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白鹿洞
周濙坐在馬背上，隨著阿嘎一路向南。山路越來越崎嶇，有的地方甚至需要阿嘎牽著馬小心翼翼地前行。傷口的疼痛依舊劇烈，尤其是在馬顛簸的時候，痛感會順著神經蔓延到全身，每一次顛簸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但他的心中卻充滿了力量。他緊緊攥著阿嬤給的解毒藥和母親的信，那是他的精神支柱，是他活下去的希望。他目光堅定地望著前方，即使看不到清晰的路，也從未有過絲毫動搖。
他知道，前方的路依舊充滿了兇險。不僅有山林中的猛獸、瘴氣和毒蟲，還有可能遇到錦衣衛的追殺——黑袍宰相絕不會放過他這個漏網之魚，一定會派人四處搜尋他的蹤跡。但他已經無所畏懼了。母親已經不在了，他唯一的牽掛也沒了，為了完成母親的心願，為了見到母親最後一面，他願意付出一切代價，哪怕是生命也在所不惜。
京師的方向在北方，而白鹿洞在南方，他知道，等他從白鹿洞得到自己需要的東西，終究還是要轉向北方，回到那個讓他恐懼又不得不面對的地方。京師，母親，我一定會完成你的心願。他的心中默唸著，眼神愈發堅定，腳步（馬的腳步）邁得更加沉穩。
木鼓寨徹底恢復了往日的平靜，竹樓間的炊煙漸漸濃密，寨民們的交談聲、孩子們的嬉笑聲、婦人捶打衣物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安寧祥和的畫面。阿嬤帶著阿月回到了自家的竹樓，阿嬤坐在竹樓的屋簷下，又點燃了那杆銅煙桿，慢慢吸著。阿月則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手裡拿著那塊刻著字的小木片，指尖一遍遍撫過上面的“周”字，眼神放空，望著周濙離開的方向，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
“阿月，過來坐。”阿嬤吸完一口煙，緩緩吐出菸圈，對著阿月說道。她的聲音很溫和，帶著歲月沉澱後的平靜。
阿月聽到阿嬤的聲音，回過神來，把小木片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走到阿嬤身邊坐下，靠在阿嬤的胳膊上，輕聲說：“阿嬤，我還是想周大哥。”
阿嬤摸了摸阿月的頭，眼神溫柔了許多：“傻孩子，人這一輩子，會遇到很多人，很多事，不是每一段相遇都能有結果的。我們木鼓寨的人，生來就該守著這片山林，守著山神的恩賜，外面的世界不屬於我們，外面的人也終究會離開。”
阿月抬起頭，眨了眨紅腫的眼睛，好奇地問道：“阿嬤，我們為什麼一定要守著這片山林，不能出去看看呢？周大哥說，山外面有很大的房子，有很多書，還有能跑得很快的馬車。”周濙曾經給她講過山外的世界，那些新奇的事物讓她充滿了嚮往。
阿嬤聽到這話，眼神漸漸變得悠遠，像是穿越了漫長的歲月，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她放下銅煙桿，看著遠處連綿的山林，緩緩開口，講述起了木鼓寨古老的傳說：“這話說起來，已經是幾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我們苗人的祖先還沒有定居在這片十萬大山裡，而是在山外的平原上生活，和那些漢人一起。那時候的漢人，不像現在這麼兇，我們和他們相處得很和睦，一起種地，一起打獵，互通有無。”
阿月聽得很認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阿嬤，這是她第一次聽到這樣的故事。
阿嬤繼續說道：“後來，漢人裡出了一個貪心的皇帝，他想要我們苗人的土地，想要我們的銀礦，想要我們祖上傳下來的寶貝。他派了很多士兵來攻打我們，那些士兵像豺狼一樣兇狠，燒我們的房子，殺我們的人，搶我們的東西。我們苗人雖然勇猛，但人少，武器也不如漢人精良，打不過他們，很多族人都死在了士兵的刀下。”
