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任務
十二月的第一個星期六,保羅·科爾曼在一場細雨中敲開了西比爾小屋的門。
羅素當時正蹲在前廳的檔案櫃前整理過去一個月的委託記錄。
咕嘎和嘎布一左一右蹲在他旁邊,一個負責遞便條,一個負責把便條按日期分類。
這時候門被敲響了,羅素隨手將一張便條放在剛放的位置,然後起身去開門。
保羅·科爾曼倒還是羅素記憶中的樣子,板寸加灰色外套。
他的左手抬到胸口高度,正準備再敲一次。
看到羅素開門,他露出一個不好意思的笑容。
“克勞利,沒打擾你吧?”
羅素搖了搖頭,對他的到來感到意外,側身讓他進來。
保羅·科爾曼在前廳中央站定,目光掃過被打理的井井有條的前廳,以及沙發旁邊一左一右蹲著的兩隻棕仙。
保羅·科爾曼看著那個只到他膝蓋高度的小生物,揮揮手打了下招呼。
“坐。”羅素指了指沙發。
保羅·科爾曼在沙發上坐下,羅素給他倒了杯水。
“我今天過來,其實是想請你幫個忙。”
“你說。”
“東區有個我在蒸汽行會接的任務,我盯了幾天了,一個人處理起來有點吃力。如果你最近有空的話,我想跟你搭一次,任務的工時分你一半。”
羅素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問道:
“什麼任務?”
“舊銅廠後面那片廢料堆裡,有個拾荒的找到了一塊金屬。”
保羅·科爾曼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小塊用布包著的東西,開啟給羅素看。
那是一塊大約拇指大小的金屬碎片。
它的表面呈暗灰色,邊緣不規則,看起來像是從某個更大整體上崩落下來的。
羅素開啟靈視掃了一眼。
發現碎片內部有著細微的靈息波動,這種波動的產生,說明這塊金屬的內部有一個可以自動產生靈息的構造。
這種感覺讓他想起了西比爾給他的那面鏡子。
“靈性金屬?”
羅素拿起碎片,用指尖感受了一下它的紋理。
“對,我查過了行會的舊檔,附近五十年前有過一個械法部的廢棄實驗場,專門研究靈性金屬鑄造,這塊碎片大機率是從實驗場的廢料堆裡被雨水衝出來的。
問題是那塊廢料堆現在被埋在舊銅廠後面那片填埋地下面,拾荒的挖開了一個口子,導致碎片露了出來。
如果不及時封存的話,靈性廢料接觸空氣之後會慢慢洩漏,以此汙染周圍的地下水,到時恐怕周圍居民的用水和健康都會受到影響。”
“你沒有直接上報行會?”羅素問。
保羅·科爾曼沉默了一下。
他把那塊碎片重新包好收進口袋,然後才開口說道:
“上報行會的話,這個案子會直接被轉到械法部的專屬外勤隊去處理,沒我什麼事了,我拿不到工時,所以我打算先斬後奏,自己解決。”
他抬起頭,坦然地看著羅素。
“我需要工時,克勞利。”
說著,保羅·科爾曼把袖子往上擼了一截,露出了手臂上的幾道舊傷疤。
羅素稍微打量了一下,覺得上面的傷看上去像是高溫灼燒和金屬飛濺造成的那種傷疤。
然後,保羅科爾曼告訴了羅素他家裡的情況。
他說他父親以前是皇家礦業學院的礦石轉運工,幹了二十多年,肺裡吸進去的礦塵比煤礦工人還多,結果從三年前舊開始咳血,一年前連一樓到二樓的樓梯都上不去了。
家裡的鐵匠鋪是他祖父開的,他父親接手的時候鋪子裡只有一臺手搖鼓風機和一把斷了柄的鐵錘,最後他父親靠給別人修補農具和打馬掌撐了二十多年,才把他送進了皇家礦業學院。
他去皇家礦業學院上學的時候,父親在車站送他,說“你好好學,鋪子我給你撐著,等你有本事了回來接手”。
他成了超凡者之後,能熔化金屬、重塑鋼鐵,能在冰湖上用匠造靈息給所有參賽者打造武器。
但他父親已經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講到這裡,一向大大咧咧的保羅也不由得停下來,揉了揉眉心。
羅素沒有催他,默默往他的杯子裡添了些水。
“行會的友好者醫療兌換專案裡,有一種呼吸系統的靈性治療,”保羅·科爾曼說,“四十個工時一次,而且一次不夠,至少需要三次。
