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洛陽
九月頭上的一天,劉諶把刀掛在腰間走出營房。
王簡在門口站著,手裡拿著一卷新編的戶籍冊,像是來送東西的。
他看見劉諶出來,沒有把冊子遞過去,而是攥在手裡。
王簡輕聲表示末將前來送送殿下。
劉諶在他面前站定並囑咐城裡的事要多照看。
呂賬房那裡有糧食賬目且陳瞎子管防務。
如果洛陽那邊有訊息傳過來,不管是什麼,都讓人送到東邊來。
王簡點了一下頭,把戶籍冊夾在腋下,退到牆根下站著。
劉諶從他旁邊走過,經過城門口那段被進出腳步踩過無數次而磨得光滑且紋理模糊的石板路。
他走出城門的時候沒有回頭。
五百人在城外列隊。
騾馬馱著糧草和連弩備件,步兵各自揹著乾糧和水囊。
周猛走在最前面,徐昭跟在他旁邊。
劉諶翻身上馬,在隊伍中段勒了一下韁繩,馬頭調正,面朝東面官道的方向。
遠處的天際線在九月的陽光裡顯得比夏天矮了一些,麥茬和翻過的土地色塊分明,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渭水的氣息和遠處的塵意。
他握緊韁繩,馬往前邁了一步,蹄子踩在官道的乾土上,發出一聲悶響。
然後是第二聲和第三聲,很快就連成一片了。
隊伍沿著潼關的方向走去,佇列的輪廓在晨霧裡漸漸模糊,遠看像一道正在拉長的舊痕,從長安城的西門出發,往東鋪展。
城門口那個蹲在牆根下的身影一直沒有站起來,膝蓋上攤著一本開啟的冊子,冊子被風翻了一頁又停住了。
隊伍在第二天傍晚抵達了潼關。
關上留守的老兵在城樓頂上看見了遠處揚起的塵土,提前開啟了關門。
劉諶騎馬穿過門洞時抬頭看了一眼城樓上那面新換過旗杆的漢字旗。
風從函穀道那邊灌過來,旗面往西飄。
劉諶沒有停留。
隊伍穿過關城,在東門外重新列隊。
函穀道的入口就在面前。
兩邊的山壁夾著一條窄路,路面鋪著一層碎石頭和乾結黃土混合而成的硬殼,踩上去有些硬,有些地方則比較鬆軟。
徐昭走在最前面,他走得不快,每到一個拐彎就停一下,側耳聽一聽前方有沒有動靜,確認沒有異常才繼續走。
周猛跟在隊伍中段,不時回頭看一眼後面的人有沒有跟上。
他回頭的時候能看到隊伍在山道里拉成了一條細長的線,首尾隔著幾個彎道看不見彼此,像一段正在慢慢穿過針孔的布料。
第一天走的路程不長。
路面比預想的難走一些,有些地方被雨水衝出了淺溝,馬跨過去的時候要收一下步子。
傍晚的時候隊伍在一處地勢稍寬且能放下幾十頂帳篷的背風崖壁下面紮了營。
劉諶坐在火堆旁邊,把幹餅掰碎了泡在水囊裡等它泡軟,旁邊蹲著的幾個老兵在低聲說話。
他們的聲音被崖壁擋著,在窄谷裡來回反射成一種低沉的嗡嗡聲,分辨不清具體的詞句,只有斷續的語調在風裡飄著。
第二天隊伍繼續前行。
函穀道越往東越窄,兩邊的山壁也更高了。
路面上偶爾能看到被灰塵覆蓋的深淺不一的舊蹄印。
午前隊伍經過了徐昭之前提過的那處兩側崖壁距離收窄到只能並排走四個人的最窄位置。
劉諶勒住馬並在馬上觀察了一下兩側崖壁的樣子。
崖壁上確實有一道刮痕,順著石面的紋理劃了一道,斷口淺淡,像是被鐵器刮過。
他看了一會兒那一道刮痕,然後拉了拉韁繩繼續往前走。
第三天午後前方視野變得開闊了。
山壁逐漸退向兩側,路面從窄變寬,頭頂的天空從一條線變成一整片。
風從穀道裡持續灌進來的幹風變成了從開闊地吹過來的帶著遠處田野氣味的軟風。
徐昭在前面停了一下並等劉諶跟上來。
徐昭提醒殿下前面就是洛陽盆地了。
劉諶催馬往前走了一段,在路面盡頭處勒住馬。
一片平整的灰褐色原野鋪向遠處並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乾枯的色調。
遠處的地平線上有一些灰濛濛的輪廓,像是村莊,又像是廢墟。
更遠處有一道灰黑色的城牆輪廓線。
