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仙將成了施肥童子,敵國追兵殺至
後山藥田。
月光底下,銀甲真仙蹲在糞坑邊上,手裡攥著一把木瓢,渾身上下除了一條楚明月找來的粗麻短褲,什麼都沒有。
他幾千年修煉生涯,踏平過三十七個小世界,滅殺的生靈數以億計。
此刻,他正在用木瓢舀糞水,往藥田裡澆。
楚明月從另一頭走過來,肩上扁擔壓著兩桶新鮮出爐的“肥料”,腳步穩當得很。
“你那邊澆完沒有?”
銀甲真仙咬著後槽牙:“……快了。”
“快了是多快?”楚明月把桶放下,掃了一眼他負責的那片地,“這三壟才澆了一半,磨磨蹭蹭的,你在仙界也是這副德行?”
銀甲真仙額頭的青筋跳了兩下。
他直起腰,試圖挽回一點尊嚴:“你可知本仙乃蒼雲仙君座下第一——”
話沒說完,一瓢糞水兜頭潑過來。
楚明月收回手裡的長柄木勺,面無表情。
“你昨天左腳先踏進糞坑,壞了規矩,罰你今天多挑十桶。”
銀甲真仙僵在原地。
糞水順著他的額頭往下淌,淌過鼻樑,流進嘴角。
他沒敢動。
因為上次他試圖反抗的時候,那個光著膀子的壯漢提著柴斧從院子裡拐過來,隨手在空氣裡比畫了一下。
那一下。
銀甲真仙的三縷仙魂差點被直接切散。
“……什麼規矩?左腳右腳有區別?”銀甲真仙聲音發顫。
“前輩定的規矩。”楚明月理所當然地開口,“踏入糞坑,右腳為陽,左腳為陰,陰先入穢,逆了天地生化之序,罰。”
銀甲真仙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活了幾千年,從沒聽過這種狗屁道理。
但這個破地方的所有人都深信不疑。
連他現在都開始懷疑,踏糞坑是不是真的有講究。
“行,我挑。”銀甲真仙認命地蹲回去繼續舀。
楚明月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去挑下一趟。
銀甲真仙望著她的背影,咕噥了一句:“瘋子,全是瘋子。”
他低頭看著木瓢裡晃盪的黃色液體,忽然生出一種荒誕的感慨——他在仙界叱吒風雲幾千年,從來不覺得活著有多難。
來了天機宗三天,他重新定義了“難”這個字。
就在銀甲真仙準備繼續幹活的時候,他的耳朵突然豎了起來。
大乘期的神識雖然被這地方的某種力量壓制了大半,但感知遠超凡人。
東邊。
極遠處的天際線上,有什麼東西在移動。
不是一個兩個,是一大片。
鐵甲摩擦的聲響,戰馬嘶鳴的低吼,還有……化神期修士全力催動法力的氣機波動。
銀甲真仙放下木瓢,緩緩站起身。
楚明月也停下了腳步,皺著眉回頭。
“你感覺到了?”
銀甲真仙嗤笑了一聲,語氣裡頭一回帶著點輕鬆。
“區區化神期的凡界螻蟻,跑到這群掛逼的地盤來撒野?”
他抱著胳膊,往豬圈旁邊一靠,擺出一副看戲的架勢。
“有好戲看了。”
——
天機宗山腳。
石階前的那輛破馬車還停在原地,瘦馬早已死了,僵硬的屍體歪倒在路邊。
蘇清寒跪在臺階上,姿勢幾乎沒有變過。
她的手指還在畫冊的第三頁上緩緩滑動。
指腹貼著那些粗糙的凹痕,一遍又一遍。
體內新生的無極劍骨每震動一次,她的修為就往上拔高一截。
元嬰巔峰。
半步化神。
距離化神只差一線。
就在這時,地面開始震動。
不是天道降臨那種從天而降的壓迫。
是實打實的、成千上萬的鐵蹄同時踏地的震顫。
轟隆隆的聲響從東面席捲而來,夾雜著戰馬的嘶鳴和鐵甲的碰撞。
蘇清寒停下手指的動作。
她抬起頭。
白綢蒙著雙眼,什麼都看不見。
但新生的劍骨代替了視覺,方圓數里內的一切氣息盡收於感知之中。
三千鐵騎。
一名化神期將領。
還有……一塊碎裂的白色骨片散發出的熟悉波動。
那是她的。
被從脊柱裡活生生挖出來,碾碎了三分之二之後,剩下的那一小塊。
蘇清寒的呼吸沒有任何變化。
她將手中的畫冊極其緩慢地合攏,用沾滿乾涸血跡的雙手,一點一點將它塞進貼身的衣襟裡。
然後撐著膝蓋,站了起來。
山腳下,塵土漫天。
三千身披玄色重甲的大炎鐵騎排成鋒矢陣型,戰馬口鼻噴出白氣,鐵蹄將官道碾出深深的車轍。
領頭的是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武將,騎著一頭渾身覆蓋黑色鱗片的四階蛟馬。
趙屠。
大炎皇朝的先鋒大將,化神中期修為,以殘忍嗜殺聞名,經他手滅掉的小國不下十個。
三月前滅楚之戰,蘇清寒的劍骨就是他親手按住她的四肢,讓老祖一根根往外撬的。
蛟馬在石階前停下。
趙屠居高臨下,掃了一眼臺階上那個單薄的血衣身影。
他先是一愣。
然後爆發出一陣極其放肆的大笑。
“哈哈哈哈——蘇清寒!”
