歎不已,更深刻體味了一把漢洲的文化底蘊。

沒想到,上任還沒幾天,雁麓公安分局局長向他報告說,有人挑了一擔汽油上山,揚言要把回雁峰燒了。

連續一週暖日高懸,風乾物燥,這一燒起來會造成不可控的巨大損失,山上的文化古蹟和革命遺址都有可能毀於一旦。這事兒太大了!他反覆問分局局長,真是汽油嗎?具體有多少公升?人在哪個位置?情緒怎麼樣?有沒有控制住的可能?前三條分局局長回答得十分具體,後兩條卻答不上來。

武警內衛、消防救援、公安民警、各級政府幹部及民兵組織全員出動,把回雁峰圍了個水洩不通,但沒人敢輕舉妄動。

緊急會議在回雁峰下召開。上至省委領導,下至燒山嫌疑人所在村委會幹部齊聚一堂,研究解決辦法。按照通知要求,古塘派出所所長也在參會人員之列。但會場上點了幾次名,就是不見秦楓應答。分局局長臉上掛不住,惱怒地撥打他的手機,才知道他已經獨自上山了。

秦楓上山前,沒忘跟分局指揮中心報備:“我帶了執法記錄儀,影片實時傳過去,你們別輕舉妄動。這人叫胡小毛,我跟他娘聊過不下十次,熟。”他是徒步盤山而上的,接到分局局長電話時,剛跟胡小毛對上眼。

胡小毛半躺在一塊光滑的岩石上,汽油踩在腳下,嘴裡叼著一根菸,一隻手捏著手機,似乎時刻在等待手機響起來。看到秦楓現身,胡小毛驚慌地坐起來,警惕地盯著他。

秦楓無聲地嘆了口氣,乖順地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沒帶武器。他說:“小毛,你想過沒有?如果山燒起來,山裡山外的村民怎麼辦?你的妻兒母親怎麼辦?”

“當然想過。”胡小毛瞪著眼,“我他媽的什麼都不顧了。我死後哪管他洪水滔天!”

秦楓沒再說話,更沒有半點教育胡小毛放棄燒山的意思。他默默地在一旁坐下來,嘴裡哼起一首流行歌曲。胡小毛聽了半天,才知道他哼的是汪峰的《怒放的生命》。

秦楓見胡小毛心思轉移到他身上,便也看著胡小毛,嘴裡繼續哼著歌,一臉戲謔的表情。胡小毛受不了他的眼神,眼珠子差點瞪出來,忍不住喊道:“看什麼看,要死的人很好看嗎?”

四下裡驚起一片飛鳥。秦楓笑呵呵地說:“要死好啊,我陪你一起死。”

胡小毛冷笑道:“你?官太小了。不讓市裡區裡的領導倒大黴我不姓胡。”

秦楓沒有理會,嘴角的戲謔意味更濃,頭搖得撥浪鼓似的,說:“唉……可惜!難怪李娭毑讓我不要上山呢!”

胡小毛的眼神轉眼間凝結,變得像冰一樣寒冷而堅硬。李娭毑是他母親。

“今天早上,娭毑跟我說,小毛這個沒出息的要燒山呢。我說我上去勸他一下吧。她說,爛牛屎糊不上牆,勸什麼?打小我就看不起他,他想當千古罪人讓他當去,你沒必要陪著當烈士。”秦楓轉頭看著滿目青山,不疾不緩地說,“娭毑說,她早就預言你進不了祖墳。正好,明天她就帶著孫子到派出所找我,讓孫子改姓。”

“改姓就改姓,關我屁事。我死了哪管他洪水滔天!”胡小毛語氣冷冷的,嘴裡就一句不知哪兒學來的詞兒。

秦楓又笑了,繼續不看胡小毛,自言自語地說:“可憐娭毑一輩子要強,丈夫死得早,望子成龍,最後落得個這樣的結局。唉,其實她一直牽掛著兒子呢,還拜託我招他當輔警。”

