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世態炎涼,人情冷暖
周濙僵在原地,像一尊石像,耳朵裡還反覆迴響著管家刻薄的話語和大門關閉的巨響,久久無法消散。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這刺痛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也壓下了心中的憤懣。他沒有就此放棄,又接連去了鎮上另外幾戶看起來家境不錯的人家,結果卻都是一樣的碰壁,甚至一次比一次難堪。有的人家開門後,看到他的模樣,連話都懶得跟他說,只是厭惡地皺了皺眉,就“砰”地一聲關上了門;有的人家則像“積善之家”的管家一樣,對他冷嘲熱諷,言語刻薄,把他貶得一文不值;還有一戶人家,主人脾氣暴躁,見他上門詢問,直接喚來兩個身材高大的家丁,拿著棍棒把他驅趕了出去,家丁的棍棒落在他的胳膊上,帶來一陣鈍痛,讓他忍不住齜牙咧嘴,胳膊上很快就泛起了一片紅腫。
世態炎涼,人情冷暖,在飢餓和困頓面前展現得淋漓盡致,沒有絲毫遮掩。周濙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漫無目的地走在青石板路上,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一樣。他看著街邊商鋪裡琳琅滿目的商品,有精緻的點心、華麗的衣裳、好玩的玩具;聞著茶館裡飄出的濃郁茶香和飯館裡傳來的誘人飯菜香,那些香氣鑽進鼻腔,讓他的胃更加難受,飢餓感愈發強烈,幾乎要將他吞噬。他想起了杜甫的詩句“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以前在京城國子監研讀這首詩時,他只覺得詩句寫得沉痛有力,卻從未真正體會過其中的深刻含義。如今身臨其境,親身體驗到了這種落差,才明白這句詩背後藏著多少底層百姓的血淚和無奈。那些富戶人家酒肉滿桌,揮霍無度,甚至將吃不完的食物丟棄;而像他這樣的窮苦人,卻連一口飽飯都難以求得,甚至可能隨時凍餓而死在街頭,這便是世間的不公。
周濙走到街角一處僻靜的地方,這裡少有人經過,只有一堵冰涼的青磚牆壁。他靠在牆壁上,冰涼的觸感透過破舊的衣衫傳來,讓他打了個寒顫,卻也稍微緩解了一些身體的燥熱。他緩緩滑坐在地上,後背靠著牆壁,雙腿伸直,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來,讓他再也無法支撐。腹中轟鳴如鼓,像是有無數只蟲子在裡面瘋狂蠕動、啃咬;眼前陣陣發黑,耳邊也開始嗡嗡作響,聲音越來越大,身體虛弱得幾乎要支撐不住,隨時可能暈厥過去。他閉上眼睛,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放棄的念頭:難道真要淪落到去碼頭扛包?以他單薄的書生體格,常年握筆的手連重物都提不起來,別說扛包,恐怕連一天都堅持不下來,只會落得個累倒在碼頭的下場。難道自己就要這樣不明不白地餓死在這陌生的棲水鎮上嗎?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樣瘋狂生長,讓他心生絕望。
一想到這裡,他就忍不住怨恨起那個權傾朝野的黑袍宰相。是黑袍宰相把他捲入這場紛爭,讓他去尋找惠文帝的線索,這是一項九死一生的任務,可對方卻連一點盤纏都不給,讓他赤手空拳上路。這恐怕也是對他的一種考驗吧,考驗他的能力,也考驗他的忠誠。可這考驗也太過殘酷了,若是死在這裡,連個為自己埋屍的人恐怕都沒有,母親還在京城等著他,他若是死了,母親該怎麼辦?一想到母親,他的心就像被針扎一樣疼。他又想起了母親在油燈下對他的叮囑,想起了母親溫柔的目光,想起了母親為他縫補衣衫時的模樣。若是母親知道他現在的處境,一定會心疼不已。不行,不能放棄!為了母親,為了完成任務,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這個念頭重新佔據了上風,驅散了些許絕望。
