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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他們只關心今天的米缸有沒有米

他腦海中浮現,心中泛起一陣酸楚。古人對小康的期盼,對安寧的渴望,跨越千年,依舊是普通百姓最樸素的追求。可這簡單的願望,對如今的百姓而言,卻依舊是遙不可及的奢望。他不知道,謝遷口中的“永久太平”,是否真的能實現;他更不知道,為了這份虛無縹緲的“太平”,要付出多少百姓的生命作為代價。

接下來的幾日,周濙沒有直接去李家莊。他深知,經歷了密室之事,錦衣衛的人大機率還埋伏在附近,而謝遷的勢力也未必會徹底放過他。此刻的他,如同驚弓之鳥,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讓他陷入萬劫不復之地。他不能有絲毫行動,只能潛伏下來,靜觀其變。

為了隱藏身份,他用身上最後一點錢,置辦了一個藥箱,裡面裝了些廉價的草藥和簡單的診療工具,偽裝成一個遊方郎中。他揹著藥箱,在李家莊周邊的鄉村遊走,腳步緩慢而沉重。他將全部心神都投入到觀察之中,如同一個旁觀者,默默記錄著眼前的一切。

這些老百姓不會知道,就在不久前,一個六品芝麻小官和一個朝廷一品大員,在一間地下密室裡唇槍舌戰,為了他們這些最普通的人的命運而激烈爭辯。他們更不會知道,那個揹著藥箱、面容溫和的遊方郎中,心中正經歷著怎樣的驚濤駭浪。而當週濙看到接下來的那些場景,感受到那些真實的苦難時,他沒有後悔剛才自己那突然冒出來的勇氣,也沒有後悔那份為蒼天請命的使命感。

或許,在未來的史書中,不會為他周濙這樣的小官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甚至不會有隻言片語的記載。可這又如何呢?他追求的從來都不是名垂青史,不是流芳百世,而是平靜安穩的一生,是母親能安享晚年,是百姓能免於戰亂之苦。這份追求,或許在謝遷眼中卑微而渺小,卻足以支撐他在這亂世中堅守本心。

天剛矇矇亮,東方泛起一抹魚肚白,將天際染成了淡淡的橘色。周濙便已起身,走到了附近的碼頭。此刻的碼頭,早已熱鬧起來,卻不是繁華的喧囂,而是充滿了艱辛與疲憊的嘈雜。力夫們光著黝黑的脊樑,赤著腳,喊著沉重而沙啞的號子,那號子聲如同沉悶的雷聲,在碼頭上空迴盪,每一個音符都充滿了苦難。他們雙手緊攥著大麻袋的繩索,將比自己體重還要重的麻袋扛在肩上,腰彎得幾乎與地面平行,豆大的汗珠順著古銅色的脊背滾落,砸在青石板上,瞬間便被蒸發,只留下一小片淺淺的水漬,轉瞬即逝。

周濙站在不遠處的樹蔭下,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他看到一個年老的力夫,頭髮早已花白,臉上佈滿了深深的皺紋,如同溝壑縱橫的土地。他的腿腳有些不便,動作比其他力夫慢了半拍。一個凶神惡煞的工頭見狀,立刻揚起手中的鞭子,“啪”的一聲脆響,鞭子狠狠抽在了老力夫的背上,留下一道鮮紅的血痕。老力夫身子猛地一顫,卻只是悶哼一聲,沒有發出任何抱怨,只是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加快了腳步。他的眼神中沒有憤怒,沒有反抗,只有麻木的承受,彷彿早已習慣了這樣的苦難。

周濙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看到力夫們的早餐,只是蹲在路邊,就著冰冷的河水,啃著硬邦邦的雜糧餅。那雜糧餅摻雜著大量的麩皮和沙石,難以下嚥,可他們卻吃得狼吞虎嚥,彷彿在享用世間最美味的佳餚。他們沒有時間細細品嚐,也沒有時間休息,吃完最後一口餅,便立刻站起身,投入到新一輪的勞作中。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杜甫的詩句在他腦海中浮現,字字誅心。那些身居高位的權貴們,錦衣玉食,揮霍無度,而這些底層的百姓,卻連一口熱飯、一件乾淨的衣服都難以得到。他想起謝遷衣袍上濺落的墨汁,想起密室中書案上精緻的硯臺,心中泛起一陣強烈的諷刺。謝遷口口聲聲為了百姓,可他是否真的見過這樣的場景?是否真的知道百姓的疾苦究竟到了何種地步?

