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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城復人歸

趙六在城外大約一里處勒住騾子。

“你先去看看。“

“我在這個位置等你,如果有異常你就折返,城門的方向我都能看到。“

何深把包袱從騾背上解下來背在肩上,沿著官道往城門方向走。

他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看兩側的情況。

城外的田地裡長滿了野草,去年種的莊稼已經枯了,茬口在風裡幹立著。

城門口的積水窪已經幹了,地面出現了細密的乾裂紋,邊緣的幹泥翹了起來,走在上面發出細碎的脆響。

他走到城門前面停下來,伸手推了一下門板。

門沒有閂,門板往內退了一掌寬的距離就停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抵住了。

他側身從門縫裡擠了進去。

城裡比城外更安靜。

主街的路面是石板的,縫隙里長著枯草,有些地方已經被風沙蓋了一層。

兩旁的房屋大多關著門,有的門板倒了,有的窗戶框子還在但窗紙早就破了。

他沿著主街走了一段,經過一間鋪面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側頭往裡看了一眼。

屋裡的貨架還立著,上面的東西已經被搬空了,只剩一架空木架和角落裡倒著的一隻陶罐,罐口朝下,旁邊有一攤乾結的灰黑色印跡。

他沒有進去,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約半條街的時候,他聽見了聲音。

不是腳步聲,是有人在低聲說話。

聲音從前方右側的一條巷子裡傳出來,像是兩個人在交談,聽不清內容。

何深放慢了步子,沒有停,繼續往前走。

走到巷口的時候他用餘光掃了一眼,看見巷子裡蹲著兩個人,靠牆坐著,都是老年男人,穿著一件舊襖子,膝蓋上攤著什麼東西。

他沒有轉頭,繼續往前走。

走過巷口之後腳步沒有加快,保持著之前的步頻。

主街走到頭是縣衙。

縣衙的門關著,但門檻內側的灰有被踩過的痕跡,不像是很久沒人進出的樣子。

他在縣衙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敲門,也沒有推,看了幾息之後轉身往回走。

經過那條巷口的時候他側過頭又看了一眼。

那兩個人還在,姿勢沒變,其中一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沒有叫住他。

何深繼續走,出了城門。

趙六在城外等著。

他看見何深出來,從騾子旁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城裡還有人住,不多。“

“看到兩個老人坐在巷子裡,沒上前說話。“

“縣衙的門關著,門口有人進出過的痕跡。“

“城裡空了大半,但房舍基本還在,大部分屋樑和院牆都還立著,沒有全塌。“

“如果外面的人願意回來,城是能重新住人的。“

何深把一路上看到的情況大致說了一遍,聲音不高,但很清楚。

趙六聽完之後沒有多問。

“先回去。“

“把看到的報給殿下,下一步怎麼走讓殿下定。“

兩人調轉方向往西走。

回程比去的時候快一些,路面已經走熟了。

經過第一處驛站的時候趙六停下來讓騾子喝了水,何深蹲在井臺邊上把自己的水囊也灌滿了。

兩人在驛站歇了約兩刻鐘,然後繼續走。

快到洛陽城的時候太陽開始偏西了。

官道兩側的地面被斜陽染成了一種帶著暖意的暗金色。

田野裡那些枯黃的麥茬在光線下泛著一層淺淡的光暈,邊緣被拉長了,像很多條細線同時鋪在地面上,隨著日光的角度變化,沿著壟溝的走向朝同一個方向偏斜。

何深走在前面,步子比去的時候快了一些。

他看著官道前方的洛陽城在暮色裡慢慢變大,輪廓從灰濛濛變成清晰。

城牆、城門、城頭的旗杆杆尖露出來,邊緣被最後的日光鍍了一層暗金色的細邊,還在微微反著光,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城牆的磚縫裡緩慢地滲透出來。

城門開著,門口有人進出。

趙安在城門口等著。

他看見何深和趙六走近的時候迎了幾步,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圈,確認沒有傷、沒有少人,然後側身讓開路。

