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執行力量
二十四個執行員在校車前方站成半圓,彼此間距兩米。
王鐵柱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攥著方向盤。他的黃眼珠子盯著前方那些制服身影,喉嚨沙啞的說。
“園長。這些東西以前也出現過。”
“什麼時候?”
“上一任園長還在的時候。”王鐵柱的嘴皮子抖了一下,“它們不吃人也不殺人,但會把人登記掉。”
周成雲回頭看他。“什麼叫登記掉?”
王鐵柱嚥了口口水。
“以前幼兒園有個廚工,姓劉。它們來了之後,掏出一張表,讓老劉填崗位清退登記表。老劉不想填,它們就站在他面前,一直等。不說話,不動手,就站著。站了三天。”
“然後呢?”
“第三天老劉撐不住了,簽了字。筆一落到紙上,他的人先是手指變薄,然後胳膊、身子,最後整個人變成了一張紙。白紙黑字,上面印著他的名字、工號、入職時間、清退理由。”
王鐵柱的聲音更啞了。
“那張紙被夾進了資料夾裡。”
車裡安靜了兩秒。菌球在座位上滾了一下,綠眼睛瞪得很大。瓷娃娃臉上的裂紋擴了一毫米。
周成雲轉回頭,看向車外。
宋明遠站在半圓陣的正中間。他的七臂影子收回了身體,變成了正常人的影子,只是偏了五度。他雙手背在身後,看著周成雲。
“園長先生,執行員不會攻擊你們。”宋明遠的聲音溫和,“它們只是執行程式。簽字,蓋章,歸檔。標準的行政流程。”
他停頓了一下。
“這個程式一旦啟動了,就沒辦法停下來了。”
第一排的一個執行員動了。
就是站在最中間的那個,他抬起了自己的手,然後就把資料夾給開啟了。他的動作看起來非常的標準。
然後,就有一張紙從資料夾裡飄了出來。
那是一張黑白色的表格,上面印著字。
表格的表頭寫著【非法辦學機構學生移交登記表】。
下面就是要填學生的名字、型別、等級這些東西的格子,最後要園長在下面簽字。
那張表格就從資料夾裡出來,自己在空中飄著,然後朝著校車的方向慢慢地飄過去。它的速度不快,但是很穩,最後就貼在了校車車門的窗戶上。
在車裡面,童童看到了這一幕。
她看到了那張飄過來的黑白表格,縫合線下的嘴唇一下子就抿緊了,她的心裡充滿了怨氣,感覺比家長會那天還要生氣。她抱著的那個布娃娃,黑色的扣子眼睛裡也冒出了紅色的光。
墩墩的三排牙齒又露出來了。他盯著那張紙,喉嚨裡嗚嚕嚕的響。
影子男孩的身體開始冒黑煙。
周成雲的聲音從車外傳進來。
“誰都不許動。”
一句話,車裡的動靜全停了。童童的怨氣縮回去,紅光滅了。墩墩的嘴合上了。影子男孩收起了黑煙,但灰色眼睛依然盯著窗外。
周成雲抬起右手,從檔案夾裡抽出一張紙。
他從檔案夾的最後一頁撕下一張空白紙。巴掌大,什麼都沒印。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鉛筆。
在荒原的風裡,周成雲彎腰趴在校車引擎蓋上,用了十秒鐘,在那張白紙上畫了一個表格。
橫線豎格。畫得不整齊,但該有的欄目都有。
表頭:【校車乘車簽到表】
下面六行,每行一個格:學生姓名。
最下面是蓋章欄。
周成雲從口袋裡掏出銅公章,在最下面蓋了一下。啪。銅紅色的印記印在白紙上。
然後他回頭衝車裡說了一句。
“點名。童童。”
“……到。”
“墩墩。”
“到!”
