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半袋黑豆
就算是一村之長，在差役的面前屁都不是。那矮個子差役一把抓過村長：“要不，你跟我們走？”
村長舉著雙手，一時慌了起來：“這、這，我....”
“我去。”角落裡一個聲音響起，孫星雲。
眾人皆是一愣，這個時候去平安鎮無異於是去送死。這可是瘟疫，染上就死的。
矮個子差役上下打量著孫星雲，看著瘦小乾枯的他：“你？”
孫星雲上前一拱手：“敢問差爺，去了的可有工錢。”
這不是服徭役，服徭役也輪不到孫星雲這個年紀。這是臨時抓差，往常來說一般衙門會有工錢的。
這又是個要命的差事，矮個子差役“哼”了一聲：“為期兩個月，能活著回來，一人三兩銀子死了五兩。”
三兩銀子，孫星雲的眼睛亮了起來。這足以，能讓他在峪山村分家立戶的。問題是，這銀子你得有命掙有命花才是。
舅母賽春花更是驚喜，死了五兩？只是她也沒想到，孫星雲會在這個時候站出來接替兒子。他一把將孫星雲拉過來，昔日惡毒的咒罵如今終於換成了笑臉：“星雲啊，之前是舅母不對，是舅母對不住你。這次你能替柱子去平安鎮，你若是回來了舅母給你包餃子吃，肥肉餡的。”
孫星雲一把甩開她，冷冷的說道：“舅母，這幾年我在你家，你們對我非打即罵。但你們也養了我，咱們的恩情一筆勾銷。我若是有命活著回來，我便分家立戶從這個家搬出去。你把我娘留下來的三畝地還給我就行了，別的我都不要。”
舅母的臉上再次惡毒了起來，不過她很快又換了副笑臉：“成、咋說都成，你年紀大了，是該自立門戶了。”
孫星雲走到高個子差役跟前，一拱手：“二位差爺，我想打聽一件事。我舅舅劉四郎就在平安鎮的長樂樓做工，按說今天我舅舅能回來，不知那邊怎麼樣了。”
兩個差役互相對望一眼，高個子說道：“長樂樓，瘟疫就是從長樂樓開始的。整個長樂樓十六口人都死了。”
“我滴個-煌天神啊，這往後的日子-可咋過呀呀呀呀~！”
賽春花‘噗通’一聲癱軟在地，破鑼嗓子一嚎開，居然頗為押韻。孫星雲知道，舅母哭的不是舅舅的死，而是舅舅不能為這個家掙錢了。
孫星雲也是心中一痛，這麼說自己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也沒了。舅舅劉四郎老實懦弱，之前娶了個舅媽難產死了。後來，便娶了眼前喪夫的賽春花。不為別的，只為賽春花腰粗胸大屁股大，好生娃。
賽春花就是平安鎮上的人，她跟丈夫在平安鎮經營一家豆腐店。鐵柱原本姓呈，他爹呈大毛勾搭上了油坊上的張寡婦。冬天在張寡婦家裡用石炭取暖，雙雙死在了炕頭上。
賽春花經人介紹，便嫁給了老實巴交的劉四郎。兒子跟著過來也改了姓，是以劉鐵柱其實和孫星雲並沒有任何的血緣關係。
誰知腰粗胸大屁股大的賽春花嫁過來幾年，連個蛋都沒下出來。
儘管賽春花母子對自己刻薄寡恩，舅舅劉四郎好歹還掛念著兄妹之情，對自己也還算照顧。只是他性格懦弱，家裡的一切都由賽春花做主。長樂樓掌櫃的就是看他人老實實在，不會做假賬吃回扣。再加上又識幾個字，這才聘用的他。
劉四郎常年不在家，偶爾回趟家的時候賽春花母子還收斂一些。劉四郎一走，母子二人對孫星雲就原形畢露。這些年寄人籬下，實在是受盡了苦楚。
“二位差爺，咱們走罷。”
孫星雲上前，施了一禮。
差役看孫星雲頗懂得禮數，也就沒有再為難，其中那個高個子的差役有些訝然：“你就這麼去，乾糧呢？”
古代服徭役，不但一文錢不給還得乾糧自帶。官府，是不可能管你吃喝的。
這次徵集民夫雖說是有賞錢，但是你的吃喝都得自備。
矮個子也跟著說道：“沒有乾糧，帶些銀子也可以。”
說完，差役又有些後悔了。看孫星雲在這個家裡的處境就知道，他身上哪有銀子。
人家是替你兒子去賣命，你身為一個舅母就這麼無動於衷麼。兩個差役，也不由自主的看向了賽春花。
乾嚎不流淚的賽春花登時止住了哭泣，雙手拍著地，身子有節奏的跟著前仰後合：“慘啊慘啊，老頭子就這麼沒啦，留下我們孤兒寡母的可咋個活啊。”
高個子差役怒喝道：“你這刁婦，人家替你兒子去賣命，你卻在這鬼哭狼嚎。還不快去找些乾糧來，耽誤了孫大人的差事，老子拿你是問。”
這賽春花做的著實過分，差役雖說兇惡，卻也是有些看不下去的。
賽春花捱過差役的大嘴巴子，當下不敢再吱聲，磨磨唧唧的站起身來，這才開口道：“二位差爺，非是小人哭窮。家裡，實在拿不出米來了。柱子，你去伙房把那半袋豆子給星雲帶上吧。”
劉鐵柱應了一聲，去伙房將那半袋黑豆拿出來扔給了孫星雲。連一個“謝”字，都沒有說。
孫星雲沉默的接過黑豆，轉身去牛棚將自己藏起來的十幾文錢揣進了懷裡。這一去不知生死，他也就不怕賽春花母子了。
賽春花沒想到這小子竟然還揹著自己藏錢，她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說話。不過眼神中，依舊惡毒。
村長又在村裡抓了幾個壯丁，窮人的命不值錢，三兩銀子有的是去賣命的。很快，兩個差役徵集了十多個青壯年。
大家的日子都窮的叮噹響，誰也別說誰。只是大家此行帶著的都是麩糠餅，這種炊餅五花八門。有的是用麩糠加上糙米，再配上一些野菜烤制而成。有的，則是摻雜了粟米黍稷之類。
摻雜了野菜的麩糠餅，就是窮人們的主食。就這，還得是家裡的勞動力才享有的資格。老人婦女和孩子，只能喝一些稀粥野菜糊糊之類的果腹。
只有孫星雲一人扛著的，是半袋子喂牲畜的黑豆。這路上又沒有個炊具，只能休息的間隙找一些石片瓦片之類的焙著吃。好在路途不遠，翻過兩座山就能到平安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