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你一個閹人，懂得什麼家國大義！
儘管只看到一個背影，李承安卻瞬間認出了這個人。
謝遷！
當朝內閣首輔，先帝託孤重臣，也是如今暗中聯絡舊部、意圖復辟惠文帝的核心人物！那個在朝堂上呼風喚雨，權傾朝野，卻又在暗中策劃著驚天陰謀的老者！李承安當年在宮中，曾遠遠見過謝遷幾次，他記得謝遷總是穿著一絲不苟的朝服，面容嚴肅，眼神銳利，給人一種威嚴不可侵犯的感覺。只是如今，他的背影似乎比當年更加佝僂，也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疲憊和滄桑。
灰衣首領垂手肅立在謝遷身後，如同石雕一般，一動不動，眼神依舊冰冷，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抓捕行動從未發生過，他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旁觀者。石室裡除了他們三人，再無他人，死寂得只能聽到炭火燃燒的“噼啪”聲、水滴的“滴答”聲，以及李承安自己粗重的喘息聲。
“李承安。”
謝遷緩緩轉過身，聲音低沉沙啞，如同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在空曠的石室裡迴盪，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和壓抑不住的怒火。他的目光落在李承安身上，如同鷹隼鎖定獵物，銳利而冰冷，彷彿要將他的靈魂都看穿。“前司禮監隨堂太監，惠文皇帝近侍。宮變之後，不知所蹤，沒想到，竟然藏得如此之深。”
謝遷的臉上佈滿了皺紋，如同溝壑縱橫的老樹皮，每一條皺紋裡都彷彿藏著歲月的滄桑和心機。他的鬚髮皆白，卻梳理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簡單的玉簪固定著，顯得格外整潔。他的眼睛渾濁不堪，像是蒙著一層霧氣，卻透著一股超乎常人的銳利，如同鷹隼般，死死釘在李承安臉上那道猙獰的傷疤上，彷彿要透過這道疤痕，看穿他所有的秘密和過往。
李承安艱難地抬起頭，脖頸因為長時間被束縛而有些僵硬，他呸出一口混雜著血水、冰水和唾沫的液體，那液體濺在冰冷的石板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隨後迅速散開。儘管處境狼狽不堪，渾身溼透，傷痕累累，他的眼神卻依舊桀驁不馴，帶著太監特有的尖銳和毫不掩飾的恨意，死死盯著謝遷：“謝閣老！別來無恙啊！沒想到你我再見，竟是在這樣的地方！”
謝遷緩步走到李承安面前，步伐緩慢卻沉穩，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的縫隙上，發出“篤篤”的聲響，像是踩在李承安的心上，讓他莫名地感到一陣壓抑。他的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從容和威嚴，即使身處這樣陰森恐怖的石室裡，也依舊無法掩蓋他身上的氣場。
“這道疤，”謝遷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追憶和痛楚，手指微微抬起，似乎想要觸碰那道傷疤，卻又在半空中停住，彷彿那道傷疤承載著太多沉重的回憶，“是宮變那夜，你為了護主，被燕逆計程車兵砍傷的吧？”
他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惋惜，有敬佩，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好，好一個忠僕！不愧是先帝最為信重的近侍！危急關頭，尚能捨身護主，這份忠義，實屬難得！老夫當年就聽聞，宮變之夜，有一名太監為了保護先帝，身受重傷，卻依舊拼死護送先帝出逃，沒想到，那個人就是你。”
話音未落，他的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森寒無比，如同數九寒冬的冰水，瞬間澆滅了空氣中僅存的一絲溫度，石室裡的氣溫彷彿驟降了十幾度：“老夫問你！你是否告訴了周濙陛下的下落！”
“陛下”二字，他咬得極重，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狂熱和急切，眼神也變得更加銳利，彷彿要將李承安生吞活剝。
