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結丹機緣
陳明舟微微搖頭,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笑意,語氣淡然:
“我平日只守在院落煉丹煉器、鑽研傀儡術,極少過問族中事務。”
“世家往來、丹藥貿易、勢力博弈這類核心要事,向來輪不到我列席,自然無從知曉內情。”
一旁的邱林然此刻方才輕聲開口,嗓音柔和,卻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疏離:
“盧道友,今日是崔家結丹大喜的日子。”
“本該滿堂喜慶,只論慶賀,不該提及各家紛爭,平白掃了宴席喜氣。”
盧麗婷被兩人一唱一和輕輕擋回試探,心中瞭然。
再繼續追問,只會徒增尷尬、自討沒趣。
她當即收斂打探之心,端起身前靈酒,遙遙朝陳明舟舉杯致歉:
“是我失言,不該在喜宴妄談紛爭,自罰一杯,還望陳道友莫怪。”
話音落下,她仰頭一飲而盡,杯中靈酒涓滴不剩。
幾人又隨意寒暄了幾句修行瑣事、坊市近況,皆是無關緊要的場面話。
盧麗婷見狀,便尋了個藉口轉身離去。
穿梭在庭院賓客之間,繼續暗中打探各方訊息。
待她走遠,邱林然方才蹙眉轉頭,低聲道:
“這個盧麗婷分明是刻意前來套話。”
“盧家如今局勢被動,處境尷尬,必然會想方設法拉攏各方世家,制衡崛起的崔家。”
“我們久居丹陽山潛心修行,怕是遲早會被兩家紛爭裹挾,捲入風波。”
陳明舟抬手輕輕覆在她手背上,溫聲安撫:
“無妨。我們本就無心涉足世家糾葛。”
“往後依舊深居簡出、潛心修行,不與任何勢力走得過近。”
“只要我們置身事外、守住本心,即便盧、崔兩家矛盾激化、風波四起,也不會特意為難我們兩個閒散客卿。”
他抬眸望向庭院深處的主殿。
遙遙望去,玄清宗那位結丹中期長老正與崔家老祖談笑風生,氣度從容。
崔族長卻早已離席,不見蹤影。
殿內賓客三三兩兩聚集,低聲閒談。
表面和氣融融,實則人人心懷算計,暗中盤算著世家格局變動後的利弊出路。
整片庭院暗流湧動。
“崔家此番一舉雙結丹,勢力暴漲,已然壓過其餘六大家族一頭,各家皆人心惶惶。”
“越國西南的勢力格局,怕是用不了多久便會徹底洗牌重塑。”
陳明舟眼底微沉,低聲感慨,心中自有一番思量:
“只盼我突破築基中期、準備動身離開之時,局勢尚能安穩,莫要耽誤了我的去路。”
越國與魯國雖是相鄰國家,卻被一條橫貫千里的湍急大江徹底分隔。
此江源自三江仙城,三水匯流歸一,水流洶湧狂暴。
即便築基修士不慎落入,也難逃殞命之危。
尋常修士想要跨江遠行,只能搭乘大型商會的專職渡船,依仗船上數位築基修士鎮守護道,方能安然通行。
若是沿岸結丹世家紛爭四起、戰火蔓延,屆時江面封鎖、航路斷絕,想要安穩乘船渡江,便要化作泡影。
他如今仍是崔家客卿,受崔家靈脈滋養、月例供奉,於情於理,都該在局勢動盪之時,為崔家盡一份心力。
邱林然輕輕倚靠在他身側,望著庭院中喧鬧虛偽的人群,輕聲道:
“宴席歌舞乏味無趣,在場賓客又各懷鬼胎、滿腹算計。”
“與其在此虛與委蛇,不如早些返回丹陽山,落得清淨自在。”
陳明舟聞言一笑,頷首應下:
“也好,留在這裡也探不到半點有用訊息。”
他原本特意託崔青玄傳話,想要藉機與崔族長面談請教結丹感悟。
可今日宴會上貴客雲集、事務繁雜。
崔族長忙於應酬各方世家權貴,自然無暇顧及他一名區區二階下品丹師的請求。
二人不再停留,並肩走出大殿,順著人流緩步下山。
正要離去之際,一道急促的呼聲驟然自身後傳來。
“陳丹師且留步!這是要下山離去嗎?”
來人正是崔青玄,一路快步小跑上前,將二人攔住。
“先前說好要與家父請教修行疑難,怎會這般倉促便走?”
崔青玄面露疑惑,誠懇挽留。
陳明舟溫和一笑,從容解釋:
“今日是崔族長結丹大典,賓客雲集、事務繁忙。”
“我貿然求見,實屬打擾。”
“族長分身乏術,我便不便多留,改日再來拜訪便是。”
“原來是這樣!”崔青玄頓時恍然,笑著擺手:
“陳丹師不必退讓,家父方才已然將一眾賓客盡數遣散,眼下洞府清淨無人,特意命我前來邀您入內一敘。”
說罷,他側身讓開道路,抬手做出恭請姿態。
“特意邀我?”