“灶房還留著飯。“

“粥是新的。“

何深進了城之後沒有直接去灶房,先去了正殿。

劉諶坐在案前,桌上攤著地圖,抬頭看見何深站在門口,沒有問“怎麼樣“,只是看著他。

何深在門口站定,把看到的情況簡短地說了一遍。

“滎陽城還在,城牆沒有大的破損,主街完整,房屋大部分還能住。“

“縣衙的門關著但門口有活動痕跡。“

“有人在住,目前看到兩個人,都是老人,沒有看到青壯。“

“城外有荒地可以耕種,水源來自城東一條匯入黃河的舊渠,末將去的時候渠是乾的,如果水量恢復正常,灌溉就有保障。“

“整體來說城是能重新住人的。“

他說完這些就不再說了,站了一會兒,等劉諶開口。

“先吃飯。“

“明天把看到的東西畫成圖。“

何深應了,轉身往灶房走去。

他的步子比剛才進城門的時候輕了一些,靴底在青磚上踩出的聲響恢復了均勻的步頻,像是回到了熟悉的節奏裡。

趙六在第二天早上去了馬廄,把三頭騾子重新餵了一遍料。

騾子走了一趟來回,膘情沒掉。

趙六摸了摸騾子的脊背,又低頭檢查了一遍蹄子,確認沒有磨破,然後拍了拍騾子的脖頸,把草料槽添滿。

何深蹲在偏殿地上畫圖,從洛陽到滎陽的官道、驛站、河堤、繞行路段、城門的狀況,一筆一筆往紙上落。

他畫得很慢,像在腦子裡把走過的路重新走一遍,確認每一個拐彎的位置和路段的特徵都落在正確的地方,才繼續往下畫。

當天下午,第一批准備去滎陽的人開始在城門口登記。

人數不多,一共九個人,都是上次從滎陽方向逃難過來的那幾戶裡的。

他們揹著各自的包袱在城門口等著,有人蹲在牆根底下抽旱菸,有人靠牆站著不說話,有人把包袱重新捆了一遍又解開又重新捆,像是還在等什麼人。

趙六站在隊伍前面清點了一遍人數,把名單交給趙安。

“九個人,加上何深和我,一共十一個人。“

“物資已經裝車了,乾糧夠來回用。“

趙安接過名單看了一遍,摺好放進懷裡。

“路上如果碰到從東邊過來的其他人,問清楚方向再放行。“

“如果是從滎陽以東來的,讓他們先在驛站等著,不要直接進洛陽。“

趙六點頭,轉身回到騾車旁邊,把車上的繩索又檢查了一遍。

何深從偏殿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布包,裡面卷著那幅新畫的地圖。

他把布包裝進包袱裡,走到騾車旁邊站定。

隊伍在午前出發了。

九個人走在前面,何深走在隊伍中段,趙六和另一名老兵押著騾車走在最後。

出了城門之後沿著官道往東走,隊伍走得不快,但節奏勻稱。

這一次的官道比上次好走得多,路面的浮土被春風反覆吹乾了,日曬下表皮鬆軟而勻淨,走上去揚起的灰很少,隊伍一過路面上很快就恢復了平整的淡色。

走了兩天半,在第三天的午後到了滎陽城外。

城門還是上次那個狀態,門板合著。

何深走在隊伍最前面,推了一下門,門板這一次比上次好推一些,像是有人從裡面挪開了抵門的東西。

他側身擠了進去,後面的人跟著魚貫而入。

主街上和上次一樣安靜,但巷口那兩個人還在。

他們看見一群人走進來,其中一個站起來往這邊走了幾步,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問:“你們是……從洛陽來的?“