趙屠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從馬背上栽下去。
他用刀背指著蘇清寒,回頭朝身後的鐵騎大喊。
“弟兄們,快看!大楚的亡國公主跪在一座破廟前面磕頭呢!”
三千鐵騎齊齊發出鬨笑聲,震得山石簌簌落土。
“我的好公主。”趙屠控著蛟馬,一步步逼近石階。
“老祖用你的劍骨用得可舒服了,天天誇你這骨頭品相好,質地純,你說你,瞎了眼還跑到這種破道觀來送死,是不是活夠了?”
蘇清寒站在臺階上,面朝三千鐵騎。
白綢下的面容看不出任何表情。
趙屠收起笑意,舔了舔嘴唇。
“不過倒也省了我不少功夫,老祖有令——”
他抽出腰間那把寬背大刀,刀身上還殘留著暗紅色的血鏽。
“將這瞎子的四肢砍斷,做成人彘帶回去,劍骨正在重生,老祖要再挖一次。”
趙屠揚起大刀。
“鐵騎聽令——衝!”
三千鐵騎同時催動坐騎,玄色洪流裹脅著化神期將領的煞氣,朝著臺階上那個孤零零的身影碾壓過去。
——
院子裡。
鐵牛正把剛劈好的柴火往牆根碼。
葉炎蹲在灶臺前添火,鍋里正熬著骨頭湯。
震動聲傳來的時候,兩人同時停下動作。
鐵牛走到院牆邊,透過一個破洞往外瞅了一眼。
“來了一群騎馬的。”
葉炎也湊過來,聞了聞空氣裡傳來的血腥味。
“衝著門外那姑娘去的。”
鐵牛提起靠在牆根的柴斧,剛邁出一步。
忽然頓住了。
蘇清寒的身上,一縷極淡的氣機波動正在逸散。那種波動的頻率,鐵牛無比熟悉。
和他柴斧上殘留的那種氣息,同出一源。
“師尊的氣機。”鐵牛把斧頭放回牆根。
葉炎挑了下眉毛:“師尊剛收的小師妹?”
鐵牛重新蹲回柴火堆旁邊,雙手撐著下巴。
“且看她悟了師尊幾分大道。”
——
山腳。
三千鐵騎已經衝到了石階下方五十丈的距離。
馬蹄聲如雷,殺氣裹著塵土撲面而來。
蘇清寒深吸一口氣。
她沒有劍。
新生的無極劍骨在體內嗡鳴,劍氣充盈四肢百骸,但她手裡空空如也。
不需要劍。
師尊賜下的劍譜裡,沒有一式需要握劍。
蘇清寒緩緩抬起雙臂。
左臂橫於胸前。
右臂從上方交叉而下。
雙臂在胸口正中央精準交叉,形成一個標準的十字。
這個動作極其怪異,極其荒誕。
衝鋒最前排的幾名鐵騎看清了她的姿勢,先是一愣,緊接著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這瞎子瘋了吧?”
“擱這跳大神呢?”
“投降都不會投,手舉錯位置了!”
趙屠也愣了一瞬,隨即嗤之以鼻。
一個沒有靈力、沒有法器、雙目失明的廢人,在三千鐵騎面前擺了個不知所謂的滑稽姿勢。
這不是等死,這是在搞笑。
“衝過去,別停!直接碾——”
趙屠的命令卡在了喉嚨裡。
因為蘇清寒開口了。
聲音很輕。
輕到本不該被任何人聽見。
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大日降魔真光劍。”
“第一式。”
“十字淨世。”
她交叉的雙臂之間,一點純白的光芒亮了起來。
比針尖還細。
比蠶絲還纖。
然後——
天地間所有的聲音,在這一刻被徹底抹除。
馬蹄聲沒了。
喊殺聲沒了。
風聲沒了。
連呼吸聲都沒了。
三千鐵騎保持著衝鋒的姿態,卻像被按下了暫停。
趙屠瞪大雙眼,嘴巴張著,發不出任何聲響。
那一點白光開始膨脹。
從針尖,到拳頭,到車輪,到——
鐵牛蹲在院牆後面,眯起眼睛。
“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