洛水在遠處亮了一下。
田裡的莊稼都枯了,有的倒伏在地上,像是很久沒有人管了。
劉諶在馬背上坐了一會兒,看著遠處那道城牆的輪廓。
風吹過來帶著焦糊的氣味,混在乾土和枯草的澀味裡,很淡,但不像是炊煙,更像是某種燒過很久之後殘留的餘燼,被秋風吹開了表面又重新露出底下那一層來。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拉了拉韁繩,馬往前邁了一步。
靴跟在馬腹兩側輕輕點了一下,馬繼續走了。
洛陽城外比劉諶想象的要安靜許多。
原野上的莊稼已經枯了,麥茬立在乾裂的土裡,茬口發白,像是被曬了很久又被人踩過。
官道兩邊的樹有的倒了,有的還在,樹幹上留著刀砍過的痕跡。
有幾處地面發黑,像是被火燒過,範圍不大,散落在田野裡,像一塊一塊被剪開又忘了縫回去的舊布面。
風從城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一股隱約的焦糊味和塵土氣息,像是有人在遠處燒過什麼東西,火滅了很久但氣味還沒散透。
路面上偶爾能看到一隻破鞋或半截斷矛以及一隻輪輻斷了兩根而歪在路邊乾草裡的翻倒木輪等丟棄之物。
地面上的腳印和馬蹄印交錯著,有的已經被風沙蓋住了,只留下淺淺的凹痕。
徐昭在前面停了一下,等劉諶跟上來,側身指向遠處那道灰黑色的城牆輪廓。
徐昭向殿下稟報說洛陽城牆比長安高但城牆上沒人。
劉諶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
城牆確實比長安高,牆面上有大面積的煙燻痕跡,灰黑色的斑塊從垛口往下延伸,像是一道一道乾涸的淚痕。
城頭的旗杆還在,但沒有旗,只有幾根光禿禿的杆子豎在那裡,有的已經歪了。
關著的城門門板上能看見木紋裂開幾道縫且縫邊木頭翹起的被重物反覆撞擊過的痕跡。
城門口沒有守兵,沒有進出的人,門洞前面的一片空地積了灰,腳印不多。
劉諶下令在城外找一處避風的地方紮營並且不要靠城牆太近。
隊伍在城外三里處的一處廢棄的村莊邊上紮了營。
村莊的房屋大多已經塌了,有幾間屋頂還在,但牆壁上全是大洞。
趙安帶著幾個人清理了兩間相對完整的屋子,把乾草鋪在地上。
周猛從前面探路回來並蹲在劉諶旁邊。
周猛彙報說繞著城牆走了一段發現東南北門都關著且牆根下沒有人。
周猛接著遞過來一隻在南門附近撿到的邊角磨得發亮的皮縫空水囊。
水囊的口是敞開的,裡面是乾的,表層有一層淡白色的鹽漬痕跡。
周猛推測這水囊擱在城牆根底下像是有人從城牆上扔下來的。
劉諶接過水囊翻過來看了看。
皮囊內側的鹽漬很均勻,不像是用過一次就扔的,而是反覆裝水又曬乾形成的沉積。
他看完之後把水囊放在旁邊的石頭上。
劉諶吩咐周猛明天天亮之後帶幾個人從南門附近翻牆進去看看。
劉諶補充說城牆上沒人守翻進去應該不難且進去之後不要走遠先確認城門內側的情況。
周猛點頭並站起來走了。
他走的時候把那根磨刀石重新插回靴筒裡,靴底在乾土上踩出沉悶的腳步聲,往營地外圍的方向去了,像是要再確認一遍夜哨的位置。
當天夜裡劉諶沒有入睡。
他坐在營地邊緣的一塊石頭上,面朝著洛陽城牆的方向。
夜色裡城牆的輪廓是深灰色的,比天空略深一些,像一道邊緣被磨鈍了的刃,正在緩慢地沉入地面。
他坐在那裡沒有動,風從城的方向吹過來比白天弱了一些,帶著一種陳舊的灰塵氣息。
城牆上沒有燈火,城門洞裡也沒有光透出來,整座城像一隻合攏了很久的舊木箱,沒人開啟過,也沒人敲過。
天亮之後周猛帶人出發了。
他在南門外選了一處垛口缺損的位置翻牆。
城牆上的磚縫比潼關寬,能卡住手指,他翻上去之後蹲在垛口後面停了大約十息,往城內看了一圈,然後朝下面招了一下手。
他身後那幾個人陸續翻了進去。