“影子。”
車裡第三排的陰影動了一下。算到了。
“菌球。”
綠眼睛眨了一下。
“瓷娃娃。”
裂紋臉朝著車窗的方向傾了一下。
“四足蛇影。”
座位底下嘶了一聲。
周成雲在簽到表上把六個名字寫上。每寫一個,那個名字就亮了一下,銅公章的光透過紙背顯現出來,是淡金色的。
六個名字全部寫完。
簽到表上的金光穩住了。
宋明遠的移交表已經飄到了校車窗戶前面一米的位置。黑白紙面上的字在微微抖動,整張表繼續往前貼。
周成雲把簽到表豎起來。
簽到表脫手。
它沒有被風吹走,而是懸在空中,和移交表面對面。
兩張紙在空中撞在一起。
碰撞沒有聲音,但荒原上的空氣震了一下。
黑白移交表的字跡開始膨脹,表頭的“非法辦學機構”幾個字變粗了。整張表往前壓,試圖覆蓋那張手寫的簽到表。
但校車車頂橫幅上的金光亮了。
“小太陽天使幼兒園·禁區接送專用”——紅布上的銅公章印記閃了一下。
簽到表上那個公章的印記,有金色的光從紙上亮了起來。
然後那張簽到表就往前動了動,就把那個移交表給推回去了。
那張移交表退後了差不多半米遠,上面的字也抖了幾下。
這時候,一個系統提示跳了出來。
提示的內容是說,簽到規則生效了,學生現在被保護起來了,所以移交程式失敗了,因為學生已經算是他們幼兒園的人了。
周成雲看完了這個提示,就順手把它給關了。
做完這些,他才轉過頭,去看宋明遠。
宋明遠的臉上還掛著微笑,但嘴角的弧度縮了半毫米。
那張被推回來的移交表飄回到012號執行員的資料夾裡,紙面上的字跡不再抖動,但也沒有再往前飄。
“你有表,我也有表。”周成雲說。
宋明遠盯著那張手寫的簽到表看了兩秒。
表格畫得不規整,字跡也不好看,但最下面那個銅公章的印記是亮的,和校車橫幅上的光一樣。
“園長先生。”宋明遠的聲音依然溫和,但底下的悶響又重了一層,“您用一張手寫簽到表對抗正式的行政文書?”
“你用一張沒有法律依據的移交表來清退我的學生。”
周成雲把鉛筆插回口袋,
“半斤八兩。區別在於我的學生簽到了,你的表上沒有一個簽字。”
宋明遠沉默了一秒。
半圓陣裡的二十四個執行員同時合上了資料夾。動作和聲音都完全一致——啪。
宋明遠整了整袖口。他的動作變慢了,每個手勢都很從容。
“園長先生,您很會利用規則。”
他重新把雙手背到身後,“簽到表可以阻止學生移交程式,這一點您找得很準。”
他頓了一下。
“但簽到表只能保護在冊學生不被移交。它保護不了另一樣東西。”
“什麼?”
宋明遠微笑著,從西裝內袋裡掏出另一張紙。
這張紙是紅色的。暗紅色的紙面上印著加粗的黑字。
【非法辦學機構清退程式·第二階段:家長授權確認書】
宋明遠把紅色的紙舉在胸前。
“條例第二十三條——任何教育機構對低齡受教育者的管轄權,需經其法定監護人書面授權。未取得家長授權的教育機構,視為非法扣留。”
他看著周成雲。
“園長先生,您的六個學生——它們的家長簽過入學同意書嗎?”
荒原上的風停了。
橫幅不抖了。
簽到表上的金光滅了一半。
車裡,童童的手指捏著布娃娃的胳膊,指節收緊。
墩墩歪著腦袋,嘟囔了一句:“什麼是家長?”
菌球只有一隻眼睛,那隻眼睛裡映著窗外宋明遠的笑臉,綠色瞳孔裡的光暗淡下來。
周成雲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口袋裡的銅令牌。
令牌沒有發光。
系統沒有彈出任何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