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山霧驚鬼!反跟蹤者竟藏故人痕
下山的路比上山還難走。
霧沒散,白瘴裹著山風往領口裡灌,又溼又冷。
碎石在腳下打滑,每走三步就得拿腳趾頭扣住巖面才不至於出溜下去。
陸無言走得慢,不是腿腳不行,是在聽。
身後大約八十丈,三個呼吸。
頻率均勻,步距一致,落腳沒有多餘的聲響。
內家高手,至少練了三十年氣功的底子。
蘇清寒的盲杖換了敲法,從之前的“三步四敲”變成了“兩步一停”。
這是她自創的暗號——兩步一停,意思是“已鎖定目標方位”。
陸無言沒回頭,右手揣在袖子裡,伸出三根手指朝身後比了比。
蘇清寒的杖尖在地上畫了個半圈。
半圈代表“收到”。
兩人之間不需要半個字,全靠杖聲和手勢傳遞資訊。
這套默契是三天前逛聚寶城外城時磨出來的,當時是為了在人群裡偷偷討論哪家包子鋪便宜,沒想到現在用在了反跟蹤上。
八十丈。
太近了。
陸無言精神力鋪開,順著山壁往回掃。
左邊是斷崖,右邊是碎石坡,中間這條窄道只能容兩人並行。
頭頂的巖體風化嚴重,幾條裂縫橫貫整面山壁,嵌著拳頭大的碎石,稍微給點外力就能崩下來一整片。
好地方。
陸無言撿起腳邊一塊指甲蓋大的石片,在指間捻了兩下。
精神力壓縮到極致,裹住石片。
手腕一抖。
石子沒飛向身後,而是砸在頭頂巖壁的裂縫交匯點上。
物理層面的力量傳導——衝擊力順著裂縫往兩側擴散,整面巖壁“嘎吱”一聲悶響,幾塊碎石開始鬆動。
“咔啦——”
半面山壁的碎石轟然塌下來,揚起的灰塵把白瘴撕開一個口子。
落石把窄道堵了個嚴實。
後方傳來兩聲悶哼,兩名番役被逼得往後退了十幾丈。腳步聲亂了,有人在罵娘。
陸無言沒停腳步。
但第三個人的反應不對。
落石塌下來的瞬間,前兩個番役是往後退的。
第三個人沒退。
那人的腳步聲在碎石落地前半息突然消失——不是停住了,是往前躥了一大截。
精神力追過去。
那人的身法極其古怪,落地的位置不在窄道上,而是踩著山壁的凸起處橫移了三步。
每一步的距離精確到讓人頭皮發麻,剛好卡在落石的間隙裡穿過去。
凡俗武功沒有這種走法。
陸無言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種步法的底層邏輯是“縮地成寸”——修仙界最低階的身法術之一。
把身體在極短距離內的位移壓縮到一息之內完成,走出來的效果就是別人看你像瞬移。
但這個人用的不是完整的縮的成寸。
靈力運轉的迴路是斷的,每走一步都要靠肌肉力量硬補後半段。
相當於拿凡人的體魄強行驅動修仙界的功法殘片。
這人曾經是修仙者。
靈根廢了,只剩一點殘底子。
精神力鎖定了那人的位置。
陸無言沒回頭,繼續往山下走,但精神力已經纏上去了,像一根透明的線,黏在那人身上。
那人也沒動。
隔著八十丈的霧氣,兩個人就這麼前後僵著,誰都沒出手。
陸無言摸出懷裡的定脈羅盤。
指標在他掌心裡打了個旋,然後猛地指向腳下。
這山底下是死靈脈的管壁。
管壁雖然乾枯發黑,但結構還在。
羅盤能跟管壁產生共振——只要精神力給得夠大。
陸無言把精神力灌進羅盤。
“嗡——”
地面開始顫。
不是地震,是地底深處的靈脈管壁被共振喚醒後產生的震顫。
