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狀元玉佩〔1〕
“不在梅邊在柳邊,箇中誰拾畫嬋娟.團圓莫憶春香到,一別西風又一年。請問是什麼?”
“是團扇。”
“階下兒童仰面時,清明妝點最堪宜。遊絲一斷渾無力,莫向東風怨別理。又是什麼?”
“是紙鳶。”
峨冠長袍的年輕男子,丹唇輕啟,對答如流,而且每答必中。圍觀的人群縱然是嘖嘖稱奇,但臺上男子的對手們卻免不了汗溼重衫。再這樣下去,高官厚祿,都是他的了。
這是北宋末年的京都汴梁,彼時正在進行全國矚目的“文曲大典”,獲勝者將御筆欽點為狀元,坐擁白銀十萬與戶部侍郎的要職,因此引來四方的才子文豪。正對答如流的宋子謹是其中一位,在一旁緊張到手心冒汗的蘇長歌也是其中一位。
看著不斷晉級的對手,蘇長歌既有些嫉妒也有些安心:慾望高懸在頭上,包括他在內的每個選手都想得到,所以個個心急如焚。索性讓它破滅掉,反倒落得心安。但蘇長歌的平靜並沒有持續多久,一路勢如破竹的宋子謹被一道難題卡住了,半晌無語。蘇長歌望見他腰間的玉佩在微微震動,顯然他在發抖,焦急而不安。本來一片死寂的其他選手也漸漸有了生氣,似乎在說“機會終於來了!”
正在此時,驚變驟起。宋子謹“哇”地吐出一口鮮血,昏死在了擂臺中央。
主考梁太師大驚失色,連忙吩咐身邊的蘇長歌:“還不快看看他。”
蘇長歌“哦”地應了一聲,趕緊跑過去探他的鼻息。不禁心生涼意,沒氣了。
按照慣例,每年的文曲大典在殿試那天都會來祭拜汴河河神,今年因為宋子謹的意外身亡而不得已提前。主考梁太師準備了牛羊牲畜、四季瓜果,帶著一眾官員與考生來到了汴河神廟,希望得到神靈的庇佑。
“梁太師,究竟我們為什麼要祭河神呢?”蘇長歌身旁的韋辭是考生中的大嘴巴,窮極無聊居然問起緣由來。
梁太師皺了皺眉,顯然不欣賞他的提問,但還是說了:“傳說唐朝初年的時候,有個窮秀才來汴梁趕考,因為沒錢所以就住在了這河神廟中。到了夜裡,河神居然顯靈了,給了他一塊狀元玉佩,說是能助他考試成功。秀才很高興便帶著玉佩趕考,果然屢試屢中,一直考到了殿試。”
“哦,還有這樣的好事。”韋辭奇道。
“聽我把故事講完嘛。窮秀才雖然得到狀元玉佩的幫助,但卻定下了一個契約——一旦答錯,便要付出生命。窮秀才好不容易進了殿試,但見了皇上緊張得舌頭打結,屢屢出錯,雖然還是以殿試最末入了進士,但回去之後沒幾天就病逝了。”
這個時候,天氣居然陡變,當空響了一個炸雷,廟裡先是亮如白晝,忽得又馬上暗了,襯得河神的塑像凶神惡煞,剛好故事也講到驚心之處。蘇長歌驚嚇之下,居然也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怎麼樣,可怕吧?”看到蘇長歌動容,韋辭得意地說道。
“切,無稽之談。”蘇長歌定了定神,不屑地反駁道。
“蘇兄,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
蘇長歌默然不語,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宋子謹死時,腰間是有一束流蘇的,流蘇之下按理應該有塊玉佩,但是玉佩呢?
準狀元郎突然暴斃成為汴梁城中熱議的話題,從王公貴胄到販夫走卒,每個人嘴裡都在重複著同樣一個話題;“聽說了沒有,宋子謹死了。”同時流行的還有一個傳說,說是宋子謹與汴河的河神訂立了契約,河神送給他一塊無所不知的狀元玉佩,作為代價宋子謹抵押上自己的靈魂,一旦在大典中出錯,便心甘情願獻出自己的生命。
傳說歸傳說,文曲大典仍要繼續進行。是時,在擂臺上春風得意的是同是考生的張如白,他接連答中了三題,已經將其他競爭者遠遠甩在了身後。
“誒,”身旁的韋辭找蘇長歌搭話:“這個張如白平時看也就泛泛而已,怎麼今天這麼厲害?”
“也許人家深藏不露。”蘇長歌嘴上雖這麼答,但心裡也是詫異,張來自嶺南,在當地都算不上首屈一指,何況放在全國精英之中。
“該不會……”韋辭故意一頓,吊他胃口。
“該不會什麼?”