說到這裡，阿嬤的聲音變得沉重，帶著深深的悲痛。阿月也握緊了小拳頭，臉上露出了憤怒的表情：“這些漢人太壞了！”
“是啊，太壞了。”阿嬤嘆了口氣，繼續說道，“當時的族長，也就是我們的祖先，看到族人死傷慘重，心裡又痛又急。他知道這樣下去，我們苗人遲早會被趕盡殺絕。於是，他帶著剩下的族人，開始往深山裡逃。漢人士兵緊追不捨，我們一路逃，一路打，死傷了更多的人。就在我們走投無路，快要被追上的時候，山神顯靈了。”
“山神顯靈了？”阿月瞪大了眼睛，滿臉的驚訝。
“沒錯，山神顯靈了。”阿嬤的眼神變得虔誠起來，“山神降下了大霧，把我們和漢人士兵隔開，又在我們前方開闢出了一條路，指引我們來到了這片十萬大山深處。這裡山高林密，瘴氣瀰漫，漢人士兵追進來後，很多人都被瘴氣毒倒了，還有的被山林裡的猛獸吃掉了，剩下的人害怕了，就退了出去，再也沒有進來過。”
阿嬤頓了頓，喝了一口身邊的山泉水，繼續說道：“山神告訴我們的祖先，這片山林是他賜給我們的庇護所，只要我們守在這裡，不出去招惹外面的人，不把這裡的秘密洩露出去，他就會一直保護我們，讓我們平安生活。但如果我們出去了，或者把秘密洩露給了外面的人，漢人就會再次找到我們，帶來災禍。從那以後，我們的祖先就帶領族人在這裡定居下來，建立了木鼓寨，世代守著這片山林，守著山神的囑託，再也沒有出去過，也不再歡迎外面的人進來。”
“原來是這樣。”阿月恍然大悟，她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寨子裡的人都不喜歡外面的人，為什麼阿嬤一直強調不能洩露寨裡的秘密。“所以，周大哥是因為身負山神的‘草木之氣’，山神才允許他留下來的，對嗎？”
“是啊。”阿嬤點了點頭，“那天你把他救回來的時候，我就發現他身上有山神的‘草木之氣’，那是山神的旨意，讓我們救他。否則，就算我們心善，也不敢違背山神的囑託，收留一個外面的人。”
“那山神會不會保佑周大哥呢？”阿月又問道，語氣中滿是擔憂。
阿嬤沉默了片刻，說道：“山神有山神的考量，每個人的命運都是自己選的，周濙有他自己的劫要渡，能不能平安度過，要看他自己的造化。我們能做的，就是遵守山神的囑託，過好我們自己的日子。”
阿月聽了阿嬤的話，沒有再說話，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想起了周濙溫柔的笑容，想起了他教自己寫字時的耐心，想起了他受傷時痛苦的表情。她從懷裡掏出那個和給周濙一模一樣的小香囊，這個香囊是她當時一起做的，裡面也裝著還魂草。她把香囊緊緊攥在手裡，走到竹樓門口，對著周濙離開的方向，閉上眼睛，默默地祈禱著：“山神爺爺，求您保佑周大哥，保佑他平安無事，保佑他能完成自己的事，保佑他不要遇到危險。我願意用我的一些壽命，換周大哥的平安。”
她的祈禱很虔誠，聲音很輕，只有她自己能聽到。陽光灑在她的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像一個純潔的小天使。祈禱完後，她又站了很久，直到太陽昇到頭頂，陽光變得刺眼，才慢慢轉過身，回到了竹樓裡。
接下來的日子，木鼓寨的生活依舊平靜如水。阿月每天跟著阿嬤學習苗家的刺繡和草藥知識，她學得很認真，想要讓自己變得更能幹。只是在閒暇的時候，她還是會忍不住走到竹樓門口，望著南方的方向，想起那個穿著靛藍色苗裝的漢人哥哥。她把周濙教她的字刻在更多的木片上，掛在自己的窗前，每天都會認真地看，認真地練習，希望有一天，能像周濙說的那樣，寫出一手好看的字。
寨裡的婦人們還是會在山溪邊捶打衣物，談論著家長裡短；漢子們依舊每天帶著弓箭和砍刀去山林裡打獵，傍晚的時候，帶著獵物回來，寨子裡就會響起歡快的歡呼聲；孩子們還是會在空地上追逐打鬧，偶爾會跑到阿月家的竹樓前，好奇地問她那個漢人哥哥去哪裡了，阿月總是會溫柔地告訴他們，周大哥去很遠的地方做很重要的事了。
