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梨花下的酒宴
侍傭們在梨樹下襬好桌椅，端上酒菜。
貴族們坐上席位，準備吃飯。
蘇入琦對著那個賤人招招手，“過來！”
侍從把施玥推攘過去。
施玥踉蹌幾步站在了貴族們面前。
蘇入琦：“來，你來侍候我們，給我們倒酒端茶！”
施玥佝僂地站著，低著頭，雙手提著沉重的鐵鐐。
莊園主瞪他：“聽見沒有！”
施玥伸出手，把桌上的酒壺拿起，給他們每個人的酒杯斟滿了酒。
所有的人都不說話，都把他看著。
看著他傷痕斑斑的手，和因為受刑而破裂的指甲，還有隨著手而晃盪的鐵鐐。
他把酒斟完了，就站在那裡。
蘇入琦：“還有茶水呢！”
“賤人，站在這兒給我們好生地伺候著！”
“侍侯完了，就在這裡給我跪著！”
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視下，這個賤人抖抖嗦嗦地，把他該做的事，小心翼翼地做完了。
貴族們開始開心地吃喝起來。
他雙腿彎曲，跪在他們的腳下。
酒席上的人開心地聊著天，聊著聊著，就開始談論起莊園主人妹妹的婚事。
蘇入夢緊緊地皺著眉頭，不言不語。
她把目光轉向地上跪著的那個奴隸。
那個奴隸頭低低地垂著，亂髮遮擋住了他的面部，看不清他的表情和眼神。
酒席上的兩個公子談論著，越談越興奮，高興地互相干杯暢飲。
四月的風，微微地吹著，還是有些涼意。更何況賤人身上，薄而爛的衣衫，根本就無法抵擋這股寒意。
他全身都在哆嗦著，哆嗦著……
在主人們的談笑聲中，他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把目光投向了身旁的這位年青的貴公子。
他的頭抬著，透過散亂的發，仰視著坐在凳子上這位莊園裡未來的姑爺。
他呆呆地看著他。
這公子長得真是英俊瀟灑，氣質不凡。
頭上戴著紫色的玉冠，身上穿著高檔的綢袍，連衣袖和領邊都是用金絲鑲繡的。
高貴而優雅。
談笑之間，風度翩翩。
真是一個人中龍鳳！
尤其是他那白皙的皮膚，光滑而健康。
跪在地上的這個，全身傷痕斑駁，被毀了容的醜陋的，卑賤得連畜牲都不如的賤人，就這樣呆呆地仰視著面前這位高貴的，未來女主人的丈夫。
一直這樣注視著他，目光像是被他纏住似的，不能移開。
被注視著的這位貴公子感覺到了身邊的目光，他轉過頭看見了地上這個賤奴，看見他，看著自己。
他不在意地瞥了他一眼，然後又轉頭與主人聊天。
聊著聊著，可是，可是，怎麼身邊的目光，好像一直停留在自己的身上？
他又扭轉頭，正好與那奴隸的目光相碰，他不由得愣住了。
這是一雙什麼樣的眼睛啊！
裡面包含著，他不能理解的一些內容。
他仔細地看著，漸漸地，他有一點讀懂了裡面的情緒。
有讚賞，有羨慕……
然而，更多的是濃郁的自卑，好像還有，哀傷……
貴族公子在這樣的目光注視下，竟然一時呆了。
這人怎麼用這樣的眼神看著自己？！
賤奴平時是很敏感和自卑的，怎麼可能，怎麼敢抬頭，與別人對視？！
更何況，坐在自己面前的，是高高在上的未來自己的主人！
可是此時這個低賤的人就像失去了理智一樣，一點沒有畏懼，知道貴族公子在看著他，卻依然呆呆地看著這未來自己的主人。
就那樣一直地看著這個貴族公子……
高錫觀驚異看他。
這時蘇入琦在向他問話，他就把頭轉向了莊園的男主人。
他跟男主人聊著天，時而又轉頭看一下身邊的這個賤奴。
這個賤奴怎麼了？！
一直就那樣，毫不避諱地把自己盯著，盯著……
他的眼神……
不知為什麼，讓人心裡感覺很不是滋味。
這人……
怎麼了？
是不是有毛病啊？
哦，是不是他肚中飢餓？
高錫觀便隨手拿了一個包子遞給跪在腳下的這個奴隸。
奴隸卻好像沒有看見他手中的包子，並不接過去，依然把他看著。
高錫觀發現他的眼睛裡，對自己充滿了羨慕。
漸漸地，漸漸地，眼眶裡流轉著，越來越濃烈的自卑，悲傷，甚至絕望……
讓人的心陷入一種灰沉沉的黯然心痛。
這個華貴英俊的年青公子呆住了。
自己的心，竟然被跪在自己腳下的這個卑賤不堪的賤奴的眼神所感染，自己竟然也莫名地有一些憂傷感覺。
這時那個賤奴，慢慢地垂下眼簾，看見了面前這個高高在上的貴族手中遞給自己的包子。