陳明舟微微一怔,側首與邱林然對視一眼,眼底掠過一絲詫異。
他不過是崔家一名普通客卿,修為止步築基初期,丹道也僅二階下品,論地位、論實力,在整場宴席中毫不起眼。
他實在不解,崔族長剛剛大典落幕、應酬滿堂權貴,竟會特意清空場面,單獨召見自己。
心中疑惑叢生,但轉念一想,能得結丹真人親自傳道解惑,乃是尋常修士求之不得的機緣,萬萬不可錯失。
且昨夜卜卦,卦象平和無兇,此番相見應當無礙,是自己多慮了。
心念既定,陳明舟隨崔青玄引路,一路行至後山一處被三階護山大陣籠罩的寬闊洞府之外。
“家父就在洞內等候,陳丹師請入。”
崔青玄話音一轉,適時開口:
“邱道友還請在外稍候片刻,家父此番只單獨召見陳丹師一人。”
陳明舟微微頷首,輕聲安撫邱林然安心等候,隨後獨自抬步,踏入洞府之中。
甫一入內,一股厚重磅礴、鎮壓心神的恐怖氣息撲面而來。
洞府正中,一道身影盤膝端坐,氣息淵深如海,正是崔家族長。
這是陳明舟第三次面見此人。
第一次是他出手救治崔家重傷老祖,第二次是三江仙城秘境拍賣會。
平日裡崔家大小事務皆由崔青玄打理。
這位族長常年閉關潛修,極少現世,仿若幕後隱世之人。
他容貌與崔青玄有七分相似,只是眉眼間多了幾分身居高位的威嚴深沉,氣度凜然,讓人不敢輕易近身。
同時,陳明舟隱約從他身上捕捉到一縷極為熟悉的氣息,只是一閃而逝,太過縹緲倉促,一時無從溯源。
察覺到陳明舟入內,崔族長緩緩睜眼,眸光平和,淡聲開口:
“陳丹師入我崔家,已有近二十載了吧?”
“回前輩,整整二十二載。”
陳明舟微微躬身,恭敬作答。
他五十六歲築基有成,不久後便遠赴丹陽坊市,受聘為崔家客卿,潛心修行至今,已是七十八歲高齡,半生歲月皆耗於此地。
“二十二載光陰。”
崔族長微微頷首,目光審視著他:
“如今你的丹道造詣,進展如何?”
陳明舟坦然如實回道:
“晚輩資質平庸,至今仍停留在二階下品丹師境界。”
“早年也曾嘗試衝擊二階中品丹藥,只是成丹率慘淡。”
崔族長聞言,神色不變,語氣平淡依舊:
“我崔家如今,恰好空缺一名可煉製築基丹的丹師。”
“早年我崔家老祖曾傳你一份私人煉丹心得,其中便包含築基丹的煉製法門。”
“後續你又在秘境拍下一份二階下品丹道傳承,內裡亦有築基丹的煉製記載。”
“老夫問你,這二十二年來,你潛心研究,如今能否煉製出築基丹?成丹率幾何?”
陳明舟心中一凜,謹慎措辭,拱手回道:
“晚輩未曾真正嘗試煉製過築基丹,不敢妄言成丹把握。”
“且晚輩卡在二階下品多年,資質有限,恐天賦不足,貿然嘗試,只會白白浪費崔家珍貴的築基靈藥材料。”
他刻意留了餘地,並未坦言自己早已暗中摸索過築基丹煉製之法。
眼下他尚且摸不清崔族長的真實意圖,絕不能輕易暴露底牌。
“原來如此,倒是可惜。”
崔族長淡淡一聲,隨即話鋒一轉:
“不過我崔家願意破格供給你一整套築基丹靈藥材料,讓你自行試煉。”
“此事絕不勉強,你若不願,亦可直接回絕。”
陳明舟心中微動,瞬間明白對方用意。
此言看似寬容體恤,實則已然將他架在了高處。
修仙界之中,能否煉製築基丹,是低階丹師的一道天塹分水嶺。
可煉築基丹的丹師,身價、地位、資源優先順序,遠超普通二階丹師,價值相差數倍不止。
他若是斷然拒絕,反倒顯得心虛藏私,必然引來崔家猜忌懷疑。
可若是坦然接下,即便試煉失敗,也無需承擔損耗,無需心疼。
權衡一瞬,陳明舟從容一笑,拱手道謝:
“既前輩厚愛,晚輩便卻之不恭了。”
“待晚輩調整好狀態,便即刻開爐試煉,絕不辜負前輩一番栽培好意。”
崔族長聞言,眼底終於掠過一抹真切笑意,微微點頭:
“甚好。”
隨即他再度開口,問道:
“青玄說你今日求見,是想向我請教結丹心得體會?”