李承安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們知道了！他們竟然知道周濙來找過他！
是周濙的行蹤被跟蹤了？還是自己母子被抓時，周濙也恰好暴露了？不，不對。謝遷的語氣是不確定的，他用的是“是否”，而不是肯定的陳述。這說明，他們只是懷疑，並沒有確鑿的證據。
或許，是他們一直在追查周濙的下落，周濙從京城出發，一路南下，行蹤必然會留下痕跡，謝遷的人順著這些痕跡找到了這裡，進而推斷出自己可能已經將惠文帝的下落告訴了周濙。畢竟，周濙此行的目的，就是為了尋找惠文帝，而自己是惠文帝當年最親近的近侍，是周濙最有可能尋找的人。
“陛下？”
李承安發出一聲淒厲的慘笑，笑聲尖銳刺耳，如同破鑼般，在空曠的石室裡迴盪，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嘲諷，像是受傷的野獸在哀嚎，又像是對命運的控訴：“謝閣老！您口口聲聲陛下！可您告訴我！那場大火之後，陛下在哪裡？！他活著還是死了？！你們這些滿口忠義的大臣，除了在這裡擺弄這些血腥的刑具，拷問一個沒卵子的奴才，你們為他做了什麼？！你們連他是生是死都不知道！還有臉在這裡談陛下？！”
他的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淒厲，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震得石室裡的灰塵都簌簌落下。臉上的傷疤因為大笑而扭曲變形，更顯猙獰可怖，淚水卻不知不覺地從眼角滑落，混合著臉上的血水和冰水，順著臉頰流下，滴在冰冷的石板上。
“住口！”
謝遷猛地踏前一步，枯瘦的手掌高高揚起，手指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指甲泛著青白色，似乎想給李承安一記響亮的耳光，讓他閉嘴。但最終，那隻手卻在半空中停住，沒有落下。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如同風箱般，顯然是被李承安的話戳中了痛處，老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痛苦和狂怒，聲音也變得尖銳起來，不再有之前的沉穩：“你還活著！你既然能活下來，陛下肯定也還活著！老夫忍辱負重，苟活至今！在朝堂上與燕逆虛與委蛇，受盡了世人的唾罵，暗中聯絡舊部，積蓄力量，繪製《流民圖》昭示燕逆罪惡，為的是什麼？！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迎回陛下，撥亂反正，還這朗朗乾坤於朱明正統嗎？！你一個閹人，懂得什麼家國大義！懂得什麼君臣之道！”
謝遷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歇斯底里的狂熱，他的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花白的鬍鬚也在抖動。他一生致力於輔佐先帝，推行仁政，沒想到先帝在位短短几年，就遭遇靖難之役，江山易主。他不甘心，他始終認為，成祖是亂臣賊子，惠文帝才是正統，他一定要奪回屬於先帝的江山，哪怕付出一切代價。
“家國大義？君臣之道？”
李承安毫不畏懼地迎上謝遷憤怒的目光，眼神中的嘲諷更濃，聲音尖利如刀，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彷彿要將心中所有的不滿和憤怒都傾瀉出來：“您問我是否告訴了周濙陛下的下落？好！我告訴您！我說了！我把白鹿洞的位置告訴了他！”
謝遷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是一種混雜著狂喜、急切和貪婪的光芒，他死死盯著李承安，彷彿要將他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都刻在骨子裡，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你說什麼？！你當真說了？！白鹿洞？陛下他……他真的在白鹿洞？！”
白鹿洞！這個名字如同驚雷般在謝遷的心中炸開！他找了惠文帝這麼多年，派出了無數人手，耗費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卻始終沒有任何線索，沒想到今日竟然從李承安口中得到了如此重要的訊息！只要找到了惠文帝，他的復國大業就成功了一半！他彷彿已經看到了惠文帝重登大寶，自己位列三公，名垂青史的場景。
