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孤臣之路
一方面是對親情的難以割捨,老母瞎眼,無人照顧,他不可能置之不理;另一方面,也可能是一種試探外界風聲的舉動。他想看看青溪鎮的情況,看看朝廷的追查是否已經波及到這裡,以便調整自己的隱匿計劃。更重要的是,他本人,或者他守護的人(極有可能是惠文帝),大機率就藏在李家莊或附近區域!畢竟,這裡是他的地盤,有熟人,有可以信任的人,比其他任何地方都安全。
周濙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黑袍宰相姚承陽找不到惠文帝,是因為他高高在上,只盯著那些顯赫的舊臣、那些可能的豪華藏身據點,根本不屑於關注這鄉野之間的瑣碎小事。而周濙的優勢,恰恰在於此。他出身底層,瞭解百姓的生活,知道最真實的資訊往往藏在最卑微的角落、最瑣碎的閒談、最不起眼的細節中。他能從這些看似無關緊要的隻言片語中,嗅到那絲被所有人忽略的、帶著泥土和煙火氣的真相。
不過,周濙並沒有打算立刻直奔李家莊。他深知,錦衣衛雖然不屑於管理鄉野農民,但姚承陽心思縝密,難保不會派人追查惠文帝舊部的老家。如果他貿然前往,一旦打草驚蛇,不僅會錯過找到李承安的機會,還可能暴露自己,甚至危及李承安和惠文帝的安全。
接下來的兩天,周濙依舊扮演著貨郎的角色,在青溪鎮及周邊的幾個小村子裡走街串巷,賣些針頭線腦,順便更細緻地觀察地形,打聽李家莊的風土人情。他裝作收山貨的樣子,跟村裡的百姓閒聊,確認了店家所說的路線無誤,也旁敲側擊地瞭解了李家莊的大致情況——確實是個偏僻窮困的小山村,村裡大多是李姓人家,民風還算淳樸,但也十分閉塞,對外來的人格外警惕。
他還打聽出,李家莊村口老槐樹下的瞎眼老婆子,確實有個兒子早年進了宮當差,多年沒有音訊,村裡人都說她兒子早就死在宮裡了,只有她自己堅信兒子還活著,常常坐在老槐樹下等兒子回來。這個訊息讓周濙更加確定,豁牙老漢所說的“奇聞”絕非虛構,那個帶疤的人,就是李承安!
兩天後,天剛矇矇亮,東方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晨露打溼了地面,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清冷的氣息,還夾雜著泥土和青草的芬芳。周濙已經收拾好了行裝,他換上了一身更破舊、更像山裡人穿的短褐,臉上也故意抹了些灰土,讓自己看起來更不起眼。他沒有挑貨郎擔,只揹著一個不大的粗布包袱,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物、一點乾糧、一個水囊,以及最重要的——那半塊冰冷的龍紋玉佩。
他如同一個早起進山砍柴或採藥的鄉民,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青溪鎮,沿著店家指引的路線,朝著李家莊的方向,一步步走去。腳下的路泥濘溼滑,每一步踩下去,都會陷進鬆軟的泥土裡,拔出時還會帶出一串泥點,濺在他的褲腳上。晨露打溼了他的褲腳和鞋子,涼絲絲的寒意透過布料滲進來,順著皮膚蔓延到全身,可他絲毫不在意。路兩旁的草叢上掛著晶瑩的露珠,在熹微的晨光中閃爍著微弱的光芒,像無數顆細小的珍珠。偶爾有早起的鳥兒從草叢中飛起,發出幾聲清脆的鳴叫,打破了清晨的寂靜,隨即又恢復了寧靜。周濙的步伐不快,卻很堅定,每一步都走得穩穩當當,他一邊走,一邊留意著周圍的環境,觀察著路邊的草木和地形,生怕錯過任何可疑的痕跡,也生怕遭遇突如其來的危險。
每一步都踏在晨露未乾的泥濘小路上,每一步都離可能的真相更近一步,也離無法預知的危險更近一步。臉上的疤、李承安、惠文帝、黑袍宰相的陰影、母親的安危……這一切如同沉重的鎖鏈,密密麻麻地纏繞在他的心頭,讓他步履沉重,卻又無比堅定。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懷裡的半塊龍紋玉佩貼著胸口,冰冷的觸感透過衣衫傳來,時刻提醒著他身上的使命。偶爾有風吹過,帶來山間的寒意,也帶來一絲草木的清香,這清香讓他混沌的大腦稍稍清醒,他知道,自己不能退縮,也沒有退路,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要走下去。為了母親,為了惠文帝,為了那些受苦的百姓,也為了給自己一個交代。