“該不會狀元玉佩落在他手上了吧。”
兩人插話的空當,臺上忽然風雲突變。口若懸河的張如白突然啞住,呆若木雞。
這是一道數獨題,在九宮格內不重複地填上一至九九個數字,使橫線、豎線、斜線上的三個數字之和都等於十五。數學剛好是這些飽讀詩書之士最大的死穴,果然,強勢如張如白也毫無辦法。
這個場面似曾相識,蘇長歌望著張如白,不禁想起了宋子謹,當初的宋也是這般一籌莫展的模樣吧,難道悲劇會再次上演?
一場不期而至的大雨解了張如白的圍,也解了大家的圍,因為下雨,文曲大典延期。
雨天雖然不適合比賽,但適合清談。一眾考生閒來無事便在驛館裡談天說地,從文曲大典不知怎麼就說到了當今形勢。
“如今宋朝風雨飄搖,北有遼國西夏,西有吐蕃虎視眈眈,各位不知有何看法?”梁太師說道。
韋辭淡淡一笑,鏗然有聲道:“都是些邊陲蠻夷,只要我們漢人團結一心,何懼有之?”
梁太師聽完大快:“說得好!這也是朝廷開科取士的初衷,集合你們這些人才,一致對外。”
說到這裡,韋辭突然有些懨懨:“只可惜,宋兄才華橫溢,尚未能為國出力,便英年早逝了。”
“你嘴上這麼說,心裡說不定已經笑出聲了。”從人群中突然閃出一個人來,一身緇衣,身形並不頎長,面目也並不出眾,但一雙漆黑的眸子卻格外懾人,彷彿獵豹的眼。
韋辭有些不忿:“張如白,你這話什麼意思?”
正是昨日揚名大典的張如白,他緩緩踱過來,“嘿嘿”一笑:“你何必明知故問呢。宋子謹是此次大典的頭號熱門,如今他死了,你,我,大家豈不是更有機會了。說不定,宋子謹不是死於心臟病,而是我們之中某個人下得毒手。”
“你!”韋辭氣到無語,半晌才丟出一句:“小人。”
張如白更是大笑:“小人也好,君子也罷,反正等天晴後大典重開,狀元就是我的呢!”
張如白愈發狂妄,直到看見主考梁太師面有不快之色才微微收斂。梁太師看著大家,弦外有音地說道:“讀書人除了才華之外,品德也很重要,希望大家謹記為國為民的宗旨。”
韋辭聞言,故意瞥了張如白一眼,張如白自覺沒趣,兀自走遠了。
不過是個小插曲。光陰很快,轉眼便到了晚膳的時間,大家都到了,卻惟獨不見張如白,尋到他房中,也是空空如也。
“他該不會出什麼事了吧?”有人問道。
“就他那副德行,真出什麼事才好。”韋辭還記得剛才的事,恨得直咬牙。
“無論如何,我們還是分頭去找吧。”隨著梁太師的提議,眾人兵分三路,尋找張如白。
蘇長歌與韋辭一組負責驛館後的樹林,樹林裡岔路眾多,走著走著兩人便分散了。蘇長歌無計,只好將雙手卷成筒,大聲喊著張如白與韋辭的名字。
遠遠聽到韋辭的回答:“不用喊了,我已經找到他了。”
蘇長歌聽得聲音來自河邊,待他趕過去的時候,張如白已經被河水浸透了,月光之下,他腰間的玉佩耀出奪目的清輝,在黑夜裡顯得無端刺眼。蘇長歌不禁想起韋辭方才的話——韋辭看著張如白跋扈的背影,咬了咬牙,忿忿說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想不到,一語成讖。
宋子謹死於心臟病突發,張如白似乎是失足跌落河裡淹死了。但是事情真有這麼湊巧嗎?蘇長歌正胡思亂想間,身旁的韋辭已經脫口吟出:“君家何處住,妾住在橫塘。停船暫借問,或恐是同鄉?”
這是蘇長歌最喜歡的一首唐詩,卻一時大意讓韋辭給搶答上了,他成為了今天這場比賽的第一個挑戰者。
在韋辭的面前有七個空格,七格,取曹子建七步成詩之意。每答錯一題進一格,答錯一題退兩格。誰先走完七格,便是狀元及第、最終的勝利者。七步看起來很短,其實卻很長,長的像生與死的距離。
而韋辭已經開始了他的征程,第一題、第二題,他都輕鬆答對。第三題是一副對聯,他頗費了些周折,也安全過關。到第四格上遇到了麻煩。梁太師托出一副棋盤,棋盤內有個殘局,看樣子要解得了殘局才能過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