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魚龍混雜
一輛驢車緩緩從西門駛入梁溪城,然後在南北向的第一條街左拐,一直行駛到最北邊,然後拐進北邊東西向的第一條街天元街。
天元街是整個梁溪城最冷清的。
這條街只有兩家客棧,四家書鋪、兩家兵器鋪和一家當鋪。
這兩家客棧一家名為“當來的”,一家名為“有歸處”。當來的客棧是武當俗家弟子開的,武當道法在這家客棧內也有傳承,算是武當旁支了。“當來的”客棧跟醉月樓一樣,在梁溪鎮也有千年歷史,不過客棧只接待到此辦事或歇腳的武當弟子。另一家和當來的同時開的客棧只接待會彈琴或懂音律的人,至於是誰開的就沒人知道了。
驢車在當來的客棧門前停下,駕車的老道士跳下車,輕聲道:“到了,我們今晚就在這裡歇息”。
坐車上的小女孩兒看了一眼客棧招牌,微微皺眉道:“鄒老頭,你真會挑地方,就這地方,連鬼都不願來吧!”,說著跳下車,左右瞧了瞧,確實沒發現一個人。
老道士一笑置之,一邊解驢車,一邊說道:“這裡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小心一點無大礙......”。
小女孩兒不置可否,看著十層斗拱托起的飛簷下,一扇歷經歲月滄桑的斑駁木門,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她總覺得這地方不適合住人,就連大門都如此陳舊,裡面又該有如何破敗?
老道士好像猜到了小女孩兒的心思,笑道:“你知不知道有個詞叫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這裡恰恰相反,那是敗絮其外,金玉其中,再說了,越是人多眼雜的地方,越需要安靜,這樣才能掩人耳目……”
這時客棧門開啟,走出來一位矮矮胖胖的中年男人,他身後跟著一位夥計模樣的青年人。中年男人走上前躬身作揖道:“師祖,您來啦?”。
年輕人上去幫老人卸車,老道士問道:“有其他武當弟子入住嗎?”。
中年男人起身,掃了一眼小女孩,陪笑道:“您是第一個到的......”。
老道士將驢韁繩遞給年輕人,吩咐道:“給它喂點豆餅,這一路累著它了......”。
年輕人認真聽著,隨後笑著點頭,道:“您放心......”。
老道士和小女孩在中年男人的帶領下走進客棧。這裡是兩層的二進院,看著地方不是很大,但足夠安靜。
而且正如老道士所言,外面看著很是陳舊破敗,裡面卻別有洞天。
院子用青石鋪就,裡面的屋子也都經過設計,青磚灰瓦,很是別緻。院子裡還栽種著各種花草,給院子增加了生機。
他們直接穿過前院,走進後院。後院比前院大了一倍,院子裡放著兩張白玉石桌,周邊一圈,除了正對面的一樓是大堂,其他都是客房。
門窗、樑柱都上了清漆,既保留了木頭的原色,還不失乾淨。
三人走進後院大堂,中年男人走進膳堂吩咐準備飯菜,自己則從櫃檯後打了一壺酒,走過去和老道士同桌而坐。
小女孩兒有些好奇的打量著客棧的佈置,然後看到和大堂正門相對著還有一扇後門,走出後門,外面是一方比二進院還要大上一倍的後花園,曲徑通幽,亭臺樓閣,花草樹木,應有盡有,當真是別有洞天。
“有什麼訊息沒有?”老道士看著中年男人倒了兩杯酒,然後輕輕將酒壺放在桌上後問道。
中年男人低聲道:“聽說來了很多人,靈音閣、墨家、鬼谷等,還有很少在江湖上露面的聖靈谷也來人了,除了這些比較大的門派,其他江湖小門派幾乎也都聚到了梁溪”。
老道士喝了一杯酒,若有所思,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聖靈谷世居十萬大山,是如何得知這事兒的?”。
中年男人沒有說話,顯然他也不清楚。
小女孩突然走進來說道:“太湖天精石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別說十萬大山了,就是北冥天下也都有傳聞,可以說是人盡皆知了,有啥好奇怪的……”。
————
醉月樓內,陸陸續續有人離開。
因為醉月樓並不提供住宿,子時已過,很多人都出去找地方住宿。
陳真一在人群中看到了當日在鄧家劍廬見到的那位錦衣少年卞太安,他跟在兩個灰袍男人後面,快走出醉月樓的時候回頭看向三樓的陳真一,兩人隔空對視,陳真一發現了錦衣少年眼中的無窮殺意。
陳真一不明白錦衣少年為何會對自己有如此大的敵意,心想自己好像也沒得罪他呀!