阿嬤還是每天坐在屋簷下吸著銅煙桿，看著這片熟悉的山林，眼神依舊深邃。有時候，她會給寨裡的孩子們講山神的傳說，講木鼓寨的歷史，提醒他們不要忘記祖先的苦難，不要違背山神的囑託。她知道，只有讓孩子們牢記這些，木鼓寨才能永遠安寧。
日子一天天過去，周濙的身影漸漸淡出了寨民們的日常交談，但那份關於漢人和山神旨意的傳說，卻永遠留在了他們的心裡。偶爾在夜晚的篝火旁，老人們還是會提起那個曾經來過寨子裡的漢人，提起他身上的山神“草木之氣”，提起他離開時的堅定背影。
而此刻的周濙，已經跟著阿嘎走出了濃霧籠罩的區域，進入了更加幽深的山林。這裡的樹木更加高大，遮天蔽日，陽光只能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零星的光斑。山林裡的空氣更加潮溼，瀰漫著一股腐葉的氣味。阿嘎依舊沉默寡言，只是警惕性更高了，他時不時會停下腳步，對著山林深處發出幾聲低沉的呼哨，那是在試探周圍是否有危險。
周濙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比之前已經好了很多。他靠在馬背上，看著周圍陌生的山林，心中思緒萬千。他想起了阿嬤講述的木鼓寨的傳說，原來苗人和漢人之間，還有這樣一段悲慘的過往。他理解了木鼓寨人為什麼如此排斥外人，為什麼如此珍視這片山林的安寧。他們不是天生冷漠，而是被苦難的歷史嚇怕了，是為了守護自己的家園和族人。
他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承諾，無論如何，都不會洩露木鼓寨的秘密。木鼓寨給了他第二次生命，給了他片刻的安寧和溫暖，這份恩情，他永遠不會忘記。他也想起了阿月，想起了那個純真善良的苗家少女，想起了她泛紅的眼眶，想起了她刻著字的小木片。他在心中默默說道：“阿月，謝謝你的照顧，謝謝你的香囊。等我完成了母親的心願，一定會想辦法回來看看你，看看你寫的字好不好看。”
阿嘎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思緒，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依舊銳利，但沒有了之前的警惕，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他指了指前方不遠處的一塊平坦空地，用生硬的官話說道：“休息，吃點東西。”
周濙點了點頭，阿嘎牽著馬走到空地上，扶著周濙下了馬。周濙拄著阿嘎遞過來的一根木杖，慢慢走到一棵大樹下坐下，緩解身體的疲憊。阿嘎則從背上的包袱裡拿出了一些乾糧和水，遞給他。乾糧是苗家特有的粑粑，用玉米和小米做成，雖然有些粗糙，但很頂餓。
兩人坐在大樹下，沉默地吃著乾糧。山林裡很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和偶爾傳來的鳥鳴聲。周濙吃著粑粑，喝著山泉水，感覺身體漸漸恢復了一些力氣。他看著阿嘎，想要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阿嘎依舊沉默，吃完乾糧後，就開始檢查弓箭和砍刀，確保武器都處於完好的狀態。
休息了大約半個時辰後，阿嘎站起身，對著周濙說道：“走了。”周濙也跟著站起身，拄著木杖，重新翻身上馬。阿嘎牽著馬韁，繼續朝著南方走去。山路依舊崎嶇，但阿嘎的腳步很穩健，每一步都踩得很準。周濙坐在馬背上，閉上眼睛，再次想起了母親的面容，想起了阿月的笑臉，想起了木鼓寨的安寧。
這些記憶，是他心中最珍貴的財富，是支撐他走下去的力量。他知道，前方的路還很長，還很艱難，但他不會放棄。他要帶著這份力量，帶著這份溫暖，一步步走向白鹿洞，走向屬於自己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