日頭漸漸升高,陽光變得愈發強烈,如同烈火般炙烤著大地。周濙離開了碼頭,走向附近的鄉村。田疇間,一片繁忙的景象,卻同樣充滿了艱辛。農人們戴著破舊的草帽,佝僂著背,在滾燙的水田中插秧。泥水沒過了他們的小腿,渾濁的水中,螞蟥吸附在他們的腿上,他們只是麻木地伸出手,將螞蟥拍掉,留下一個個血紅色的傷口,卻絲毫不在意。

周濙停下腳步,目光落在田埂邊。一個瘦小的男孩,看起來不過八九歲的年紀,也跟在父母身後,笨拙地學著插秧。他的小臉被太陽曬得黝黑髮亮,額頭上佈滿了汗珠,卻依舊咬牙堅持著。他的動作很生疏,插下去的秧苗歪歪扭扭,不時會被父母糾正。不遠處的田埂上,一個更小的女孩,扎著兩個羊角辮,守著一個小小的瓦罐。周濙走近一看,瓦罐裡是幾乎看不到米粒的稀粥,渾濁的液體中,只有幾顆零星的米粒在沉浮。那是女孩給家人準備的午餐,簡單得讓人心酸。

女孩看到周濙,眼中閃過一絲警惕,隨即又變得怯生生的。她緊緊抱著瓦罐,往後退了幾步,生怕周濙會搶走她手中的東西。周濙心中一痛,緩緩後退了幾步,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示意自己沒有惡意。女孩這才放下心來,重新蹲在田埂上,目光緊緊盯著在水田中勞作的父母,眼神中充滿了依賴與擔憂。

他想起《孟子·梁惠王上》中所說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心中充滿了無力感。這些孩子,本該在學堂裡讀書識字,享受無憂無慮的童年,可他們卻要過早地承擔起生活的重擔,在烈日下勞作。他們的童年,沒有歡聲笑語,只有無盡的艱辛與疲憊。這就是謝遷想要守護的“正統”之下的百姓生活嗎?這就是他口中“永久的太平”所應有的景象嗎?

傍晚時分,夕陽西下,將天空染成了一片絢爛的橙紅色。周濙走進了一間簡陋的茶館。茶館裡擠滿了人,大多是辛苦了一天的腳伕、小販和農夫。他們身上帶著汗水和泥土的氣息,三三兩兩地圍坐在桌子旁,花一文錢買一碗最劣質的粗茶。那茶水顏色渾濁,味道苦澀,可他們卻喝得津津有味,彷彿能驅散一天的疲憊。

周濙找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點了一碗粗茶,靜靜地聽著周圍人的交談。他們的話題很簡單,無非是米價又漲了,東家又剋扣了工錢,家裡的老母生病了無錢抓藥,孩子到了上學的年紀卻沒錢送進學堂。每一句話都充滿了生活的無奈與艱辛,每一個表情都寫滿了愁苦與焦慮。

茶館的角落裡,一個說書先生正唾沫橫飛地講著前朝舊事。當他講到惠文帝的仁厚,講到靖難之役的慘烈時,茶館老闆立刻緊張地跑了過來,壓低聲音打斷了他:“莫談國事!莫談國事!小心禍從口出!”老闆的臉上滿是驚慌,眼神中帶著恐懼。

說書先生聞言,立刻閉上了嘴,臉上露出一絲尷尬與無奈。茶館裡的眾人也瞬間噤聲,原本嘈雜的茶館一下子變得鴉雀無聲。他們相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恐懼和無奈。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小心翼翼地轉移了話題,談論起無關緊要的瑣事,可氣氛卻依舊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周濙心中一沉。他知道,百姓們不是不關心國事,而是不敢關心。經歷了靖難之役的戰亂,他們早已被嚇得膽戰心驚,只求能安穩地活下去,不敢有絲毫的逾矩。所謂的“正統”,所謂的“忠義”,在他們眼中,遠不如一碗熱飯、一件暖衣來得重要。他們害怕戰爭,害怕動盪,害怕因為一句無心之語而招來殺身之禍。“苛政猛於虎”,孔子的話語在他耳邊迴響,讓他心中充滿了悲涼。

