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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出發

翌日清晨,塔裡克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半小時左右。

羅素剛從床上醒來,準備把前廳的木門推開一條縫準備通通風,就看見街對面那盞還沒熄滅的路燈旁邊站著一個穿深色長外套的男人。

塔裡克沒有再戴帽子,深褐色的面容在清晨的薄霧中顯得比昨晚柔和一些。

他身後沒有跟著那兩個新入者,只有他一個人,雙手垂在身側,看樣子貌似是等了很久了。

看到羅素開門,他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穿過街面走過來。

“進來吧。”羅素把門開大一點。

塔裡克邁過門坎,邊往裡走,目光邊掃過前廳的佈置。

“你的兩個隊友呢?”

羅素關上門,把昨晚燒好的水壺放到小爐子上,示意他坐。

“他們留在住處。”

塔裡克在沙發邊緣坐下,但是姿勢並不放鬆,脊背挺直,看到出來是長期接受過軍事訓練的習慣。

“昨晚的事,他們不會說出去,我向你保證。”

羅素沒有評論這個保證。

他給塔裡克倒了杯水,自己在書桌前坐下,從抽屜裡翻出費恩·阿德萊給他的東區詳細地圖,在桌面上展開。

地圖上用紅藍兩色標註了東區五個區域的大致邊界,地下下水道系統用灰色虛線單獨畫了一張附頁,密密麻麻的管網從碼頭區一直延伸到工廠區北緣。

“你說你們發現了血族巢穴,”羅素用手指在附頁上虛畫了一個圈,“具體在哪一段?”

塔裡克接過地圖,用指尖在灰色虛線網上點了點。

羅素伸頭看去。

那是移民區和工廠區交界處偏南的位置,一條主管道從西向東延伸,在舊銅廠正下方打了一個急彎,然後一直往北通入泰姆河。

塔裡克點住的位置就在那個急彎的北側,靠近一條已經廢棄多年的支線管道。

“這裡。”塔裡克一邊說,手指一邊在管道線路上慢慢移動,“我們的追蹤術在地表找不到你的準確位置,但可以捕捉到約櫃共鳴的方向,它把我們帶到了這片區域,三天前,我和另外兩個隊員從這裡下去。”

他指著移民區一條巷子裡的一個窨井口,說道:“井蓋是虛掩的,說明有人經常活動,下面有血族的痕跡。我們沿著主管道往裡走,經過一個廢棄的支線交匯口之後,靈性追蹤突然斷了。”

羅素看著他:“斷了是什麼意思?”

“就是直接消失了。”塔裡克的表情很嚴肅,“我們的追蹤術能夠鎖定所羅門王聖物的靈性波動,但是在那個交匯口,所有靈性訊號同時失效了。

就好像有人在那裡畫了一條線,線的一邊能看見,而線的另一邊卻什麼也感知不到。

我活了這麼多年,只見過兩種東西能造成這種效果。

一種是通識者以上級別的寂滅靈息屏障,徹底抹除一片區域內的靈性感知。

但那裡沒有屏障,什麼都沒有。第二種……”

他停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手腕上一道舊傷,看起來像在回憶什麼遙遠的事,“是阿比尼西亞聖殿地下最深處儲存的那塊東西。

它是一塊從古代遺蹟中挖出來的碎片,祭司們說它比所羅門王更古老,甚至……比我們人類還要古老。”

羅素坐在書桌前,手撐著下巴仔細聽著。

塔裡克說得已經很清楚了。

血族的靈性屏障可以達到干擾追蹤的效果,但不可能讓追蹤術徹底失效。

能造成這種絕對遮蔽的,只可能是某種更古老的東西。

而塔裡克剛才那句話,比我們人類還要古老,讓羅素想到了別的東西。

“第四個太陽留下的遺產。”

那天那個血族在臨死前說長老在巢穴深處守護一樣東西,“比血族更古老,比你們人類的文明更古老”。

塔裡克現在也用了幾乎一樣的描述。

兩撥不同背景的人,卻在同一片地下區域,指向了同一種異常。

這已經不能用巧合來解釋了。

“你們繼續往裡走了嗎?”羅素問。

“沒有。”塔裡克搖頭,“我們三個人,兩個人失去了靈性感知能力,進去等於送死,而且那片區域有明顯的血族活動痕跡,不止一兩個,我們不熟悉地形,貿然深入風險太大。”

他看著羅素,眼睛一瞬不瞬,“但我知道一件事,血族選擇把巢穴建在那個交匯口附近,一定和那層能遮蔽靈性感知的東西有關。

他們守護著它,或者利用它,不管是哪種情況,不進去的話就永遠不知道。”

羅素把地圖往自己這邊拉回來,盯著那個支線管道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問了一個問題:

“如果我把這件事告訴蒸汽行會,要求他們派人一起下去,你會站在哪一邊?”