何深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洛陽來的。“

“這些人以前是滎陽的住戶,想回來看看。“

“你們兩位是滎陽本地人嗎?“

那人點了點頭。

“住城西,一直沒走。“

“就剩我們這幾個老的了。“

“你們要回來住,得先把地翻了,渠通了才行。“

何深側過身讓那九個人上前來。

他們站在主街上環顧四周的時候,有的人在辨認哪條巷子通往自己以前住的地方,有的人蹲下來摸了摸地上的石板,像是很久沒碰過了。

一個婦人蹲在街邊的一棵枯樹底下,用手扒開樹根周圍的乾土看了看。

趙六把騾車停在城門口內側,沒有往深處趕。

何深在縣衙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院子裡的落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響。

正堂的門關著,他推開門往裡看了一眼。

案還在,椅子還在,牆上的灰積了薄薄一層,但沒有塌。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把門重新帶上了。

傍晚的時候,那九個人各在城裡找到了能住的地方。

有人回了自己以前的家,門鎖還在,用石頭砸開了進去。

有人找了一間空屋收拾出來。

何深在縣衙旁邊的空屋裡住下了,趙六把騾車趕到縣衙後院,在牆根底下生了火。

當天夜裡何深蹲在縣衙門口的石階上,把白天看到的情況記了下來。

墨色在紙面上滲開,筆畫清晰。

他寫完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遠處的城牆輪廓。

暮色裡城牆的線條幹淨,沒有缺口,沒有傾斜。

風從城外灌進來的時候穿過門洞發出低沉的聲響,像是空屋子的呼吸。

三月初的時候,洛陽城外的地開始有人翻了。

最早動的是城東那幾塊靠近洛水的地。

呂賬房從長安來到洛陽,蹲在地頭用手捏了一把土,看了看顏色和溼度,搓碎了又聞了聞。

“地是好的,歇了一冬天沒種,肥力攢住了。“

他把土拍掉站起來。

“翻出來就能種。“

“今年種麥子,明年輪豆子。“

趙安安排了人手開始翻地。

鐵鍬和鋤頭是從洛陽舊倉裡清出來的那批,鏽面被馮鐵匠重新淬過火,刃口磨亮了。

翻土的人站成一排,從地頭開始一鍬一鍬往下翻,翻開的土塊在日光下泛著新鮮的深褐色。

田壟從地頭延伸到地尾,筆直的一道一道排開。

從滎陽回來的那九個人也在地裡。

他們在滎陽待了半個多月之後,確認了城牆的完整程度、確認了水渠的走向和清淤進度,又把幾家空屋的門窗重新裝了,才分批迴洛陽來,帶回了一個完整的滎陽城狀況報告。

有人留下來繼續住,有人過冬回來之後又打算帶著種子回去春耕。

他們下地的動作不算快,但不停,中間偶爾直起腰來歇一下,喝口水,又彎下去繼續。

何深在滎陽住了將近一個月之後回了洛陽一趟。

他來的時候帶了幾張新畫的圖,滎陽城周圍的農田分佈、水渠的走向、以及幾處能夠恢復灌溉的舊壩址。

他把圖送到正殿,在案前站著,等劉諶看完,又加了一句說明。

“城東那條舊渠的淤塞程度比末將預想的要淺,如果能調幾個人去清一下淤泥,滎陽那邊今年就能有收成。“

“末將估算了一下,十個人幹五天,整段渠就能通水。“

劉諶看完圖把紙頁疊好放在案角。

“趙六從潼關回來之後你跟他再去一趟。“

“帶十個人,五天清完。“

何深應了,沒有多留,退出正殿。

他走的時候步子不快,靴底踩在廊下的青磚地面上,在初春微涼的日光裡留下平緩的節奏聲。

他走出宮城之後沒有去灶房,沿著主街往城門口走,像是要出城再看看什麼。

趙安蹲在灶房門口擇菜,手裡捏著一把新下來的早春野菜,河邊灘地上長的,葉片肥厚。

他擇好一把放在旁邊的籃子裡,又拿了一把,擇完了站起來用圍裙擦了擦手,往地頭走去。

田裡的犁鏵已經能聽到了,隔著一大片空地,持續而均勻地響著,像是正在一寸一寸地翻動土地,把那層被冬雪壓實的硬殼翻開,露出底下溼漉漉的、帶著草根斷茬和蟲卵氣息的截面。