胡小毛靜靜地聽著,似乎意識到了秦楓對他的鄙夷。他自小失怙,母親要求嚴,非罵即打,讓他生出強烈的逆反心理,逃學,出走,母子反目,直至他結婚生子都沒有和解。但內心裡,他是一個大孝子。

他想發家致富,既想在母親面前爭臉,也想為母親爭臉。違規在山上修房子就是出於這一目的。只是對法律法規的無知讓他的房子被拆除,還受了罰,不但家裡經濟走入困境,也讓他在家人和鄉親面前顏面盡失。他向鄉里、區裡、市裡甚至省裡不斷上訪,要求賠償,可確實是他違規建房在先,上訪自然不會有結果。絕望之下,他就動了燒山的念頭,想把事情搞大。

胡小毛嘴硬道:“誰稀罕當輔警!”

“當輔警至少可以讓你走正道、爭麵皮。”秦楓說,“當輔警,你就要學法律,就知道在國家名勝風景山上私自建房、偷油燒山都是違法的。”

胡小毛像是被他的話刺痛了,扔掉煙,狠狠地說:“你們看不起我沒文化,我就讓你們看看沒文化的厲害……”

可是,當他把手伸進兜裡時,背後樹叢裡突然躥出兩個派出所民警,瞬間將他撲倒,並迅速拖出一米多地。

秦楓看了一眼驚得目瞪口呆的胡小毛,溫和地說:“你現在悔改還來得及。拿出誠意,好好配合,還有機會為自己爭取寬大處理。”

這是城下之盟。胡小毛眼裡平添了一股冷傲之色:“既然走出這一步,我就不怕死。”

“我知道你不是一個十惡不赦的人,所以我要讓你看到政府的寬大之心,讓你懂得法律的威力。”秦楓說,“不怕死是好事,但一個男人死要死得其所,死得轟轟烈烈。”

太陽無遮無攔地照耀在回雁峰上,滿山碧翠,祥和寧靜,彷彿這天什麼事都沒有發生,處處是一片清脆歡快的鳥鳴之音。

在走出密林的路上,秦楓囑咐胡小毛要如實交代汽油是怎麼來的,為什麼挑上山,如實交代才有爭取從寬的可能。接著,他詳細地向他解說了相關的法律條款。

胡小毛一直低著頭,跟隨著秦楓的步伐。忽然,他站住了,抬起頭說:“秦所長,你就這麼信得過一個要連你一起燒死的人嗎?”

秦楓想了想,說:“我相信一個想為母親爭光的孝子,終有醒悟的時候。”

“你……你就是為這孤身爬上山來,差點陪我死掉?”胡小毛固執地問。

“不是。”秦楓搖了搖頭說,“我是為了李娭毑,她跪著求我救她兒子,我不能辜負她。”

胡小毛一下子變得有些恍惚,默默地伸出手讓民警把他銬上。他望著陽光下一覽無餘的青山,說:“我不會再做傻事了,我不能再讓母親下跪。”

兩個月後,秦楓去村裡回訪,遠遠看見胡小毛穿著輔警制服,跟著村幹部在村口巡邏,李娭毑站在自家門口,看著兒子的背影,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條縫了。葉天佑聽說這事時,正在翻看秦楓的案卷,忍不住跟錢奮說:“這小子,懂辦案,更懂人。”

葉天佑從古塘派出所回來沒多久,一條訊息便開始在公安系統內悄悄流傳——當了近十年派出所所長的秦楓要鯉魚躍龍門,到市公安局當刑偵支隊支隊長了。

傳出如此爆炸性的訊息,並非刑偵支隊沒有支隊長——事實上,市局黨委委員鍾雁寧就兼任著,只是他身體孱弱,常住院。重要的是,連續發生了兩起重大案件,驚動了市委市政府,甚至省公安廳。刑偵支隊因鍾雁寧住院,日常工作由分管警犬訓練的副支隊長主持,該同志雖然經驗足,卻對新型犯罪的敏感度不夠,遲遲沒有突破。於是很多人將破案與葉天佑探訪秦楓搭上了關係。