“不是因為他是姚承陽的走狗！也不是因為我要換取自己苟活於世！”李承安猛地打斷他的話，聲音更加激憤，幾乎是吼出來的，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青筋暴起，“是因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人’！看到了一顆作為兒子的心！他照顧我娘，整整七天！七天七夜，不是做戲！是真心實意！”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淚水洶湧而出，再也無法抑制：“他為我娘熬藥、擦身、清理汙物，毫無怨言！我娘大小便失禁，他從不嫌髒，耐心地用溫水清洗，用乾淨的布條擦乾，就像對待自己的親孃一樣！他眼神裡的關切和擔憂，跟我看我孃的眼神，一模一樣！那是一種純粹的、不摻任何雜質的孝心！他跟我說‘子欲養而親不待’！這話像一把鋒利的刀子一樣，狠狠紮在我的心上！”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自己激動的情緒，聲音卻依舊帶著顫抖：“《孝經》開篇就說‘夫孝，德之本也’！百善孝為先！一個人若是連孝都做不到，又何談忠義？又何談家國大義？他周濙，至少還知道這個‘本’！至少還懂得孝順自己的母親！而你們呢？你們這些滿口家國大義的人，眼裡只有江山社稷，只有權力地位，何曾真正在乎過普通人的生死疾苦？何曾真正在乎過一個兒子對母親的牽掛？！”
“更何況，我相信成祖皇帝不會對他的親侄子趕盡殺絕！”李承安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希望，像是黑暗中的一點星火，“陛下已經心死，早已無意於江山社稷，對成祖新帝沒有任何威脅！成祖皇帝登基以來，勵精圖治，減免賦稅，安撫流民，寬仁愛民，朝堂清明，百姓安居樂業，或許……或許他會念及骨肉親情，放陛下一條生路！讓陛下能夠安安穩穩地度過餘生！”
“放陛下一條生路？”謝遷發出一聲冷笑，語氣中充滿了不屑和嘲諷，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燕逆狼子野心，當年起兵靖難，打著‘清君側’的旗號，卻行謀朝篡位之實！他殺了多少忠良之士，流了多少百姓的鮮血！方孝孺先生，寧死不屈，被他誅滅十族！黃子澄、齊泰兩位大人，忠心耿耿，卻被他殘忍殺害！無數無辜百姓死於戰亂，流離失所，家破人亡！他若真有寬仁之心，怎會奪了自己侄子的江山？！他若真念及骨肉親情，怎會放任陛下生死不明？！李承安，你太天真了！你以為他的寬仁是給誰的？那是給那些對他有用的人！對他有威脅的人，他只會斬草除根，絕不留情！”
謝遷的聲音充滿了刻骨的仇恨，他的雙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幾乎要流血。方孝孺、黃子澄、齊泰……這些都是他當年的同僚和好友，他們的慘死，他至今歷歷在目，每當想起，都心痛不已。他發誓，一定要為他們報仇，一定要推翻成祖的統治。
李承安的淚水流得更兇了，臉上的傷疤因為情緒激動而變得更加紅腫，聲音卻更加激憤，如同泣血控訴：“而您呢？謝閣老！您口口聲聲為了陛下，為了大義！可您告訴我！您把陛下找回來，是為了什麼？是為了讓他坐在龍椅上，看著您為他再造一個屍山血海、哀鴻遍野的江山嗎？！是為了讓他背上比‘建文’更沉重的罵名嗎？！您有沒有想過，陛下他……他根本不想要這江山了！”
他死死盯著謝遷，眼神銳利如刀，一字一句，如同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無盡的悲憤和質問：“您知道陛下最後對我說什麼嗎？宮變前夜，大火還沒燒起來的時候，我們躲在密道里，他抱著方大人送他的那方端硯，三天三夜，水米不進，只是不停地流淚。那方硯臺是方大人親手雕刻的，上面刻著‘民為貴’三個字，陛下一直視若珍寶。”
“他說：‘承安，是朕害了先生……是朕無能……朕讀了那麼多聖賢書，卻只學會了猜忌和削藩，忘了孟子說的‘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朕本想推行仁政，讓百姓安居樂業，可到頭來，卻因為朕的決策失誤，引發戰亂，讓無數百姓死於非命，讓無數忠臣良將慘遭殺害！這江山，朕治理不好，不要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