宮城正殿的門開著,午後的日光從門口灌進去,在青磚地面上鋪開一道明亮的長條。

劉諶坐在案前,正低頭看著何深留下的那幾張新圖。

他的手指沿著滎陽城東那條舊渠的走向慢慢滑動,停在了渠尾與河道連線處,又沿著渠線往回滑了一段,然後收回手,把圖摺好放進木匣裡,和那些從梓潼帶來的舊紙放在一起。

匣子裡的紙頁厚度已經很可觀了,每加進一張,把蓋子合上時都有一層新壓實的反饋,嚴絲合縫地貼著上一頁。

窗外傳來有人犁地時吆喝牲口的聲音,隔著城牆聽不太真切,但聲調悠長。

日光照在城牆上,把牆磚的裂縫照得清楚,那些裂縫還和冬天一樣深,但縫隙裡已經冒出了細細的草芽,嫩綠色的,在風裡輕輕地動著。

洛陽城的春天來得比長安早一些。

三月底的時候,洛水兩岸的柳樹已經抽出細長的嫩芽了,枝條垂在水面上,被水流帶動著輕輕擺動。

城東的麥田已經綠了,麥苗長到膝蓋高,風一吹就翻起一片淺綠色的波浪,從地頭推到地尾,又推回來。

趙安每天早上會沿著田埂走一趟,蹲在幾處固定的位置看看麥苗的長勢,然後站起來繼續走。

他走路的速度比冬天快了一些,像是天氣暖和之後人的步子自動變快了。

何深從滎陽回來了。

他在滎陽住了將近一個月,把城東那條舊渠清通了,淤泥被挖出來堆在渠邊曬乾,等乾透了還能當肥料。

他在渠尾站了一整個下午,看著水從上游流過來,順著清好的渠段一路流進田裡,在乾裂了將近一年的田壟間慢慢洇開,沿著犁溝的走向往遠處鋪展。

他蹲在渠尾用手接了一捧水,看了看水的顏色,又聞了聞,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沿著來路往回走。