管壁裡殘留的有機質在共振中碎裂脫落,聲音順著岩層傳到地表,悶沉沉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翻身。
整面山坡都在抖。
碎石嘩啦啦往下滑,白瘴被震散了一大片。
那兩名東廠番術修為不夠,腳底下站不穩,一個直接摔坐在碎石堆裡,另一個抱著棵歪脖子樹動彈不得。
第三個人也站不穩。
但他的反應跟前兩個完全不同——他的腳在碎石上連蹬了三下,每一下都踩在管壁共振的間隙裡。頻率精確到讓人發毛,顯然還能感應到地底靈脈的震顫節拍。
這人不僅會縮地成寸,還能感知地脈。
陸無言加大精神力輸出。
羅盤的共振頻率驟然拔高,管壁裡最後一層乾枯有機質被震碎,地面的抖動變成了劇烈的顛簸。
“轟——”
半面山坡的碎石層整體滑塌,三個人被衝得七零八落。
兩名番役滾下了山坡,第三個那人被震得踉蹌後退,在碎石堆裡連退了七八步才穩住身形。
那人停下來。
霧氣被山體滑坡攪得稀薄了不少。
陸無言終於看清了一個模糊的輪廓——身形瘦高,裹著灰色的斗篷,兜帽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那人偏過頭,隔著幾十丈的距離看著陸無言。
“天機宗主。”
聲音不大,但穿透力極強,像是從地底傳上來的。
不是男人的嗓音,也不像女人的,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磨損過的沙啞。
“別去公盤,那是死局。”
話音剛落,那人腳下一蹬,整個人鑽進了濃霧裡。
等兩名番役從碎石堆裡爬出來的時候,那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陸無言站在原地沒動。
蘇清寒的盲杖在地面上敲了三下,杖尖偏向那個消失的方向。
“師尊,那人——”
“回去再說。”
陸無言轉身往兩名番役滾落的方向走。
碎石坡底下,一個番役趴在亂石堆裡哼哼唧唧,另一個掙扎著想爬起來,腿上被碎石劃了一道口子,血滲進褲腿裡。
陸無言蹲下身,在那個趴著的番役腰間摸了摸。
摸到一塊銅牌。
番役想反抗,胳膊剛抬起來,陸無言的另一隻手已經按在他後頸上。
精神力灌進去,純粹物理層面的神經壓迫。
番役的四肢一軟,臉朝下栽進碎石裡,昏了過去。
另一個見狀想跑。
蘇清寒的盲杖橫掃過來,杖尖正中他膝蓋窩。
那人膝蓋一軟跪下去,蘇清寒反手一杖敲在後腦上,乾淨利落。
陸無言把銅牌翻過來。
正面刻著東廠的番號——“東緝事廠”四個字,下邊一串編號。
沒什麼稀奇。
翻過來。
背面。
陸無言的手指頓在半空。
銅牌背面靠近邊緣的位置,刻著一個極其隱晦的符文。
筆畫細如蚊足,不用精神力根本看不出來。
這不是東廠的紋飾。
是天機宗外門弟子的身份暗記。
陸無言把銅牌湊近眼前,精神力逐字掃描那個符文的筆畫結構。
確認了三遍,沒認錯。
這套暗記的刻法、筆順、起收筆的角度,跟天機宗外門弟子入門時領的身份木牌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外門弟子的暗記為什麼會出現在東廠番役的腰牌上?