第一起案件發生在眾目睽睽之下。那天是鑫投資有限責任公司剪綵,樓前的廣場花團錦簇,鑼鼓喧天,人山人海。老闆朱大可身著筆挺的西服,跟主持人並排手執長剪,將紅綢帶剪斷。朱大可將剪刀放在托盤上,正欲隨主持人轉身,突然一聲槍響,擊中他的腿部。朱大可一個踉蹌,險些栽倒在地。起初因為鑼鼓聲、鞭炮聲的掩飾,人們對槍聲並沒在意,待看到朱大可腿部血流如注時,才猛地省悟過來,廣場上的人群頓時如炸了鍋般向四處散開。

殺手顯然是個富有作案經驗的老手,開槍後沒有像賊一般飛逃,而是混在慌亂的人群裡,又按下遠端啟爆器,引爆了安放在公司樓裡的炸彈。當聞訊趕來的警察和保安封鎖現場時,突然傳來一聲巨響,一團濃煙從公司視窗滾了出來。幸好辦公室裡無人,才未造成傷亡。

第二起案件發生在新獵鷹投資有限責任公司董事長張步常家裡。那天他兒子張森從上海回來,他便匆匆從公司回家。正要開啟家門,張步常全身突然僵住——烏黑的槍口頂住了他的腦門。他下意識地後退,看到面前的黑衣人臉蒙黑罩,兩眼兇光。他搞不清對方的意圖,於是邊退邊問:“你,你要幹什麼?”

黑衣人也不說話,推著張步常進入室內。

張森正在沙發上玩手機,見這陣勢,登時呆在那兒。

張步常滿臉驚懼,接著問:“你是什麼人?你想要幹什麼?”

“我是什麼人?”黑衣人冷笑一聲,抖了抖手中的槍,“要你命的人!”

張森從沙發上跳起,大聲喊:“救命啊!有人打劫!”

黑衣人毫不驚亂,道:“喊吧!用力喊!這裡別的不怎麼樣,隔音效能卻是最好的,你喊破喉嚨也沒用!”

張森不喊了,眨巴著眼想別的辦法。

黑衣人用槍點著張步常的額頭,陰惻惻地道:“你上訪告狀時不是挺能說會道的嗎?現在啞巴了,說啊!”

張步常不由打了個冷戰,看來這傢伙不是謀財而真是來害命的了。他是誰?難道跟他的對頭有關係?

張森拿出錢包,掏出一沓錢,捧給黑衣人,顫聲道:“大哥,你不就想要錢嗎!都給你!總可以了吧?”

黑衣人極粗野地一揚胳膊,把張森手中的鈔票掀到地上,呵斥道:“滾!再多嘴,我連你一起殺,老子什麼都不要,只要你老子的命!”

張森一聽他真要殺自己的父親,膽氣一下子湧上來,衝過去撕扯黑衣人,嘴裡大聲叫罵著:“殺吧!殺吧!我也不要活呢!王八蛋,開槍呀!”

黑衣人沒料到一個看似文弱的青年竟敢對他動手,一時間手忙腳亂。張步常抓住時機,閃身避開槍口,衝進衛生間,把門鎖死,從懷裡掏出手機。

黑衣人慌了,猛地甩開張森,提腿踢衛生間的門。

張步常終於撥通了報警電話,對著手機大聲喊叫:“喂,110嗎?我這是……”

黑衣人已經將門撞開一道縫隙,張步常忙上前用背死死地頂住。

黑衣人聽到裡面報警的聲音,大驚失色,對著衛生間門“砰、砰”放了兩槍,子彈從張步常身邊呼嘯而過,他登時面無血色,嚇得伏在浴缸裡。

黑衣人不敢耽擱,拔腿就跑……

市局刑偵支隊在分局配合下,對兩起涉槍案展開摸排查訪,但沒有找到有說服力的線索,槍手杳無蹤跡。

秦楓對兩起涉槍案的發生義憤填膺,對參與破案躍躍欲試,但沒想到市局的同事將兩案跟他的提拔聯絡在一起。傳言甚囂塵上,傳得他心裡發毛。他明白自己只是一個派出所所長,雖然解決了“括號正科級”很多年,要跳上副處級的支隊長臺階,沒有特別的功勞是不可能的。他想打電話問問葉天佑,又怕顯得自己“急功近利”,畢竟葉天佑看中的是他“幹事的瘋勁”,若主動問職位,反而落了下乘。沒辦法,只能自己暗自琢磨這件事情。