看著陸陸續續離開的人,白衣少年輕嘆一聲道:“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沒想到一塊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天精石竟然引來了這麼多人!”
白衣少年看到了很多熟人,就連孟子輿也來了,還有王老鬼和鮮于無忌,這些人可都是天下名士,難道也貪圖天精石?
白鶴一直怔怔看著高臺上空空蕩蕩的木亭,對這一切並不關心。
魚玄機從未見過真的多形形色色的人,他們眼中充滿了貪婪和不太友好的神情。下山前師父曾囑咐過自己:行走江湖不能相信任何人,越是看著人畜無害的人越危險。
今晚的所見所聞應證了師父說的都是真的,不是所有人都是好人。
隨著那床琴落下最後的終止符,醉月樓內的最後幾個人也一股腦走出了醉月樓。
此時,只剩下三樓上還坐著四個人。醉月樓的大門被那個魁梧大漢關上,白鶴起身,凝眸注視著那床瑤琴。
許久之後,隨著一道青光,一位美豔絕塵的青衣女子緩緩現身於高臺之上,抬頭看著三樓的白鶴,微微一笑,柔聲道:“好久不見!”。
白鶴躬身作揖,久久沒有起身。
女子騰空而起,飛身來到三樓,一雙如水明眸在陳真一身上打量了很久,嘆息一聲道:“你不是他,不是他......”。
除了白鶴,其他三人都是一頭霧水,不明所以。
“你叫什麼名字?”青衣女子看著陳真一,皺眉問道。
陳真一看著女人有些失落的神情,突然感覺頭痛欲裂,一種莫名的傷感湧上心頭,脫口而出:“青衣,這麼多年了,謝謝你還記得我,有些事,該放下了!”。
眾人皆是一驚,魚玄機瞪大了眼睛,怔怔的看著突然變得很是陌生的陳真一,心想:他們認識很久了嗎?白衣少年一時也有些恍惚,他彷彿從陳真一身上看到了另外一個人的身影。
青衣女子起先有些驚疑,隨後露出一抹微笑,柔聲道:“如果那麼容易放下,人間就不會有那麼多痛苦了”。
陳真一在識海再次見到了那個黑袍男人,心裡很是高興。他原本以為黑袍男人在西海底被魔尊給打死了,沒想到他還存在。
黑袍男人藉著陳真一的口,嘆息一聲道:“能再聽你彈一曲嗎?”。
青衣女子微笑看著陳真一,很久很久。偌大的醉月樓一片寂靜,白鶴恭敬地站在後面,期待著女人的應允。
女人悽然一笑,點了點頭,飛身回到了高臺。
醉月樓內琴聲嫋嫋而起,如一場秋雨,連綿不絕,亦如春天的百花,緩緩綻放。
忽然,陳真一感覺有什麼東西託體而出,他又恢復了自主意識。只見又一道青芒出現在高臺上,那個黑袍人手持七星劍,隨著琴聲起舞。
白鶴低聲喚了一句:“主人......”。
白衣少年驚呼:“玄武大帝?”