塔裡克立刻回答:“你的左邊。如果出了問題,我會先解決離你最近的威脅。”

羅素抬起頭看他。

他的回答沒有經過一秒的猶豫,而且他想的不是要不要保護羅素,而是保護羅素的時候應該站在哪個位置。

過了好幾秒,羅素把地圖折起來收好,站起來說:

“跟我去一趟東區分管辦事處,我得讓費恩·阿德萊知道這件事。”

“好。”

然後兩人便朝著東區的分管辦事處走去。

費恩·阿德萊聽完羅素和塔裡克的敘述之後,把金絲眼鏡摘下來,用一塊暗色的軟布慢條斯理地擦著鏡片,然後重新戴上,目光在羅素和塔裡克之間來回掃了一圈。

他沒有追問塔裡克的身份,也沒有追問阿比尼西亞小隊為什麼會出現在東區。

“移民區地下的廢棄下水道系統,一直是東區異常的溫床之一。”

費恩從書桌右下角的抽屜裡翻出一份圖紙,攤開在桌面上。

那是一張手繪的管道斷面圖,很多地方的線條已經模糊,但羅素能認出上面的地形走向和塔裡克在地圖上指出來的區域大致吻合。

“那條支線在六十年前就廢棄了,因為一次嚴重的地下水滲漏導致管線結構失穩。

之後市政只把入口封填了事,但是裡面的空間還在。

行會不是不知道那裡有問題,但每次排人去,那些走得太深的人都會出現同樣的情況。

靈性感知會被限制到最低程度,他們說像是被什麼東西捂住了眼睛。

我們試過派從業者小隊進去,也試過用械法部特製的靈性探測儀,都沒有用。

前幾年因為人手緊缺,就把這件事降了級,只在外圍設了幾道監測符文了事。”

羅素靠過去看那張舊圖紙,目光沿著主線管道的走勢往下走,最後定在費恩說的那段廢棄支線上。

圖紙上在那段支線的入口處用紅筆潦草地畫了一個叉,旁邊寫著:

“不準進入,原因不明。”

“你們要清剿血族,行會可以派人,但只有外圍成員。”費恩說,“那段支線附近沒有行會的監測符文可以正常運轉,派進去的人要自己承擔靈性感知失靈的風險。

在那種環境下遭遇中階血族,一般的友好者和普通調查員根本連對方的影子都摸不到,所以這次行動的核心隊伍不能靠人數堆,得靠能打的人。”

他說著,手指在地圖上移民區的某個位置點了一下,“我的建議是,以你和保羅·科爾曼為主,再從銀章友好者裡挑一兩個有戰鬥經驗的人配合。”

羅素點了點頭。

他腦子裡已經開始排兵佈陣了。

塔裡克、保羅·科爾曼、埃利奧特·布萊克都在可用之列。

然後他忽然想起另一個人。

傑克。

那傢伙的預知能力在這種靈性感知被壓制的環境裡也許能派上用場。

預知和感知是兩回事。

如果那片區域的“遮蔽”是針對外界對內的探測,那從內向外看呢?

值得一試。

“給我兩天。”羅素對費恩·阿德萊說道,然後轉向塔裡克,“我需要你把你們當時走過的路線重新走一遍,帶上保羅·科爾曼,讓他從鑄變靈息的角度評估一下那段管道的結構穩定性。

還有,別讓你的兩個隊友閒著,讓他們去查一查附近地面上有沒有血族偽裝成普通人活動的跡象。”

塔裡克站起來,像昨晚一樣朝羅素欠了欠身,然後對費恩點了一下頭,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費恩看著塔裡克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又看了看羅素,說了一句:

“你倒是比他更像阿比尼西亞人。”