支隊長當不上,副支隊長他也很滿意。進漢洲市局,無論是平調還是提升,對他都是極大的誘惑。就位子來說,副支隊長也相當於鯉魚躍龍門;就家庭來說,終於可以跟妻子冷珊多一些相聚了,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問題是,頂著這麼大的輿論壓力過去,如果幹不好,可真是自己丟人了。

如此思來想去,秦楓平添了不少的焦慮。週末的時候,他有些魂不守舍,乾脆抽空回了一趟家。妻子冷珊是濱江電視臺記者,跑的是黨委政府線,經常跟各級領導打交道,見多識廣,說不定有什麼好的建議。

想起妻子,秦楓心裡不免湧起一股幸福的暖意。幸福就像毒品,一旦你嚐到它的滋味,一旦你發現世界上有幸福存在,你就再也無法甘於平凡生活。幸福是一種令人顫動的美妙體驗,只要想著她,不論兩人在不在一起,他都能暖暖融融地感知到幸福。

秦楓是八年前參與端午節安保工作時跟冷珊認識的,結婚七年,儘管聚少離多,甚至還沒有孩子,但她給他的那份幸福,一直洋溢在他心裡。

那天,梅雁河裡龍舟競渡,沿岸人山人海,剛進入濱江電視臺當記者的冷珊沒有關注龍舟賽事,只想從人群裡捕捉獨特的新聞。她睃巡了很久,猛見身邊一個她未曾留意過的青年男子一個鷹撲,抓住一個年輕的扒手,不由分說扔進隨後駛來的車裡。男子卻並沒上車,又大步走向另一個擁擠的人群。

出現、抓人、離開。就像一個產品從原料到成品經過流水線。

冷珊看呆了,竟忘了用掛在胸前的攝像機抓拍。好一會兒,她終於明白了男子的職業,趕緊急慌慌地尾隨過去。但她沒有跟得過於現形,也沒有貿然採訪男子。她想最現場、最客觀地拍下反扒的全過程。

前面有座風光帶涼亭,雜耍表演、雜貨買賣,聚集了很旺的人氣。青年男子在一箇中國結攤位前蹲下來,儼然一個無事遊蕩的閒人。

她躲在不遠處觀察。男子外表沒什麼特別,一舉一動,跟賣中國結的商販討價還價,甚至神色流裡流氣,就像街頭混混,但環顧四周的眼神,讓她感覺精光四射。

突然,她再次捕捉到了他機警的眼神。看看四周,卻沒發現什麼情況。再回頭,男子眼裡的精光已經黯然,甚至流氓氣十足。她心裡惶恐起來。

接著,又是電石火花般的擒拿。只是這次男子抓住一個扒手之後,周圍擁出五個混混對男子展開圍攻。混混的意圖很明顯,營救被抓的同伴;男子則想再抓幾個。後援未到,好手難敵四拳,纏鬥十分激烈。

