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馮保試探,頭回交鋒
山道上揚起一溜塵土。
趙山跑進來的時候,嘴裡叼著的餅子掉了一半,顧不上撿,指著山門方向:“凡哥,來人了。烏壓壓一片,看著像東廠的。”
陳凡放下手裡的冊子,站起來走到門口。
遠遠看見山門外站著一隊人,少說二十來個。穿的都是黑褐色短打,腰間掛刀,站得鬆鬆垮垮,但眼神都在往四處掃,像一群聞到味的野狗。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拿袖子蹭了蹭嘴。
為首那人站在最前面,沒穿官服,一身青灰色直裰,乾乾淨淨的,跟身後那些人不是一個路數。三十出頭,臉白淨,沒鬍子,看著像個讀書人。
那人見陳凡出來,拱了拱手,臉上堆起笑:“陳大人?下官東廠千戶曹文昭,奉馮公公之命,來長陵看看。”
聲音不大,慢條斯理的,每個字都咬得清楚。臉上笑著,眼角彎著,但眼神不對。那眼神像一根針,藏在棉花裡,你看不見,但能感覺到。
陳凡打量了他一眼:“曹千戶請進。”
曹文昭回頭擺了擺手:“你們都在外頭等著。”
二十個東廠番子齊刷刷站住了,沒有一個跟進來。
陳凡領著曹文昭進了祾恩殿。殿裡空曠,永樂帝的神位供在正中間,香爐裡青煙嫋嫋。光線從視窗斜射進來,照在青磚地上,一道明一道暗。門檻被踩得發亮,中間凹下去一塊,是經年累月踩出來的。
“趙山,上茶。”
趙山應了一聲,趕緊去沏茶。他端著茶碗進來的時候,手有些抖,碗蓋碰著碗沿磕磕碰碰地響。陳凡看了他一眼,他趕緊穩住了手,把茶碗放在桌上,退到一邊。
曹文昭沒急著喝。他先看了看湯色,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後才端起來喝了一口。在嘴裡含了一下,嚥下去,放下碗,笑了。
“陳大人這茶不錯。”他頓了一下,“比上次那個檔頭回來說的好多了。”
陳凡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沒接話。
這話聽懂了。上次那個檔頭回去跟馮保說了什麼,他都清楚。這是在告訴他,東廠的眼線遍佈各處,長陵的事瞞不住。
曹文昭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眼睛從碗沿上方看著陳凡:“陳大人最近招了不少人?”
“皇陵重地,人手不夠。”陳凡說,“擴編是臣的本分。”
曹文昭點了點頭:“應該的。長陵出了那麼大的事,馮公公也很關心。對了,賬冊和兵器冊方便看看嗎?馮公公交代了,要確保長陵的防務沒有問題。”
語氣客客氣氣的,像在說一件家常事。但這不是商量。
陳凡從桌案底下拿出兩本冊子,放在桌上,推到曹文昭面前。冊子封面上落了薄薄一層灰,他順手吹了一下。
曹文昭伸手來接,兩人的手指在冊子邊緣碰了一下。
就一下。
一股暗勁從曹文昭指尖傳過來,不大,但沉,像一塊石頭壓在冊子上往下墜。陳凡手臂微微一沉,虎口收緊,把那股力接住了。他沒退,掌心送了一道力回去,不動聲色地頂了回去。
兩人都面不改色。
曹文昭接過冊子,翻了開來。陳凡收回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但兩個人的心裡都震了一下。
曹文昭翻著冊子,指頭在頁面上點著,眼睛在看數字,心裡想的卻是剛才那一碰。這小子果然有功夫在身,不是花架子,是軍中正宗的硬功底子。那股力接得穩,送得平,沒有十幾年打熬下不來。一個二十出頭的守陵兵,哪來的這種本事?