兩種可能。
第一,東廠核心層滲透了修仙界的倖存者,這人混進了東廠,但身份木牌丟了或毀了,只能把暗記刻在東廠的腰牌上當替身。
第二,有人故意留這個標記,不是身份標識,是在傳遞訊號。
陸無言把銅牌揣進懷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石粉。
“走。”
兩人沒再耽擱,順著碎石坡一路下到山腳。
白瘴到了平地就散了,聚寶城的輪廓在前方几百丈外鋪開,炊煙和霧氣攪在一起。
城門口不對勁。
一隊黑衣騎兵從北邊的大路上過來,大約二十騎,護送著十幾輛馬車。
馬車上蒙著黑布,簾子扎得死緊。
騎兵的甲冑制式跟聚寶城本地守軍完全不同,腰間挎的不是繡春刀,是制式窄刃軍刀。
東廠的直屬騎兵。
陸無言拉著蘇清寒退到路邊的一棵歪脖子樹後面,看著車隊從面前過去。
精神力穿透黑布。
車廂裡全是木箱。
每口木箱裡裝著十幾塊拳頭大小的石塊,石塊表面裹著黑砂——跟聚寶城內場賭石用的原石一個模子。
但這些石塊跟原石不一樣。
原石是死的,這些石塊在發微弱的靈氣。
活的。
靈脈殘片。
車隊徑直駛向公盤石樓的方向。
石樓的門開了一條縫,有人接應,把木箱一口一口往裡搬。
陸無言看著最後一輛馬車消失在石樓大門後面,把視線收回來。
“原石到位了。”他從懷裡摸出那塊銅牌,翻來覆去地看。
“餌也布好了。”
蘇清寒沒接話,耳朵偏向石樓的方向,聽了一會兒。
“那些搬箱子的人,腳步很沉,每一步都比正常人重半斤,身上負重不小。”
“靈脈殘片有靈氣,凡人長時間接觸會覺得身體發沉,搬慣了普通石頭的力工突然搬這種東西,步態肯定變。”
陸無言轉身往客棧走。
走到巷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石樓。
樓頂上多了四個穿黑衣的人影,站在四個角,一動不動。
放哨地。
回到客棧二樓。
陸無言關上門窗,在桌前坐下,把銅牌和定脈羅盤並排擺在桌面上。
油燈點亮。
蘇清寒靠在門邊,盲杖橫在膝上。
陸無言把銅牌翻到背面,湊到油燈下,精神力重新掃了一遍那個符文。
看了很久。
蘇清寒的盲杖在地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師尊。”
“嗯?”
“這塊牌子上的紋路。”蘇清寒側過頭,杖尖指向銅牌的方向。
“跟您懷裡的天書用的是同一種密寫手法。”
陸無言的手指停在銅牌邊緣。
同一種密寫手法。
天書用的是疊影陣書——天機宗宗主府獨有的密寫術。
外門弟子根本接觸不到這套手法。
外門弟子的身份暗記用的是另一套體系,筆法粗糙,資訊量小,只有身份編號和入門年份。
但這塊銅牌上的符文,用的是疊影陣書。
那就不是外門弟子的身份標識。
陸無言把精神力全部集中到那個符文上。
墨跡的濃淡變化在精神力的掃描下層層展開。
第一層是表面那個符文的外形。
第二層——
一組極其微弱的陣紋波動從符文筆畫深處滲出來。
不是身份編號。
是文字。
陸無言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讀。
第一個字。“活。”
第二個字。“棋。”
讀到這裡,第二層陣紋斷了。
後邊的文字被某種力量抹掉了,只剩一片空白。
能抹掉疊影陣書第二層資訊的東西,在這個沒有靈氣的世界不該存在。
除非——寫字的人自己把後面的內容燒掉了。
用殘留的靈力,在寫完之後立刻銷燬。
只留下兩個字。
“活棋。”
陸無言把銅牌放在桌面上,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油燈的火苗被窗縫灌進來的風吹得直晃。蘇清寒沒有追問,盲杖橫在膝上,呼吸平穩。
“師尊。”她忽然開口。
“那個山裡的人,叫您天機宗主。”
陸無言沒接話。
“他認得您。”蘇清寒的聲音很平。
“但他叫的不是您的名字,是您的身份,他沒見過您的臉,卻知道您是誰。”
陸無言把銅牌揣進懷裡,站起來走到窗前。
聚寶城的天已經黑透了。
石樓的方向亮著燈,四個角上的黑衣人影換了一批,新來的比之前那批身形更壯。
“清寒。”
“在。”
“明天進石樓之前,我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師尊請講。”
陸無言關上窗戶,轉過身。
油燈的光把他半張臉照得蠟黃,另一半埋在陰影裡。
“把你那把斷劍借我磨一磨,明天可能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