在場群眾雖多,卻都只是看熱鬧。對於記者來說,這是千載難逢的搶鏡機會,即使不是一介女流,也不會捨身過去助拳。

冷珊卻收起攝像機,果斷跑過去。她無法參加纏鬥,就拿過男子的手銬,將地上已無力反抗的扒手銬了起來,免除男子的後顧之憂。

圍攻的混混眼見撿不到便宜,呼喝一聲想要逃走,其中兩個卻被這個男子奮力糾纏住,其餘的人也被團團圍住的人群困住腳步,沒跑多遠,接著被趕來的便衣全部抓獲。

這個青年男子就是秦楓。

“你知不知道這樣做很危險?”秦楓盯著冷珊說。

“你知不知道這樣做很危險?”她盯著他答道。

秦楓拉開車門,向冷珊示意。她乖乖地鑽了進去,他卻突然轉身走到中國結攤位前,拿起抓捕前花錢買下的中國結回到車上。

“給,感謝你幫忙。”秦楓把中國結遞給她。簡潔的一句話,省略到不能再省略了。冷珊感到一股熱流從胸口湧出,沿著神經直衝她的淚腺……她強忍著沒有失態。

兩人的認識就這樣開始,至正式定下男女關係還經歷了半年多時間。這段時間,他們瞭解了彼此,也理解彼此。冷珊時常用一對溫柔的眼眸望著秦楓,發出讓他喜愛的笑聲,說她把心給了秦楓,她也的確這麼做了。而秦楓,只要能哄她笑,再蠢的事也願意做。當然,除了那份他排在第一的工作。而這正是冷珊最理解的。

一年後,兩人在梅溪湖買了房,領了結婚證,定居下來。秦楓還在遠郊工作,夫妻倆半個月難得見一次面,卻始終保持著那份宛如初見的歡愉。

現在,秦楓面臨著焦慮的選擇,首先就想到了冷珊。

回到家,冷珊正躺在床上看書,看到秦楓微微一笑,溫柔地撲進他懷裡。秦楓卻沒有溫存的心思,嘴裡咕噥著,把自己遇到的事一五一十地吐露出來。

冷珊聽了,反倒高興,狠狠捶了他一拳,說:“好事呀,終於可以回城了,不當什麼正副支隊長,當民警也好,我從沒想你當多大的官,只要你能在我身邊就行。你忘了去年我闌尾炎住院,你愣是因為處理拆遷糾紛,三天後才趕來看我?我們結婚這麼多年,聚少離多,連個孩子都沒有,如果你回市局,這一切都還來得及。”

秦楓眼圈一下紅了,低頭輕聲說:“都是我不好,總讓你一個人待在家裡,其實我每個週末都像丟魂似的。”

冷珊心裡一陣發熱,不由捧起秦楓的臉,嘆了口氣,說:“我知道你放不下工作,你是男人,工作應該排第一。當然,位子是做事的重要平臺,沒有位子會束手束腳,如果葉局長看中你,用你,那是最好的,但我不建議你過於強求,更沒必要因此給自己太大壓力。”

秦楓說:“你知道,以前我從沒為自己的升遷動過腦筋,這下被同事們的口舌架在火上烤,滋味真不好受。”

冷珊沉默片刻,幽幽地說:“我明白你心裡的焦慮,你跟我說也只是想緩解一下壓力。這樣吧,我認識一位老領導,以前是公安系統的,懂這裡面的門道,明天我帶你去見見他,取取經。”

這實在是無奈之舉,但秦楓還是跟著冷珊去找了那位老領導。

老領導處事圓滑,城府很深,這種節骨眼上的事情,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反正不拿出乾貨來,只把手搭在能容天下事的大肚皮上,送給秦楓一句玄奧的話:“天賜食於鳥,而不投食於巢。進漢洲市局這事,不在於鋪路,而在於你如何走啊。”

老領導這句話玄而又玄,話裡有話。秦楓既沒法把心房填得踏實,也知道多想無益,只能見子打子,摸著石頭過河。但他又無法控制自己去想。葉天佑跟自己毫無關係,如果不是東察西訪,又親自到古塘派出所走動,他一個派出所所長几乎沒有機會跟市局局長認識,更別說進入他的法眼。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葉天佑親自找上門來,親自點將,即使把他調到市局當普通民警怎麼啦?說到底都是為老百姓辦事。秦楓深吸一口氣,心裡的焦慮散了,只剩下一股勁:到了市局,一定要把那兩起涉槍案破了,不辜負葉天佑的信任,也不辜負自己這身警服。