“正是。”
陳明舟微微躬身,態度謙遜誠懇。
洞府之內靈氣渾厚凝滯,遠超丹陽山靈脈。
絲絲縷縷精純靈力縈繞周身,帶著結丹修士獨有的厚重道韻。
崔族長深邃的眸子看透人心,淡淡出聲:
“你倒是坦誠。”
“也罷,結丹之法對尋常散修而言是逆天機緣、不傳之秘。”
“但對我崔家這類結丹世家,算不得什麼隱秘。”
“今日便細細講與你聽。”
他稍稍調整坐姿,聲音沉穩悠遠,緩緩道出結丹大道的玄機:
“築基之道,是積靈儲液,以靈氣淬體洗脈,將天地靈氣納為己用,在丹田凝滿靈液,修至築基大圓滿,便是肉身、經脈、靈液三者皆達凡人修士極限。”
“而結丹,便是煉液成丹、化凡入聖的第一道天塹。”
“無數築基修士困死此關,究其根本,並非修為不足,而是不懂凝丹之法、扛不住結丹三劫。”
崔族長語速平緩,條理清晰,字字句句皆是親身證道的經驗:
“第一步,養胎蓄元。”
“需將丹田內的築基靈液反覆壓縮淬鍊,褪去駁雜雜質,提純至極致凝練的狀態,修成假丹之相。”
“此過程最是磨人,尋常修士需苦修數十年,日復一日打磨靈液,半點急不得。”
“靈液不純,後續凝丹必生裂痕,輕則功虧一簣,重則丹碎人亡、修為盡廢。”
陳明舟凝神細聽,默默記在心底。
“第二步,碎液凝丹。”
崔族長話鋒一轉,語氣凝重幾分:
“當真丹圓滿、靈液無瑕之時,便要引動全身真元,驟然擊碎丹田內積攢半生的凝練靈液。”
“這一步最為兇險,如同釜底抽薪,自毀半生修為根基。”
“無數修士畏懼失敗、不敢放手一搏,終生困在築基巔峰,再無寸進。”
“靈液崩碎的剎那,天地靈氣會瘋狂湧入丹田,需以極致神魂之力牽引、收攏、重塑,將漫天散落的靈元,硬生生凝聚成一枚固態金丹。”
“第三步,渡劫斬心,穩固丹基。”
崔族長眸光微沉,道出結丹最致命的關卡:
“結丹從來不止是修為的蛻變,更是性命與道心的雙重考驗。”
“外有三三九天劫雷,罡風烈火淬鍊肉身金丹,洗去凡胎濁氣。”
“內有心魔幻劫,牽引你畢生執念、遺憾、貪嗔,化作萬般幻象侵蝕神魂。”
“肉身扛不住天劫轟擊,金丹直接崩碎。”
“道心不穩、被心魔惑了神智,即便僥倖凝丹,也會道基殘缺,終生修為停滯,再無精進可能。”
“我此次結丹,大小閉關六十餘載,前二十年打磨靈液、鑄就無瑕假丹,中間二十年反覆淬鍊真元、穩固道心,最後二十載靜待天時、備齊奇珍,方才敢一舉衝擊結丹。”
說到此處,崔族長看向陳明舟,淡淡問道:
“你可知,為何散修結丹成功率不足一成,而世家修士成功率遠超於此?”
陳明舟略一思索,如實答道:
“晚輩愚見,應當是資源之差。”
“世家修士不缺丹藥、靈脈、護道陣法,更有前人經驗借鑑,散修孤身一人,缺資源、缺指引、缺庇護,自然難如登天。”
“不錯,卻也不全對。”
崔族長微微點頭,隨即補充道:
“資源只是其次,最關鍵是底氣與心境。”
“散修結丹,輸不起、不敢敗,一旦失敗便是身死道消、壽元耗盡,心中藏著萬般顧慮,心魔最易趁虛而入。”
“世家修士有家族兜底,敗了亦可重修,心境從容,道心穩固,渡劫凝丹自然更穩。”
崔族長緩緩抬手,兩枚古樸的青色玉簡懸浮半空,緩緩飄向陳明舟:
“此乃我崔家世代傳承的《凝丹淬元訣》,內含靈液提純、假丹打磨、渡劫穩心之法,正好適配你當下的境界。”
“你且拿去參悟,也算今日傳道之禮。”
“不過如今你才築基初期,這道築基突破心得你也拿去,爭取早日突破築基中期。”
陳明舟連忙伸手接住兩枚玉簡,心中暗喜,再度躬身道謝:
“多謝前輩厚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