陳凡喝著茶,眼睛沒看曹文昭,心裡也在盤算。這個東廠千戶不簡單。剛才那股暗勁綿裡藏針,要是沒得永樂劍的傳承,這一下手臂就得發麻。馮保手下隨便派個人出來都有這種身手,往後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曹文昭先拿起賬冊翻了翻。翻得很仔細,每頁都看,有時候停下來,指頭在數字上點兩下。翻完賬冊,又拿起兵器冊,同樣翻了一遍。窗外傳來幾聲鳥叫,叫了幾聲又停了。
雁翎刀二十把,入庫時間、保管人、存放位置,一項不落。賬上的銀子去向寫得明明白白,每一筆都對得上。
曹文昭翻完最後一頁,合上冊子,抬起頭。
“陳大人辦事果然滴水不漏。”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陳凡說。
曹文昭把冊子放下,站起來,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走到門口。腳步停了一下,他回頭看著陳凡,臉上還掛著笑,但語氣重了幾分。
“馮公公讓我轉告陳大人。”他頓了頓,“年輕人,別站錯隊。”
殿裡安靜了一瞬。
陳凡也站了起來。他不急不慢地走過去,走到曹文昭面前,站定,看著他的眼睛。
“曹千戶回去告訴馮公公。”
聲音不大,每個字都砸在青磚地上。
“陳凡站的隊,是萬歲爺的隊。”
曹文昭臉上的笑僵住了,就那麼一瞬。眼角的紋路還在,但嘴角不動了,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凍住了。他的眼神冷下來,下巴微微收緊,腮幫子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他沒說話,轉身走了出去。
步子很快,袍角甩起來,腳步踩在石階上噔噔噔地往下走。二十個東廠番子跟在他身後,像一條黑色的尾巴,很快就消失在山道拐彎的地方。
陳凡站在山門口,看著那隊人下了山。門檻邊上有隻螞蟻順著牆根爬,他看了一眼,沒踩。
老周頭從牆根底下走出來,手裡拎著酒壺,擰開蓋子灌了一口。他走路左腳在地上拖著,鞋底磨著石板,嗤啦一聲。
“這人是個笑面虎。比上次那個檔頭難纏。”
“嗯。”陳凡看著山下,“但再難纏,也就是個傳話的。”
老周頭咂了咂嘴:“他回去肯定會跟馮保添油加醋。”
“讓他說。”
老周頭沒再說話,拖著腿走了。
山下,曹文昭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上了馬,把韁繩在手上繞了兩圈,回頭看了一眼長陵的方向。祾恩殿的屋頂在樹梢間露出一個角,青瓦在日頭底下泛著光。
身邊的番子湊過來,壓著嗓子:“千戶大人,要不要做了他?”抬手在脖子上比了一下。
曹文昭搖頭。
“不急。先查清楚他的底。他哪來的錢招人?哪來的兵器?”
番子退了一步:“是。”
曹文昭又看了一眼長陵。
那個守陵的小兵,比他想象的難對付。嘴上硬氣,站的是皇帝的隊,這已經夠麻煩了。偏偏手上有功夫,剛才那一交手,深淺沒探到底。一個守陵的,哪來這一身硬功?
他夾了一下馬肚子,馬小跑起來。身後二十個番子緊跟著,馬蹄聲在山道上響成一片,越來越遠,最後什麼都聽不見了。
陳凡回到祾恩殿。
殿裡安靜下來,香爐裡的青煙還在往上飄,一圈一圈的,散在空氣裡。他走到永樂帝的神位前。香灰落了一小截在爐臺上,他沒去撥。
令牌貼在胸口,拿到那天起就一直貼身放著,鐵片硌著皮膚,已經習慣了那種涼颼颼的觸感。
馮保已經派人來試探了。第一次試探沒佔到便宜,接下來就會是更狠的手段。東廠的手段他清楚,明的來不了就來暗的,暗的不行就來陰的。而且那個曹文昭,本身就不是善茬,剛才那一指的對勁,手上功夫不比他差多少。
他走出祾恩殿,站在臺階上。腳下的青磚縫裡長了幾根草,被踩倒了一片,歪歪地貼著地皮。
院子裡,老周頭正訓那幾個新兵,嗓門大得整個院子都聽得見。
“站直了!你們幾個站得跟沒骨頭似的!趙得山,你腰上掛的那個是刀還是燒火棍?拔出來我看看!”
趙得山趕緊把腰間的刀拔出來,舉得端端正正。馬德勝在旁邊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老周頭一轉頭:“馬德勝你笑什麼笑?你胳膊粗了不起?胳膊粗就能站成麻花?站直了!”
笑聲立刻沒了。幾個人站得筆直,大氣不敢出。
陳凡看著院子裡亂糟糟的場面,嘴角扯了一下。
人有了,刀有了,糧食有了。
但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