他應該是很飢餓的，但是他卻一動不動，目光呆滯地看著包子，並不伸手去接食物。
高錫觀：“喂，給你！”
“你吃吧！”
這個客人的善舉，頓時讓整個宴席安靜了下來。
如此的安靜，以至於讓客人有一些尷尬了！
高錫觀：“哦……我想……”
“我想他一定餓了吧！”
“我們都騎在馬上，他卻一直走路。”
“走了這麼大半天呢……”
酒席上依然一片安靜。
安靜得，幾乎可以聽見梨花飄落在泥土裡的嘆息。
這個遠道而來的客人呆呆的，這樣的尷尬，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什麼地方做得不對。
他覺得自己的行為好像與這個莊園裡的氛圍，是那樣的格格不入。
但是他也覺得有些奇怪，自己也沒有做錯什麼啊？
不過也就是把一個包子給一個奴隸罷了！
蘇入琦：“賤人，還不快接過包子！”
莊園主在這個奴隸的心中是如此的具有威懾力，在他的厲聲呵斥下，奴隸哆嗦了一下，伸出手接過了客人給他的包子。
但是他接過了，卻並不吃，一直卑微地蜷縮著。
酒席上的人不再管他了，又開始開心地聊起天來。
不知不覺的，太陽已經向西邊斜去。
兩個貴族公子已經喝得有點醉了。
高錫觀蒼白的臉上泛著紅暈，他醉眼惺忪地看著坐在對面的小師妹。
“夢妹妹……”
竟然控制不住，伸手把她的手拉住。
“夢妹妹，你……好美……“
蘇入夢一怔，看向施玥，施玥木然地看著，沒有動作。
蘇入夢忙抽回手，把臉扭向了一邊。
蘇入琦以為她是害羞，“哈哈”大笑起來。
他醉眼惺忪，看見地上跪著的奴隸，“喂！你！”
“抬起頭來！”
奴隸抬起頭。
蘇入琦：“你說，我的這個妹夫怎麼樣？”
“哈哈哈哈。”
“他可是雲王的兒子！”
“與我的妹妹可真是般配啊！”
施玥：“……”
蘇入琦：“怎麼？你又不說話，不說我就拿鞭子抽你！”
說著就四處去尋找他的馬鞭。
“鞭子呢，我的鞭子？”
侍從趕忙把馬鞭遞給他。
蘇入琦馬鞭指著施玥：“你，過來！”
施玥見他這樣，身子骨都僵直了，他知道自己又要受這個莊園主凌虐了。
但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他跪著，挪動膝蓋，移到主人的面前，佝僂著，跪在他腳下。
主人揚起了鞭子。
他閉上了眼睛，等待著……
可是主人的鞭子卻沒有朝他落下來。
莊園主醉醺醺地：“喂，你說！”
“我這個未來的妹夫可入你的意？”
施玥：“……”
蘇入琦：“你說說你的看法！”
“我的妹妹，就要被他帶走了！”
“我真的是不放心！也不甘心！”
“好不容易把她拉扯大，卻要讓給別人！”
“你說！你說！”
施玥：“……”
蘇入琦：“你怎麼又不說話？叫你開個金口，有那麼難嗎？”
“再不說話，我就拿鞭子抽你！”
說著對賤人舉起鞭子。
施玥：“哦，您，要我說什麼！”
蘇入琦：“又是這句！”
“每次叫你說話，你就說這句話！”
他學施玥：“哦，您，要我說什麼！”
說著“哈哈”大笑起來。
眾人都跟著“哈哈”大笑。
蘇入琦：“滾！”
他粗暴地一鞭打在這個囚犯的身上。
“離我這遠點！到那邊給我跪著！”
侍從上前惡狠狠地拖起施玥，把他扔到一邊跪下。
酒席又繼續進行著，進行著。
跪著的男人身心越來越疲乏。
加上陣陣的冷風吹虐，身子越來越蜷縮，頭垂下，越來越低，幾乎都要貼在地上。
蘇入夢整個酒席過程中，都一語不發，神情憂傷。
她一直默默地關注著那個被虐待的奴隸，看著他被自己的親人虐待，看著他被所有的人肆無忌憚地嘲笑著，賤踏著，好象他是一根沒有感情，沒有知覺的爛木頭……
雖然臉上沒有流淚，但是心裡面早已淚溼浸骨。
地上蜷縮跪著的男人這時緩緩地抬起了頭。
男子呆滯的目光，正好與對面的女主人的目光相碰。
女子憂傷地看著他。
他的目光是那樣的麻木。
命運的殘酷和摧殘，已經讓他精疲力竭，心灰意冷。
他目光木然地看著對面這個女主人。這時，他看見女主人眼中隱隱的淚光。
他乾涸的心顫抖了，乾枯的眼神逐漸地，逐漸地，又有了感情色彩……
逐漸地顯現出痛楚與悲傷。
一股風，又一股風吹了過來。
吹動著，他身上破爛的衣衫。
實在是太疲倦了，又冷又餓又疼痛，不光是身的疼痛，還有心的疼痛。
他的頭無力地垂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