我算過了,如果我能在聯合外勤前攢夠工時,就能在出發前讓他做第一次治療。
至少讓他能下床走到院子裡曬太陽,等聯合外勤的獎勵下來之後,再做後兩次。
等他好了,我就跟他學鐵匠。”
他把杯子裡的水一口喝完,說道:“所以我來找你,這個任務我一個人處理,時間太長,萬一搞砸了連帶著工時都拿不到。有你幫忙的話,我估計兩天內就能封完,穩穩當當。”
羅素站起來,拿起行動式帷幕發生器揣進外套口袋,又檢查了一下靈性護甲是否貼身穿好。
做完這些之後他轉過身,對保羅·科爾曼說:
“走吧,現在就去。”
廢棄倉庫在舊銅廠後面的那片填埋地邊緣,從斯特普尼街走過去大概四十分鐘。
一路上保羅·科爾曼走在前面,急匆匆的,不過羅素的身體素質本就強於一般人,所以也很輕鬆的跟著他的步伐。
到地方之後,兩人站在一座連屋頂都沒了的爛尾倉庫門口。
保羅·科爾曼從褲腿外側抽出一根鐵棍,鐵棍在他手中被鑄變靈息重塑成一把短柄鐵鍬。
然後他對著倉庫角落裡那個被拾荒者挖出的坑洞比劃了一下,說道:“碎片就是從這裡被衝出來的,下面大概三尺深的地方就是廢料堆的頂部。我負責挖,你幫我監測一下靈息的逸散情況。”
羅素點點頭,他站在上風口,展開靈性視野,將整個坑洞納入感知範圍。
行動式帷幕發生器已經被他擰開,一圈淡灰色的薄霧在兩人周圍無聲展開,把這片爛尾倉庫和外面的世界隔離開來。
保羅·科爾曼的挖掘效率比羅素預想的高得多。
鐵鍬的邊緣被他的靈息不斷硬化重塑,而且他每一鍬下去都會精準地切入泥土和碎石的交界層,幾乎沒有多餘的浪費動作,所以速度很快。
半小時後,鐵鍬觸到了一層堅硬的金屬殼。
羅素蹲在坑邊往下看,靈視中一片靈光從泥土縫隙裡滲出來,這就是靈性金屬廢料在空氣中暴露後正在緩慢洩漏的靈息。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枚從保羅·科爾曼那裡拿到的靈性金屬碎片,放在坑邊比對了一下,確認坑底的廢料和碎片同源。
“底下的靈息洩漏已經開始擴散了,”羅素說,指著坑底邊緣幾道正在緩慢往泥土裡蔓延的靈息絲線,“如果拖到明天,這些靈息就會滲進地下水層,到時候受影響的就不止附近的居民了。”
保羅·科爾曼把鐵鍬往地上一插,然後拿出一雙厚實的手套戴好。
“處理方法我已經想好了,我們先把整塊肥料堆從泥土裡完整地分離出來,然後我用鑄變靈息在它的表面覆蓋一層固化的外殼,將所有的靈息洩漏點都封印好了之後,我們再把它運回行會。到時候恐怕得多叫個人來幫忙,這玩意兒看著有點重。”
瞭解完計劃後,兩人開始動了起來。
整個過程並不輕鬆。
那塊廢料堆在泥土裡埋了幾十年,表面早已和周圍的土石融為一體,分離的時候稍有不慎就會把廢料殼弄碎,讓內部的高濃度靈息一次性噴出來。
羅素蹲在坑邊,靈視全開,認真盯著廢料表面的靈息流向。
每當保羅·科爾曼的鐵鍬靠近廢料邊緣,他就用秘啟靈息貼著泥土和廢料的交界處展開,防止靈息往外擴散。
保羅·科爾曼這時候的動作並不是很快,因為他要一心多用,兼顧著維持挖掘力度和防止挖到廢料上產生更大的破壞。
不過羅素在旁邊看著的時候卻覺得有些不太對勁。
鑄變靈息本來就是五種靈息中對體力消耗較大的,普通鑄變者連續用十分鐘就需要休息,保羅·科爾曼已經連續運轉了將近四十分鐘。
他的額頭和脖頸上全是汗,但是呼吸卻依然平穩。
這種平穩的樣子,讓羅素感覺是他的肺功能本身就很強大,而不是刻意控制的。
羅素想起保羅·科爾曼剛才跟他說的家裡的情況。
一個父親因肺病臥床的兒子,肺部功能卻比普通人強大這麼多。
他把這個念頭按下沒有說出來。
現在不是閒聊的時候。
將近一個半小時後,保羅·科爾曼把最後一塊覆蓋著固化外殼的廢料搬進蒸汽行會配發的靈性封存箱裡,鎖上鎖釦,在封存標籤上籤了自己的友好者編號和羅素的編號。
他摘下手套,兩隻手背全是汗水蒸發後留下的白色鹽漬。
“搞定了。”他靠在倉庫牆上,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多虧了你,克勞利,工時平分,到賬之後我告訴你。”