琴聲時而激昂,時而低沉,時而清脆,時而沉悶,時而歡快,時而哀怨。舞劍的黑袍男人舞劍的動作也隨著琴音變化,時慢時快,變化無窮,精妙絕倫,陳真一看出來這套劍法正是當日在武當山玄武神像內看到的七星劍法。
一曲罷,青衣女子將雙手從琴絃上拿開,抬頭看向黑袍男人,男人也收回了劍,看向女人。
只是,他的身影較之初見時透明瞭不少,陳真一突然明白了,黑袍人馬上就要消失了,徹底的消失,就跟中林村那個靈體消失一樣。
一人,一魂,兩兩相望,眉目含情。
黑袍男人笑道:“青衣,能見到你真好,我在人間的事了了,該走了!”。
青衣女子深情凝望著逐漸變淡變透明的黑袍人,沒說一句話。或許,有時候,語言並不重要。
相看淚眼,無語凝噎。
所有的深情,都是無聲而濃烈的,就算知道你要永遠離開,我也只能以淚眼相送。
黑袍男人轉頭看向站在三樓,傻傻看著自己的陳真一,沉聲道:“小子,謝謝你,我沒看錯,你的確很厲害,以後真的要靠自己了......”,陳真一動了動嘴唇,不知該笑還是該哭,半天沒說出一句話來。
隨後,男人看向白鶴,微笑道:“鶴兄,再見!”。
“主人......”在白鶴的呼喊聲中,黑袍男人的身影慢慢消散,直到再也看不見了,醉月樓才傳來女人低聲的嗚咽。
然後,那個青衣女子和那床瑤琴也如雲煙一般慢慢消散,最後消失不見,只餘下空空蕩蕩的木亭依舊矗立在那裡,將繼續見證更多的別離和相逢。
過了好久,白衣少年低聲道:“我們也該走了......”。
梁溪城直到此時,還有很多人,有穿著怪異,一聲邪氣的妖魔鬼怪,也有一身正氣的正派人士。
城裡所有的客棧都客滿了,四人轉了一大圈,也沒找到住處。
白鶴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快步往東北角走去。
三人跟在他身後,一直走到當來的客棧門口,白鶴才停下腳步,上前敲響了門環。
很久之後,先前那個年輕人拉開一道縫,看了四人一眼,問道:“你們是?”
白鶴面無表情道:“武當弟子......”。
年輕人狐疑地看了眾人一眼,半信半疑道:“你們真是武當弟子?”。
白鶴沒再說話,一把將兩扇陳舊的木門推開,大搖大擺往裡走。年輕人追上來剛要攔,就被一個渾厚的聲音攔下了,“讓他們進來......”。
老道士和客棧掌櫃已經走到了前院。老道士抱拳道:“鶴兄,你怎麼也來了?”。
白鶴躬身道:“師祖......”。
老道士連忙躬身作揖,“鶴兄,這裡不是武當山,萬萬不可,再說我也不是掌教了,在您面前怎敢以師祖自居,折煞貧道了……”。
白鶴不再說話,徑直往裡走。陳真一和魚玄機躬身作揖:“弟子陳真一,見過太師父......”“弟子魚玄機,見過太師伯......”。
“都起來......”老道士和善笑道。
隨後,老道士看向站在一旁的白衣少年,沉聲問道:“這位道友有些面生,還未請教?”。
“他就是你要找的天人......”一個銀鈴般的小女孩兒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老道士神色一緊,一時有些訝然,片刻之後才上前幾步,躬身作揖:“武當鄒衍見過道兄......”。
白衣少年朗聲笑道:“原來是武當上任掌教,恕貧道眼拙.....”。
小女孩兒走上前,笑嘻嘻看著白衣少年道:“周子休,你怎麼也來摻和這裡的事?”。
白衣少年看了一眼小女孩兒,反問道:“你不在北冥好好待著,跑到春秋大陸幹什麼?”。
“要你管?”小女孩兒白了白衣少年一眼,陰陽怪氣道:“要不是我,你小子怕是連命都沒了......”。
白衣少年想起當日在武當受傷後很快就痊癒的事來。當時他就懷疑過,因為那種丹藥除了大師姐和她,不會有第三個人煉製並隨身攜帶。小女孩此時說出來,白衣少年立時就明白了,當日在武當救自己的肯定就是眼前的小丫頭了。白衣少年笑了笑,道:“等回北冥了再跟你算賬......”。
小女孩兒調皮地衝白衣少年吐了吐舌頭。
幾人走進後堂,掌櫃的吩咐膳堂又準備了一桌子飯菜,飯桌上,鄒老道一直給白衣少年獻殷勤,一會兒倒酒,一會兒夾菜,眾人都被老道士反常的舉動給整不會了,小女孩兒見老道士如此下賤,就嘲諷他,然後白衣少年一句話,小女孩又不敢說話了。
鄒老道有些幸災樂禍,心道:“終於有人收拾你了吧!叫你嘚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