孤臣之路,在秋日蕭瑟的晨光中,延伸向霧氣瀰漫的群山深處。這一次,他追蹤的不再是虛無縹緲的傳說,而是一個臉上帶著致命疤痕的、活生生的人。這條路或許充滿荊棘,或許暗藏殺機,但他沒有退路,也不能退縮。
“李承安,現在你是我完成任務的唯一線索。”周濙在心中默唸,眼神堅定地望著前方霧氣瀰漫的山路,“希望能順利找到你,找到你,就離回京見母親更近一步了,也離結束這一切更近一步了!”
晨霧漸漸濃了起來,像乳白色的紗幔,從山間瀰漫開來,將他的身影籠罩其中,只留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在崎嶇的山路上不斷前行。陽光慢慢升起,透過厚重的霧氣,灑下幾縷微弱的光芒,照亮了眼前的一小片路,也照亮了他眼中的堅定與希望。路邊的草葉上,露珠在晨光中閃爍,折射出五彩的光暈,卻轉瞬即逝,像極了這世間的安穩與幸福,短暫而珍貴。他知道,一場新的冒險,即將開始,前方或許有無數的艱難險阻,或許有致命的危險,但他已經做好了準備,無論前路如何,他都會勇往直前,直到找到李承安,找到惠文帝,完成自己的使命。
第十七章錦衣衛的暗殺
晨霧尚未散盡,周濙的腳步踩在通往李家莊的泥濘小路上,濺起的泥點沾溼了褲腳,涼絲絲的寒意順著布料往上滲。可此刻,這生理上的冷意,遠不及他心底翻湧的寒意濃烈。從離開青溪鎮不到半個時辰起,一種被人盯上的感覺就如影隨形,像一根細密的針,時不時刺一下他的神經,讓他渾身發緊。
起初,他以為是自己太過緊張產生的錯覺。畢竟身負尋找惠文帝的重任,又一路被錦衣衛追緝,神經時刻緊繃,難免會草木皆兵。他刻意放慢了腳步,裝作欣賞沿途景色的模樣,眼角的餘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路的左側是茂密的灌木叢,枝葉交錯,陰影重重,藏下幾個人綽綽有餘;右側是一片開闊的稻田,稻茬稀疏,一眼能望到盡頭,暫時沒有異常;身後的小路蜿蜒曲折,晨霧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辨不清是否有身影跟隨。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心頭的不安,加快腳步繼續前行。可那股被窺視的感覺不僅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強烈,像是有幾雙冰冷的眼睛,正死死地黏在他的後背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周濙的脊背瞬間繃緊,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
“錦衣衛!”這三個字如同淬了毒的冰錐,猛地刺入他的腦海。除了這群陰魂不散的特務,他想不出還有誰會這樣死死地追蹤自己。他們就像甩不掉的狗皮膏藥,更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從京城一路尾隨,哪怕他逃到這窮鄉僻壤,喬裝成不起眼的鄉民,依然沒能逃脫他們的視線。
周濙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腳步也下意識地加快了幾分。他想起了蘆葦蕩裡的那場追殺,高順等人的狠辣和迅捷還歷歷在目。那一次,他憑藉著對地形的熟悉和一絲運氣才僥倖逃脫,可這一次,在這陌生的荒野,他又能依靠什麼?不愧是皇帝選中的特務機關,追蹤人的本事,周濙算是徹底領教了。他們的嗅覺之敏銳,手段之隱秘,遠超他的想象。
一路提心吊膽地走了兩個時辰,晨霧早已散盡,日頭升到了半空,可那股被盯上的感覺始終沒有消散。周濙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被動地往前走了,必須想辦法甩掉身後的尾巴,否則遲早會落入錦衣衛的手中。他環顧四周,發現前方不遠處有一個小小的驛站,是用幾根粗木和草屋搭建而成的,看起來簡陋不堪,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驛”字木牌,旁邊還拴著幾匹疲憊的驛馬。