他回洛陽的時候帶回了一份新的滎陽人口登記。

住在城裡的已經增加到四十多戶了。

有人在城門口擺了個賣菜攤,用幾塊木板搭了檯面,每天早上擺出來,午後收攤,檯面上方用竹竿撐了一塊舊布擋雨遮陽。

有人開了鐵匠鋪,有人正在修自家門前的臺階。

劉諶坐在正殿前的臺階上聽完了何深的彙報。

他沒有站起來,手裡握著一截細樹枝,在面前的泥地上隨意划著。

樹枝尖劃過地面的聲音很輕,像是正在慢慢描著一個輪廓。

何深說完之後站著等了一會兒,劉諶才抬頭看了他一眼。

“滎陽今年能自足嗎?“

“如果麥收正常,能。“

“種下去的麥子是去年留的冬種,出苗率不錯。“

“渠通了之後水跟得上,天不旱的話,收成夠城裡的人吃到來年開春。“

何深停了停,又說了一句。

“有人在城外開了荒地,種的是菜和豆子。“

“不多,但已經開始有人往外運菜到洛陽來賣了。“

劉諶又低下了頭,手裡的細樹枝在地上多劃了幾道。

他劃完之後才開口。

“滎陽的事你繼續管。“

“你以後不用兩邊跑了,定在滎陽,有空回來報。“

何深應了,拱了手,轉身往偏殿方向走去。

他走的時候腳步比之前穩,像是來的時候心裡裝著事,回去的時候裝著一座已經通水的渠和四十多戶重開家門的人,步子自然沉下去了。

劉諶還坐在臺階上。

他面前那塊地上被他劃出了幾條歪歪扭扭的線,有的深有的淺,像是從洛陽出發往東延伸的路線。

他沒擦掉,就那麼留著。

當天午後趙安從城外回來,帶來了一個訊息。

長安那邊來人了。

來的是呂賬房親自帶的,趕著一輛牛車,車上裝著幾袋麥種和一卷文書。

他在城門口翻身下車,在門檻上站了一會兒,環顧四周看了看街面上的人影和巷口冒出的炊煙,才跟著趙安進到宮城。

他在正殿門口站定,手裡攥著那捲文書,沒有急著遞過去。

“殿下,長安那邊的冬麥已經返青了,渭水沿岸長勢良好。“

“王簡讓末將帶了這卷文書來,是長安城去年全年的戶籍彙總和稅收記錄。“

劉諶接過文書放在案上沒有開啟。

“你歇一晚再回去。“

“末將不歇了。“

“王簡說如果殿下來年春耕前能勻一批鐵料回去,長安那邊的農具就能補齊。“

“末將想確認了這件事就啟程。“

呂賬房說話的時候氣息比剛從車上下來時勻了一些,但他站的位置沒變,還是站在門檻外側,像是不打算久留。

劉諶站起來走進偏殿,從庫房裡拿出兩捆鐵料放在門口。

“這些你先帶走。“

“不夠的話等秋後洛陽的舊倉再清一批。“

呂賬房彎腰看了看鐵料的質量,摸了摸表面,然後直起身把兩捆鐵料搬上牛車。

他做完之後站在牛車旁邊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劉諶拱了拱手,沒有多說什麼。

他爬上牛車的前轅坐好,拉了一下韁繩,牛車在宮城門口調了個頭,沿著主街往西門方向去了。

趙安站在城門口看著他走遠,直到牛車拐出了城門洞看不見了,才轉身走回宮城。

城牆根底下的陰影裡坐著一個人正在修補一隻舊籮筐,篾條在他手裡上下翻飛,籮筐邊緣的破口正在一點一點被新篾條填滿。

四月中的時候,洛陽城裡的空屋越來越少有人住了。

趙安又組織了一次人口核對,新來的百姓有的從東邊來,有的從南邊來。

趙安坐在城門口的桌案後面一個一個登記,面前的長隊一直排到巷口拐彎的地方才看不見尾。

有人在登記的間隙問了一句:“洛陽城現在還打仗不?“

聲音不大,帶著某種已經很久沒有確認過的東西,像是試探著一道去年還不敢碰的門縫,今天終於伸手推了一下。

趙安放下筆看著他,說了一句:“不打了。“

那人點了點頭,低頭按了手印,拎著分到的糧袋往城裡走了。

當天傍晚劉諶沿著主街走了一趟。

街兩旁的屋簷下有人在收衣裳,有人在門口潑水,有人蹲在臺階上吃晚飯。

炊餅鋪的爐火還沒有封,熱氣從門口湧出來,在暮色裡變成一團模糊的白光。

有個孩子蹲在路邊拿一根樹枝在地上畫東西,畫的是歪歪扭扭的圓圈。

劉諶從他旁邊經過的時候那孩子抬頭看了他一眼,手裡的樹枝停了停,又低下去繼續畫了。

他回到宮城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宮城門口那兩盞燈籠已經點上了,光暈在石階上鋪開一小片暖黃色的區域,飛蛾繞著燈罩打轉。

他在燈籠旁邊站了一會兒,風從洛水方向吹過來,帶著春天夜間特有的那種混合著青草、溼潤泥土和遠處花香的細微氣息,比冬天軟得多,也溼潤得多。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正殿。

案上的地圖攤著,長安、洛陽、滎陽、潼關,幾個地名被標註在最顯眼的位置。

他蹲下來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滎陽旁邊的空白處添了一行小字:“渠通,四十戶,可自足。“

寫完之後擱下筆,把圖合上放進竹筒裡,站起來走到殿門口,把燈籠的燈罩攏了攏,讓火苗穩住了,才轉身回去。

風從北邊低低地吹過來,把他放在案角那張寫了字的紙掀了一角,又落回去,簾布的一角被掀起又落下的聲響在殿內來回彈了幾下,然後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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