第二天一早,周濙來到了附近的市集。市集不大,攤位卻很密集,大多是賣蔬菜、水果、雜糧和日用品的小販。空氣中瀰漫著各種氣味,有蔬菜的清香,有肉類的腥味,還有泥土的氣息。周濙漫無目的地走著,觀察著市集上的百姓。

在市集的一個角落,他看到了一個賣草鞋的老漢。老漢頭髮花白,臉上佈滿了皺紋,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破舊衣服。他守著一個小小的攤子,攤子上擺著幾十雙草鞋。周濙站在不遠處,看了他整整一個上午,發現他只賣出了兩雙草鞋,換來的幾枚銅錢,還不夠買半升糙米。

老漢的目光不時地看向旁邊的肉攤,肉攤上掛著幾塊新鮮的豬肉,油光發亮,散發著誘人的香氣。對老漢而言,那豬肉無疑是天價般的存在。他的眼神中充滿了渴望,喉嚨不自覺地動了動,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最終,他還是收回了目光,輕輕地嘆了口氣,默默地收拾起攤子,準備離開。

周濙看著老漢佝僂的背影,心中泛起一陣酸楚。他想起了太湖邊的王阿婆,想起了她那間四面漏風的茅屋,想起了她手中那碗清澈得能照見人影的野菜糊糊。這些百姓,他們的願望如此卑微,只是想能吃飽飯,能穿上暖和的衣服,能讓家人平安健康。可就是這樣簡單的願望,對他們而言,卻如同登天一般難。

隨後的幾日,周濙繼續在周邊的鄉村遊走。一天,他路過一個破敗的村舍,聽到裡面傳來孩子的哭聲。他停下腳步,敲了敲破舊的木門。門開了,一個面色愁苦的婦人出現在門口,看到周濙揹著藥箱,眼中閃過一絲希望。

周濙走進屋內,發現屋子很小,家徒四壁,除了一張破舊的床和一張簡陋的桌子,幾乎沒有其他的傢俱。一個孩子躺在床上,臉色通紅,閉著眼睛,不停地哭泣,額頭滾燙,顯然是發了高燒。孩子的父親坐在床邊,眉頭緊鎖,不停地唉聲嘆氣。

“先生,您能救救我的孩子嗎?”婦人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哀求。周濙點了點頭,放下藥箱,仔細地為孩子診脈。他的醫術並不高明,只是略懂一些皮毛,是母親當年教給他的,為的是讓他在外面能照顧好自己。他從藥箱裡拿出幾味廉價的草藥,遞給婦人,詳細地告訴她如何煎制。

婦人接過草藥,感激得熱淚盈眶,不停地向周濙道謝。她轉身走進裡屋,過了一會兒,拿出幾個藏了許久、已經有些乾癟的野果,非要塞給周濙作為診金。“先生,我們家實在沒什麼值錢的東西,這些野果您收下吧,是我特意給孩子留的。”婦人的眼中滿是卑微的感激,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安,生怕周濙會嫌棄。

周濙看著那些乾癟的野果,心中一暖,又一痛。他知道,這些野果對這家人而言,已是難得的美味。他沒有拒絕,接過野果,輕聲說道:“多謝夫人。孩子的病不算嚴重,按時服藥,很快就會好的。”婦人聞言,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笑容如同黑暗中的一縷微光,短暫卻明亮。

離開村舍,周濙的心情愈發沉重。這些天看到的景象,經歷的事情,都是眼見為實。它們沒有謝遷那幅《流民圖》那般觸目驚心的慘烈,沒有屍山血海,沒有流離失所,卻更真實,更普遍,更令人窒息。這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沉默的苦難,是無數普通人在戰亂的廢墟上,用盡全部力氣掙扎求生的卑微圖景。

他們不懂什麼“靖難之役”,不關心誰坐龍椅,不明白什麼是“正統”,什麼是“篡逆”。他們只關心今天的米缸有沒有米,明天的太陽還能不能照常升起,家人能不能平安健康。他們就像田埂上的野草,平凡而堅韌,在風雨中頑強地生長,卻經不起任何風浪的摧殘。哪怕這風浪打著“正義”和“正統”的旗號,對他們而言,也依舊是滅頂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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