周濙心中一動,加快腳步走到驛站前。驛站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幾聲模糊的說話聲。他推開門走進去,一股混雜著汗味、馬糞味和劣質茶水味的氣息撲面而來。驛站不大,裡面擺著兩張破舊的方桌,幾個行商打扮的人正圍坐著喝茶休息,櫃檯後站著一個滿臉皺紋的老驛丞,正打著哈欠。
“老丈,給我來一碗熱茶,再來一間柴房歇腳。”周濙放下背上的包袱,故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疲憊,裝作長途跋涉的旅人。老驛丞抬眼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慢悠悠地倒了一碗熱茶遞過來,指了指驛站後院:“柴房在後面,就一間空著的,你自己過去吧。”
“多謝老丈。”周濙接過熱茶,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稍稍緩解了他緊繃的神經。他付了茶錢和房錢,提著包袱往後院走去。後院不大,除了一間柴房,還有一個簡陋的馬棚,角落裡堆著不少乾草。周濙走進柴房,裡面陰暗潮溼,瀰漫著乾草和泥土的氣息,只有一個小小的窗戶,透進一點微弱的光線。
他放下包袱,走到窗戶邊,小心翼翼地撩開破舊的窗紙,向外望去。後院的門虛掩著,外面就是一片荒野,遠處有一片茂密的樹林,還有一片地勢低窪的廢墟,看起來像是一座廢棄的村落。周濙的眼睛亮了亮,這片廢墟和樹林,倒是個甩掉跟蹤的好地方。他之前在棲水鎮附近,就曾利用複雜的地形甩掉過錦衣衛的追捕,這次或許可以故技重施。
為了不引起懷疑,周濙沒有立刻行動,而是在柴房裡坐下,閉目養神,同時仔細傾聽著外面的動靜。驛站裡的說話聲、驛馬的嘶鳴聲、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一切都顯得很正常,但他知道,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眼睛,一定還在盯著驛站的方向。他必須耐心等待,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
時間一點點流逝,日頭漸漸西斜,天邊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橘紅色。驛站裡的行商們陸續離開了,驛站漸漸安靜下來。周濙知道,時機差不多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提著包袱,小心翼翼地推開柴房的門,像狸貓一樣悄無聲息地溜出了後院。
出了驛站,他沒有立刻往廢墟的方向走,而是故意繞了幾個圈子,確認身後沒有明顯的追兵後,才加快腳步,朝著那片廢棄的村落跑去。夕陽的餘暉灑在大地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越靠近廢墟,周圍的環境就越荒涼,路邊的雜草越來越高,有的甚至高過了人頭,風吹過雜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人在暗處低語。
黃昏時分,周濙獨自一人踏入了那片荒涼的廢墟。這裡早已沒有了村落的模樣,只剩下斷壁殘垣,殘破的石柱、坍塌的土牆、散落的磚瓦,隨處可見。夕陽的餘暉透過稀疏的樹枝,灑在廢墟上,將殘破的石柱拉出長長的、扭曲的影子,如同鬼魅的爪牙,在地上張牙舞爪。
四周寂靜得可怕,聽不到一絲人聲,只有風吹過荒草的沙沙聲和自己沉重的心跳聲。周濙的腳步踩在散落的磚瓦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這寂靜的環境中顯得格外刺耳。他警惕地環顧四周,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目光在斷壁殘垣之間仔細掃視,尋找著可以藏匿的地方,同時也留意著是否有追兵的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