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門裡走出個陸無言,說自己才是死人
第十門裡的腳步聲沒停。
門檻被踩了兩下。第一下輕,第二下重,像有人猶豫過。
門板推開半扇。
一隻手先伸出來。手指骨節分明,指甲縫裡嵌著舊牆灰。袖口是一件洗到發白的灰色夾克,拉鍊壞了一半,用鐵絲擰著。
陸無言盯著那隻手。
他認得那件夾克。穿越前穿的,左口袋有個煙燙的洞,右口袋拉鍊卡死,從來打不開。
人從門裡走出來了。
和陸無言一樣的臉。一樣的身高。連左邊眉骨上那道小時候磕桌角留下的疤,位置都沒偏。
他胸口彆著一張紙。紙邊捲了,字跡被汗洇過。
【死亡證明。】【姓名:陸無言。】【死亡時間:XXXX年X月X日。】【死因:心臟驟停。】
日期是陸無言穿越前的那一夜。
廣場上沒人出聲。
那個陸無言掃了一圈。他的視線從鐵牛身上過去,從葉炎的黑鍋上過去,從蘇清寒、龍傲天、錢多多、休一、瀋河、葉清揚身上依次過去。又掃過十七件舊物,掃過諸天各處亮著的門牌、水線、爐火。
他看了很久。
“原來你真的替我活到了這裡。”
聲音有點啞。像是很久沒跟人說話。
鐵牛把柴斧往前一杵,擋在陸無言身前。
“你誰?”
“我也是陸無言。”
“放屁。”鐵牛把斧頭橫過來。“師尊就一個。”
那個陸無言沒躲。他看著鐵牛,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嘲諷,是那種看見舊東西還在的笑。
“你當年在柴房外面凍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他拿著一塊弟子牌出來,問你願不願意進去劈柴。你說願意。他讓你先吃碗熱的。你把碗舔了。”
鐵牛的斧頭頓住。
“後來他嫌你劈的柴太粗,你嫌他話多。你倆吵了七回。第八回他不說你了,你自己把斧頭磨快了。”
鐵牛把斧頭放下來半寸。又舉回去。
“那又咋了?俺也去認的師尊是這位。”他下巴朝身後的陸無言一揚。“你是從門裡爬出來的,俺也去不管你是哪個。”
葉炎把黑鍋橫在胸前,鍋底對著來人。
“俺也去先問一句。”
“你問。”
“你做飯放不放辣?”
“放。”
“放多少?”
“三勺。他嫌多,我偷偷加到四勺。”
葉炎把鍋抱緊了一點。“這個數對。”他扭頭看陸無言。“師尊,他知道。”
陸無言沒接話。他看著對面那個人。
第一把鑰匙在袖中燙得厲害。他抽出來。
鑰匙亮了。
對面那個陸無言的夾克口袋裡,也透出一點光。他伸手摸了摸,沒掏出來。
天機宗上空彈出提示。
【檢測到雙重“陸無言”身份。】【諸天共同管理員資格進入身份核驗。】【核驗期間,管理員許可權凍結。】
錢多多的算盤停了。“凍結?誰的?”
【雙方。】
“那公共廚房誰管?”
【核驗期間暫停。】
葉炎把鍋往地上一放。“不行。粥還熱著。”
沒人理他。
那個陸無言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掌心有一道舊疤,和陸無言的一模一樣。
“我叫陸無言。”他看著對面的人。“原始死亡記錄承載者。”
“什麼意思?”瀋河往前邁了半步。
“當年心臟驟停是真的。死的那個是我。”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死亡證明。“我選擇把死亡身份留下來。把管理員許可權和記憶碎片交給緊急協議。”
他看向陸無言。
“協議根據記憶、意志、和住戶確認,生成了你。”
“續存者。”
這兩個字落在廣場上。
鐵牛把斧頭重新舉起來。“你說師尊是生成的?”
“不是物品。”那個陸無言說。“是延續。像接力。我跑了第一段,把棒遞出去。”
“那棒呢?”鐵牛問。
“在你們手裡。”
葉炎把鍋又橫回來。“俺也去不管你是第一段還是第幾段。誰敢把師尊當複製品,俺也去先把他燉了。”
“我不需要你們認我。”那個陸無言說。
“那你出來幹什麼?”錢多多的算盤珠子撥得飛快。“身份核驗要多久?核驗期間公共資產誰看著?你出來一趟,誤工費算誰的?”
“不算你的。”
“那算誰的?”
“算我的。我已經死了。”
錢多多把算盤一合。“死人沒有賬戶。”
“所以我不要錢。”那個陸無言看著陸無言。“我來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你是不是還記著,第一次躲債是在天機宗後山的柴房裡。”
陸無言沒答。
“你記著。”那個陸無言替他說了。“欠了三個月房租,房東帶著兩個人堵在樓下。你翻窗戶出去,跑了一夜。後來穿越過來,你第一件事是找柴房。因為柴房像那個樓梯間。能蹲,能縮,不會被人踢門。”
陸無言的手指動了一下。
“還有。”那個陸無言沒停。“鐵牛第一次進門,你嚇得後退了兩步。他那時候比現在瘦,但眼睛紅,像被什麼東西逼急了。你當時想的是,這人要是動手,你跑不過。”
鐵牛扭頭看陸無言。“師尊,你怕過俺也去?”