就在秦楓下定決心時,情況又複雜起來。一個訊息靈通的朋友向他透露,市局刑偵支隊支隊長鍾雁寧本人想辦理病退手續,政治部決定從各分局考察候選人,但人選裡似乎沒有秦楓。

難道葉天佑真的是讓他到市局去當一名普通刑警?朋友沉吟了半晌,說:“這種可能性極大啊,只是……”朋友搖搖頭,不忍繼續說下去。

秦楓知道“只是”後面的話。現實地說,他並不期望當上支隊長,但當普通刑警又心有不甘,這不明擺著降職嗎?剛剛下定的決心又沮喪起來。

“不過,你還可以抓緊時間做些工作。即使當不上支隊長,還有副支隊長、大隊長、副大隊長,掛個職務總比空肩膀好聽。”朋友接著說,“何況兵頭易當,將尾難求——派出所所長是戰鬥員,就需要你這樣能衝鋒陷陣的人;支隊長、副支隊長是指揮員,已經算個官了,這位子可不是靠衝勁和能力就能上的。”

“做工作”可不是秦楓的性格。他家祖上十八輩都是農民,離開農村的他一直只會勤懇地幹工作,而不會“做工作”,也不屑於“做工作”。如果他會“做工作”,也不至於在派出所所長位子上待近十年——這麼多年,他可一直是響噹噹的優秀警察。

到了這個份兒上,站著是露羞,臥著也是露羞。既然下定決心去,秦楓想想,還是要做些工作,爭取能夠體面任職。想通後,他試著做了些工作,結果碰到的淨是些不軟不硬的釘子,只得利索地縮了回去。

躺在值班室的硬床上,秦楓終於明白,能不能體面地進漢洲市局只有一把鎖,那鎖的鑰匙捏在葉天佑手裡。

按理說,既然是葉天佑點將調他去,他就有資格跟葉天佑提條件。但他張不了這個口。他覺得作為下級,伸手向上級要官,張嘴讓上司給好處,非君子所為。而且一旦拉下臉皮,萬一他要的與人家給的不是一回事,以後還怎麼開展工作呢?秦楓很惆悵。

這天,秦楓正帶人在工地調解糾紛,手機響了,陌生的號碼傳來熟悉的聲音。對方的龍灣方言口音,跟他絲毫不差。

是劉天也。秦楓嘴裡罵了句“狗日的”,心裡卻想起三十年前那個暴雨如注、洪水氾濫的夏天。

歐娭毑正在教他和劉天也識字,有人迎著狂風跌跌撞撞地前來報信:他們的父親和幾個村民在抗洪搶險中,被洪水沖走了!歐娭毑哀哀地喊了聲“天啦”,便緊緊地抱住兩人的頭,撲通跪倒在地上……自此,他跟劉天也都成了孤兒。他倆跟同村的一個小女孩文江燕關係十分要好,彷彿組成了一個共患難的鐵三角。母親多病,一直臥床,秦楓帶著深深的傷痛,與文江燕一起跟在歐娭毑身邊,在她的督促和教育下上學——小學、中學直至大學。

歐娭毑望子成龍,要求嚴格,對劉天也尤其如此。但劉天也根本不是讀書的料,只想遊手好閒,家裡又實在太窮太苦,他便經常離家出走。他的孩提時代以及青少年時期都是在毆打、飢餓和絕望中度過的。他總是一邊眼睜睜地看著母親為了讓他變好而毆打他,一邊卻想著自己要如何更加無可救藥,讓母親更加傷心。

艱難的生活和叛逆心理使劉天也很快走上了犯罪道路。初中沒讀完,劉天也便跟著社會混混打架鬥毆,被學校開除回家。從那以後,進出少管所、看守所成了劉天也的家常便飯,秦楓幾乎再沒看到過他。

直到多年後,秦楓從警官學院畢業,一步步在龍灣派出所幹到了所長的位置,有一天,他約見一起傷害案件的受害方,沒想到走進他辦公室的竟然是劉天也。那時,劉天也已是當地一家工程公司的老闆了。

那件案子讓二人不期而遇,重新建立了聯絡。但案子了結不久,秦楓就調離了龍灣派出所,劉天也天南海北地做著生意,兩人的生活又失去了交集,偶爾打打電話,也只是問候一聲而已。

劉天也在電話裡說,市委政法委弘沐壽書記在雁麓區調研,要不要見一面,他可以介紹。聽劉天也的口吻,似乎跟弘沐壽很熟。劉天也又說,知道他面臨一個大好機遇,正是大展身手的時候,何不當匹黑馬殺出來呢?