劉諶站在城外的原野上,隔著三里地看不清那些人的動作,只能看到城牆上幾個小點在移動。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南門裡面先後傳來門閂拖拽的粗糙摩擦聲與圓木磕上磚面的悶響以及兩扇門板被從內側分開的沉重乾澀嘎吱聲。
門開了半扇,周猛從門縫裡探出身來,朝城外招了一下手。
劉諶催馬往前走且馬蹄踩在乾裂路面上發出細碎聲響的同時靴底硬皮隔著馬鐙能感覺到地面從陰涼到微暖又變回陰涼的起伏和溫度變化。
走進城門的時候,門洞裡面比外面暗得多。
兩側的牆壁上掛著幾盞熄滅的油燈,燈座是鐵的,已經鏽了。
地面上有一些碎磚和木屑,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
走出不長的門洞之後視野重新開啟且比長安主街更寬的主街在面前延伸出去而兩旁的房屋也更高。
但大多數房屋的門窗都已經破損了,有的門板倒在地上,有的窗戶框子裡沒有窗紙,黑洞洞的,像是無數只正在注視的眼睛。
空曠的街上沒有任何人。
地面上散落著一隻倒扣的木桶與一件被踩進泥裡的舊衣裳以及一根斷成兩截的扁擔等物件。
遠處隱約傳來烏鴉的叫聲,短促的幾聲之後又安靜了。
劉諶在街口勒住馬,往左右各看了一眼。
有些店鋪的門板被卸走了半塊而有些院子裡的晾衣繩上還掛著一件在風裡慢慢晃動的看不出顏色的舊布衫從而顯得空得不均勻。
遠處的巷口有一隻瘦狗蹲在牆根下,看見人也沒有跑,只是抬起頭往這邊看了一會兒又低下去了。
周猛從旁邊走過來。
周猛彙報說走了半條街發現街上沒有人但有些屋裡還有沒來得及帶走的物品。
周猛接著說推開了一戶的門看到桌上還有碗筷且碗裡已經乾結了半碗粥旁邊擱著一雙筷子像是正在吃飯的時候突然離開的。
劉諶開口詢問宮城在哪裡。
周猛回答說主街走到頭且遠遠看到了宮城的鐵門是關著的沒有開啟過的痕跡。
劉諶拉了拉韁繩,沿著主街慢慢往前走。
馬蹄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被放大了許多倍,在兩旁的牆壁之間來回碰撞,像是整座城都在聽著這個聲音。
他走了一段之後在一處往左巷子更窄且往右巷子更寬並能遠處看到宮城灰白色牆面上帶有黑色煙痕的城牆一角的十字路口停下來。
他收回目光並轉向周猛說先不靠近宮城且把城裡的情況摸清楚再說。
洛陽城比長安大,但比長安更空。
劉諶沿著主街走了兩刻鐘之後開始能分辨出這座城坊牆輪廓大多完整但坊門大多敞開且有的只留下門框和門軸鏽痕的格局和結構。
街巷與街巷之間的間距不算大,屋頂的瓦當和簷角還保持著原初的樣式,只是有些已經塌了,露出裡面的木樑,橫七豎八地搭著。
地面上的腳印與牆根下的積灰以及門板上的手掌印等痕跡說明不久前還有人在這裡活動過只是現在都不見了。
他在一處十字路口停了下來。
路口的中央有一口井,井臺是石砌的,井沿上有一道裂縫。
井邊放著一隻木桶,桶裡的水已經渾了,水面上浮著一層灰。
他翻身下馬走到井邊低頭看了一下發現井水還很深且水面在暗處泛著微光。
徐昭從後面跟上來,也在井邊停了一下。
他蹲下來看了看井沿上的那道裂縫。
徐昭向殿下稟報說這口井還能用且城裡的水源應該沒有斷。
劉諶回答說水沒斷就好。
他重新上了馬沿著主街繼續往前走。走到宮城前面的時候勒住馬。宮城的門果然是鐵製的,漆面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鐵皮。
門板合著,門縫裡透不出光來。門前的廣場上有一些散落的雜物——幾根斷矛、一面燒焦的旗、幾塊碎瓦。
地面上有一些暗褐色的痕跡,已經幹了很久,被風沙磨得發淺。整座廣場空蕩蕩的,像一片被徹底清理過的空地,什麼聲音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