陸無言沒否認。
“還有蘇清寒。”那個陸無言繼續。“她第一次問你劍道,你根本不懂。你裝了三天的懂。第四天她問了一個你答不出來的問題,你說‘此問超綱’。她信了。你回去翻了一整夜的書。”
蘇清寒把劍鞘按在桌邊。沒拔劍。
“葉炎的鍋。”那個陸無言看向那口黑鍋。“第一口鍋燒穿了。你從垃圾堆裡撿了這口。撿回來先拿砂紙磨了半天。葉炎問你磨什麼,你說磨鍋。其實你在磨鍋底的鏽,怕他看見鍋是廢的,不肯用。”
葉炎把黑鍋翻過來。鍋底有一道很淺的磨痕。他摸過很多次,一直以為是鑄造時留下的。
廣場安靜了一會兒。
那個陸無言說完這些,把手放回口袋。
“這些記憶在我這裡。”他拍了拍自己的腦袋。“你那邊沒有。”
陸無言確實沒有。
他記得天機宗,記得八個人,記得留宿權和共同協議。可穿越前那間出租屋、翻窗跑出去的那個晚上、在柴房裡縮著的那一夜,全是空的。
他張了張嘴。
休一先他一步開了口。
“我有個問題。”
所有人看向她。休一翻開夜班登記冊,胸牌歪著,上面有一道新劃的印子。
“身份是由出生記錄定的,還是由當前選擇定的?”
那個陸無言看著她。
“如果是出生記錄,你死了,你就不在了。”休一在冊子上畫了一道線。“如果是當前選擇,他現在站在這裡,給八個弟子做飯、劈柴、開會、挨九門的罵。他選了這些事。這些事不是你的。”
“也不是協議生成的。”休一補了一句。“協議不能替人選。這是今天剛籤的。”
那個陸無言沉默了幾秒。
周嬸從桌邊站起來。她翻著真契,翻到第三頁。
“等等。”
她把手指點在一行字上。
“這兒。第九住戶保護條款,第四項。”
錢多多湊過去。
周嬸念出來。“若原始住戶因故死亡,其管理許可權與記憶碎片可由共同協議封存,待新住戶確認後轉交。轉交後,續存者享有獨立主體資格。”
“不是複製。”周嬸把紙拍在桌上。“是我們當年寫好的。萬一有人出事,留下的東西不會散,但接手的人不是替身。”
“是新的住戶。”
那個陸無言聽完,點了點頭。
“我知道這條。”
“那你出來幹什麼?”顧還端著茶盤,圍裙上的“債務勞工”四個字晃了一下。“你要是來搶身份的,周嬸這條直接把你擋回去。”
“我不搶。”
“那你來幹嘛?”鐵牛把斧頭杵在地上。“俺也去還等著劈柴。”
那個陸無言看著陸無言。看了很久。
“讓我看一眼404裡面的第九張遺像。”
陸無言皺眉。
“那裡面封著一件事。”那個陸無言說。“我死之前沒來得及告訴你的事。”
“什麼事?”
“看了才知道。”
錢多多舉手。“能不能先列個清單?萬一裡面夾帶收費專案——”
“沒有。”那個陸無言說。“只有一句話。”
“一句話你說不出來?”
“不能。”他指了指自己的死亡證明。“死人不能替活人傳話。這是規矩。”
休一在冊子上寫了一行。【遺像檢視申請。申請人:原始死亡記錄承載者。被檢視物件:第九張遺像。】
“需要誰批?”她抬頭。
周嬸把真契合上。“見證權。”
所有人看向陸無言。
陸無言掌心的第九門開了一半。門縫裡傳出一聲提示。
【遺像檢視需當事人同意。】
他看著對面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你確定只是看?”
“只是看。”
陸無言把鑰匙插進第九門。
“開。”
404室的牆壁動了。
不是門開。是牆翻。
整面舊牆從中間裂成兩半,向外翻轉。牆皮掉了幾塊,露出底下的木板。木板上釘著九個相框。
黑白的。
第一張亮起來。一個年輕女人,圍著圍裙,手裡拿著抹布。
第二張。一個老頭,叼著菸斗,腳邊放著一隻貓。
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依次亮起。
前八張全亮了。
第九張被一層厚紙蓋住。紙是牛皮紙,四角拿鐵釘釘死。紙面上寫著一行字。
字跡很舊,墨已經洇開了邊。
【禁止兩名陸無言同時觀看。】
那個陸無言往前邁了一步。
鐵牛把斧頭橫在他面前。“先說清楚。你看了,師尊能不能看?”
那個陸無言停住。
他看著那行字,又看了看陸無言。
“只能一個人看。”
“那誰看?”葉炎把鍋往前一推。“你們兩個抓鬮?”
“不用抓。”那個陸無言退後一步。“我死了。死人沒有檢視權。”
他看著陸無言。
“你來看。”
陸無言盯著那層牛皮紙。紙下面壓著的東西,他不知道是什麼。
可那個陸無言說,那是他死前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
第九門的門縫輕輕晃了一下。
【是否開啟第九張遺像?】【當前合格檢視者:一人。】
陸無言抬起手。
那個陸無言往後退了兩步,退到404門檻外面。
“看完以後,”他說,“你替我把那句話說完。”
“哪句?”
“你看了就知道。”
陸無言的手指碰到牛皮紙的邊角。鐵釘鏽了,一碰就掉了一顆。
周嬸在後面喊了一聲。“等等。”
陸無言停住。
周嬸走過來,把收據本翻開,指著其中一行。“這行字,是當年第九住戶自己寫的。”
她念出來。
“若有人替我看完,替我活著的人,不許哭。”
陸無言把第二顆鐵釘拔下來。
牛皮紙滑落一半。
照片裡露出一隻眼睛。
那隻眼睛和陸無言的一模一樣。但照片裡的他在笑。
不是現在這種笑。是那種知道自己要走了,但還是笑了一下,好讓看照片的人別太難受的笑。
照片下方有一行手寫的字。
只寫了半句。
後半句,被墨水塗掉了。
那個陸無言站在門檻外面,聲音很輕。
“後面那半句,我沒寫完。”
“你替我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