秦楓雖然罵劉天也“狗日的”,但多年不見,不明白他怎麼如此瞭解自己的處境,內心便有一分感動。劉天也提到弘沐壽,秦楓心裡一陣發熱,如果弘沐壽能夠幫自己說幾句硬話,事情十有八九能成。但他向來不善於走上層路線,又跟弘沐壽素無交集,劉天也不過一介商人,就算介紹自己認識弘沐壽,弘沐壽又怎麼會把他一個小所長當回事?他正猶豫著,劉天也卻不容質疑地說:“瘋子,你只管來,我一定讓弘書記接見你!機不可失,你可別冷落了兄弟我的一片熱心。”

秦楓放下電話,馬不停蹄地趕到雁麓區委,果然見到了前呼後擁的弘沐壽。西裝筆挺的劉天也見秦楓來了,在弘沐壽耳邊說了句什麼。弘沐壽點了點頭,劉天也便把秦楓帶到了弘沐壽的跟前。

秦楓侷促地向弘沐壽伸出手,弘沐壽和顏悅色地跟他握了握手,親切地說:“知道古塘派出所的工作十分出色,小秦不錯,很不錯。今天沒時間去你那兒看了,改天你來我辦公室彙報彙報。”

這話說得如春風撲面,讓秦楓感到暖意洋洋。

但秦楓還沒來得及去弘沐壽的辦公室彙報,弘沐壽接見他時說的話已傳得沸沸揚揚,比葉天佑視察古塘派出所時引發了更大的猜議。

不少人說秦楓見葉天佑態度不明確,便去攀弘沐壽的高枝,想透過弘書記來壓葉局長表態。可在仕途上混,最忌諱腳踩兩隻船,葉局長即便不敢跟弘書記硬頂,但軟釘子他有的是。何況葉天佑已經高配漢洲市副市長,同樣是副廳級,弘沐壽也未必壓得住。而且就算秦楓這次上了位,得不到一把手局長的支援,他的工作還怎麼做?做不久還是會灰溜溜地滾蛋!

秦楓聽到這些議論,心裡五味雜陳。他開始後悔劉天也的這次引見。進不進市局,坐什麼位置原本也不是他主動追求的,葉天佑丟擲了這麼一根橄欖枝,倒把自己撩得心熱起來。人一旦有了得失心,內心就會變得七上八下的。自己居然學起了“隔山拜佛”,如果葉天佑知道,肯定會心存芥蒂。他原本看上的是我的能力,現在倒好,他會怎麼看我?

怔忡了一會兒,他一甩頭:嗐!要死卵朝天!想這些都是多餘,大不了我哪兒都不去,就在古塘派出所幹一輩子!什麼支隊長、副支隊長,誰愛當誰當去!

放下了,內心也就不煎熬了。秦楓還像以前那樣所裡所外風風火火地忙碌著。不料過了幾天,市局公安網掛出公示訊息。這次的幹部調整,幅度很小,原刑偵支隊支隊長沒有異動,秦楓的職務在意料之中——刑偵支隊副支隊長。除了秦楓,另外還任命了刑偵支隊一大隊大隊長汪濤。

進漢洲的事總算定了下來,秦楓有點小興奮,撥打了葉天佑的電話號碼又掛掉,怕局長工作忙沒時間接聽,轉而發資訊:“局長大人,謝謝您的信任和厚愛,從今往後,我就是您手裡的金箍棒,腳下的風火輪,您點哪兒我就打哪兒,您想咋耍就咋耍……”