羅素沉默地點點頭。
他把行動式帷幕發生器關上,收回口袋,然後靠在保羅·科爾曼旁邊那面牆上,和他並肩站著,看著倉庫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用一種不經意的語氣說:
“你是不是想把自己的肺換給你父親。”
保羅·科爾曼沒有動。
他的後腦勺還是靠著牆,但胸腔的起伏卻停了大約兩秒。
那兩秒裡他沒有呼吸。
“你怎麼知道的。”
羅素說,“我對人的情緒比較敏感,你在坑底控制靈息的時候,情緒波動大到不需要刻意感知都能察覺。
是不是,每一次你覺得自己幫不上他的時候,就會有愧疚感湧上來,那感覺太重了,不像是新近發生的事。”
保羅·科爾曼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聲說道:
“鑄變靈息有一道高階術式,叫‘器官固化重塑’。理論上可以把一個健康的器官在用靈息固化後移植給另一個人,排異反應比普通的器官移植低得多。
我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資料,只找到三例成功案例,但沒有一例是肺,因為肺太複雜了,肺泡、支氣管、血管網,這些細微的結構都需要精準固化,差一毫就會在移植後壞死,所以我一直在練。
每天熄爐之後,我就拿豬肺練,鐵匠鋪後面那個冷庫裡全是豬肺,呵,我父親以為我在練怎麼給鋪子增加新業務。”
說到這兒,保羅科爾曼呵了一聲。
羅素看著他,沒有說話。
保羅·科爾曼把轉過來面對著羅素。
他的眼眶沒有紅,聲音也沒有抖。
“我拒絕了蒸汽行會的邀請,不是我不想去,是我不能離開鐵匠鋪。
鋪子是我父親一輩子的心血,我不能讓它關門。
但如果有人能繼承,我就關了鋪子去東區開事務所,前提是我父親能活著看到那一天。”
羅素聽完這段話,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他伸出右手,用指節在保羅·科爾曼肩膀上輕敲了一下。
“有什麼需要的話,隨時聯絡我。”
保羅·科爾曼把臉側到一邊,看著倉庫牆角的陰影,過了幾秒又轉回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說道:
“行。”
羅素點了點頭,走到倉庫門口,把門推開。
雨已經停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還站在原地的保羅·科爾曼,說:“封存箱我搬吧,你扛那個鐵鍬就行。”
“這有點重,我們一起吧。”
“沒事,我最近在鍛鍊身體。”
說罷,羅素將裝滿廢棄金屬的封存箱抗在肩上走了出去,保羅·科爾曼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然後把鐵鍬從地上拔起來,跟在羅素後面走出倉庫。
事情並沒有結束。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羅素和保羅·科爾曼又合作處理了一批從廢料堆中沖刷出來的碎片,最大的不知道怎麼回事跑到了一箇舊的鐵軌下方,保羅·科爾曼花了整整一個下午才想辦法在不破壞周圍地基的情況下把它完整剝離出來。
把最後一塊封存碎片貼上標籤送進行會倉庫之後,保羅·科爾曼那筆賬上的工時終於湊夠了一次呼吸系統靈性治療的額度。
他沒有慶祝,只是在登記工時的登記視窗前站了片刻,把那枚銅質友好者勳章從衣領內側掏出來,在指尖轉了一圈,又小心地塞了回去。
羅素站在旁邊,看著他在工時兌換單上籤下自己的名字,字跡工整得不像一個整天握鐵錘的人。
處理完舊銅廠的靈性金屬案件之後,羅素把精力轉向了另一件事。
距離亞斯塔祿抹去的三個月保護期結束,只剩不到一個月。
而他已經在東區多次察覺到了陌生的靈性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