羅素知道費恩說的是什麼。

他剛才下命令時的語氣,沒有商量的意味,甚至沒有考慮對方是否會聽。

如果是昨天的羅素,他大概會猶豫。

但塔裡克這幾天對他的態度已經讓他發現他們之間的關係已經發生改變了。

至少現在,塔裡克對他言聽計從。

離開辦事處後,羅素沒有直接回小屋。

他先去了舊銅廠旁邊的那片廢料堆,確認保羅·科爾曼留下的固化外殼沒有在雨水中出現任何靈息洩漏的跡象,然後順著保羅·科爾曼經常走的那條近路去了皇家礦業學院附近的鐵匠鋪。

保羅·科爾曼的父親坐在門口的舊木椅上,膝蓋上搭著一條粗麻布毯子,正就著午後的天光用砂紙打磨一把尚未開刃的短刀。

羅素在門口站了片刻,沒有進去打擾,只是散出一點靈息把保羅·科爾曼從裡面叫了出來,和他在鐵匠鋪旁邊的小巷子裡把這件事說了一遍。

保羅·科爾曼聽完之後只問了一句:“什麼時候出發?”

羅素說了時間,他點了一下頭就轉身回去了。

埃利奧特·布萊克那邊羅素沒有親自去通知。

他讓伊拉斯謨·布萊克幫忙帶了一封信過去,信裡只寫了時間、地點和一句話:

“我們提前磨合一下。”

埃利奧特·布萊克的回信隔天早上送到了西比爾小屋,說道:“我會準時到。”

到了第二天傍晚,羅素又去了一趟琥珀酒館,在門口等到了正在喝熱啤酒的傑克。

他把事情說完,傑克一口酒差點噴出來。

“下水道?那種地方本身就夠我做好幾天噩夢了,你還要我下去跟血族打架?”

他穿著那身萬年不變的睡衣,外面套了件舊大衣,頭髮照例朝四面八方翹著。

但他把酒杯放下之後,還是點了點頭,“行吧,不過我先說好,我的預知不是什麼時候都管用的,如果到了下面我什麼都看不見,你別指望我替你擋刀。”

羅素看著他那副樣子,忍不住想笑,又有點感激。

傑克是最不需要去的人。

他和阿比尼西亞沒有瓜葛,也不缺幾個工時的報酬。

他去,就是因為他去。

那天晚上,羅素躺在西比爾小屋二樓的木板床上,盯著天花板。

他閉上眼,開始胡思亂想。

血族在守護某樣東西。

而這樣東西卻莫名的牽動著他的心神,自己覺得不管怎麼樣,都要探究其背後的秘密。

他需要更多的資訊。

而唯一能讓他安全穿過那條邊界的,可能就是約櫃了。

那個比所羅門王更古老,比人類更古老的東西,在遇到真正的所羅門聖物時會不會有所回應?這是羅素睡過去之前想的最後一個問題。

窗外起了風,斯特普尼街上的路燈搖晃了一下,又恢復平靜。

兩天後,西比爾小屋前廳。

羅素把地圖平鋪在書桌上,周圍的人或站或坐。

埃利奧特靠在檔案櫃旁邊,整個人比上次來時更瘦了一些。

保羅坐在沙發上,把一套行會配發的護具搭在膝頭。

他的手邊還放著一捆自帶的細鋼索,說是可以當承重繩用。

塔裡克站在門邊,兩個新入者在他身後,已經換上了無標識的便裝。

他沒怎麼說話,只是偶爾用阿比尼西亞語跟隊友低聲交代一句。

傑克盤腿坐在地上,又穿起了那件彷彿永遠不換的睡衣,頭型依舊亂糟糟的。

羅素正在給他們講解每個人應該站的位置。

自己和埃利奧特走最前面,保羅居中負責結構加固和應急支撐,傑克跟保羅走,塔裡克帶一個隊員守後方,另一個隊員和行會派來的兩個銀章友好者在外圍接應,負責封住支線管道出口。

他說完最後一句話時的是歐,門外傳來腳步聲,巴雷特帶著兩個穿灰藍制服的調查員從街上走了進來。

“人齊了。”巴雷特對羅素說道。

羅素見狀,把行動式帷幕發生器放進外衣口袋,帶上該帶的裝備,吸了一口氣。

油燈的光把他半邊臉照得發亮,另外半邊隱在暗處。

他掃了一圈所有人,最後把目光落在門外濃稠的夜色裡。

斯特普尼街上的霧氣瀰漫,把遠處的路燈泡成一團團模糊的黃色光暈。

“出發。”羅素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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