這樣的語言最能表達秦楓此時的心情,也很能體現他平日的語言習慣。可他編來編去,覺得這樣的修辭手法不夠嚴肅,有太重的江湖氣息。或許葉天佑不喜歡這種風格,或許此時如此表決心純屬多餘。

他想來想去,把金箍棒、風火輪什麼的全部刪掉,只留下一句話:“葉局長,謝謝您的信任和厚愛,我一定清正廉潔,忠誠履職,不負重望。”

這話中規中矩,既沒有興奮,又沒有幽默。秦楓相信,葉天佑看到只會付之一笑,就算回覆“好的”兩字,已經把他高看到南天門了。

沒想到,秦楓還沒放下手機,鈴聲便響了起來。

“秦楓,感謝就不必了。關鍵是你由正職變成副職,恐怕心裡還有些不滿意吧?”葉天佑張嘴便調侃起來。

“哪裡,哪裡!我怎麼能這麼不識好歹呢。我謝謝領導拉了我這一把。以後我就是您手裡的武器、胯下的坐騎……”秦楓笑嘻嘻地說。

“別耍嘴皮子!”葉天佑打斷秦楓的發揮,“也別把這些封建的東西帶進新社會。秦楓,你就是你,組織上給你一個位子就是給你一個考場,形勢嚴峻著呢,試卷答得怎麼樣,全憑你的水平。”

秦楓說:“請領導放心,我不敢說答滿分,但爭取能答出八十分,讓您不至於尋孩子敲鑼——丟人打傢伙。”

“絆了式樣,就不是尋孩子的事,滾犢子去!”罵完這句土話,葉天佑在電話裡笑了笑,接著嚴肅地說,“漢洲是省會,不比雁麓區,更不比古塘派出所,如果說漢洲是一個大舞臺,古塘可能還不如舞臺上一塊磚;工作性質也變了,派出所抓基層治安,刑偵支隊抓的是重大疑難案件,案子破了是你應該做的,破不了,全市八百多萬人罵我也罵你。你掂量掂量?”

秦楓聽出葉天佑語境裡的鄭重其事,心裡沉甸甸的,看到公示時飄起的得意壓了下去。他想,這時表任何決心都是多餘,唯有應和著葉天佑:“局長您辛苦。”

“你別隻顧著拍馬屁,先想想自己的處境。老鐘身體不好,另外兩個副支隊長一個負責技術,一個負責警犬訓練,真正在臺前伸展拳腳的恐怕只有你一人。場子大,要求高,兩起涉槍案掛著,你別上場三招兩式就栽個跟頭。”

秦楓說:“葉局長,我一定暗裡練功,明裡上臺。”

“好。這幾個月我就物色了你這一個人,別讓我失望,也別怕我用鞭子抽你。漢洲的治安形勢不容樂觀,特別是那兩起惡性涉槍案件,帶著明顯的組織犯罪苗頭,你要有心理準備。掃黑除惡,是當務之急。公示後,多久能過來?”葉天佑的話跟得很緊。

“我現在就準備,公示完的下一刻便挑擔啟程。”

葉天佑親切地問:“有什麼條件要提嗎?”

秦楓沉默著,要擱以前,他肯定拿腔做調爆豆子般地提出八九條要求,但遇到葉天佑如此恩待,如此誠懇,除了感激,似乎什麼條件都不該說了。

“快說,不然過期作廢!”葉天佑又追了一句。他一直認為,不敢提條件的人,往往也挑不起擔子。

“聽您的口氣,支隊的大活兒都該我幹,那我斗膽提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你說。”

“要馭重活兒,馬兒很重要。我想,給我自己選幾個人的權利。”

“行,我答應。現在局裡正在試行探長制,我給你兩至三個探長的職位,再給你留三個從支隊外選人的編制數。”葉天佑說,“你心裡有合適人選後,跟我說,我盡力滿足你。”

葉天佑似乎早就把準了秦楓的脈,開著方子在等著呢。秦楓被葉天佑幾句話一甜乎,就像餵飽的鬥公雞,恨不得立即披掛整齊,衝鋒陷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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