就在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即將纏繞上心頭,緊緊勒住他的心臟,幾乎要將他拖入深淵時,一陣稚嫩卻整齊的讀書聲,如同天籟般隨風飄來,穿透了他心中的陰霾,也驅散了些許疲憊。那聲音從遠處傳來,清晰可辨,帶著孩童特有的純真和認真。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苟不教,性乃遷。教之道,貴以專……”
那聲音清脆悅耳,像山間的泉水叮咚作響,帶著孩童特有的天真爛漫,卻又因為整齊劃一而透著一股認真勁兒,每一個字都讀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周濙猛地睜開眼睛,眼中重新燃起光亮,他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心中充滿了期待。讀書聲來自不遠處一座略顯破敗的祠堂,那祠堂的牆體已經斑駁不堪,原本的白色牆皮大面積脫落,露出裡面的青磚,部分牆面甚至出現了長長的裂縫,彷彿一陣大風就能將其吹倒。屋頂的瓦片也有不少破損,露出了裡面漆黑的椽子,有的地方還長出了幾叢雜草。祠堂的大門敞開著,像一張張開的嘴,迎接來人,裡面光線昏暗,隱約可見十幾個大大小小的孩子,圍坐在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先生周圍,一個個挺直了小身子,搖晃著小腦袋,大聲地誦讀著《三字經》。老先生坐在一張破舊的木桌後,手裡拿著一本翻舊的書本,手指在書頁上緩緩移動,聲音嘶啞地跟著孩子們一起誦讀,不時還會咳嗽幾聲,咳嗽聲低沉而壓抑,一聲接著一聲,顯然是常年勞累、身體虧虛所致。
周濙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心中瞬間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這火焰驅散了絕望和疲憊。他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雙腿有些發麻,差點摔倒,他扶著牆壁穩了穩身形,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踉踉蹌蹌地朝著祠堂的方向走去。他的腳步依舊虛浮,每一步都走得很艱難,腳掌的疼痛和腹部的飢餓感依舊強烈,但眼神卻變得無比堅定,充滿了渴望。走到祠堂門口,他沒有貿然進去,生怕打擾到孩子們讀書,只是安靜地站在門口的陰影裡,低著頭,仔細地聽著孩子們的讀書聲和老先生的講解。那熟悉的文字,那親切的讀書聲,像一股暖流,湧入他的心田,讓他想起了自己年少時在私塾讀書的時光,先生嚴厲的教導,同窗之間的嬉鬧,一幕幕在腦海中浮現,心中湧起一股久違的溫暖。
待到老先生一段講完,停下來喝了口茶,然後讓孩子們自己誦讀,拿出筆墨紙硯練習寫字時,周濙才輕輕敲了敲敞開的門板,發出“篤篤篤”的輕微聲響,既提醒裡面的人,又不至於太過突兀。祠堂裡的讀書聲漸漸小了下去,孩子們紛紛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好奇地望向門口。
老先生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向門口這個不速之客,眼神中帶著一絲詢問和警惕,畢竟祠堂地處偏僻,突然來了這麼一個衣衫襤褸的人,難免讓人有些防備。堂下的孩子們也都好奇地轉過頭,一雙雙清澈明亮的眼睛緊緊盯著周濙,像一群好奇的小麻雀,有的孩子還小聲地交頭接耳起來,討論著這個陌生的來客。“他是誰呀?”“他穿得好破哦。”“會不會是乞丐呀?”孩子們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周濙的耳朵裡,讓他有些尷尬,臉頰微微發熱。
周濙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尷尬,走到祠堂門口,對著老先生深深一揖,腰彎得極低,姿態放得謙卑無比,語氣恭敬而懇切:“老先生請了。晚生……晚生姓周,名濙,粗通文墨,因家中遭遇變故,親人離散,流落至此,居無定所,食不果腹。方才路過此處,聞聽此處有稚子讀書之聲,清脆悅耳,心嚮往之,便忍不住走了過來。不知……不知老先生可需幫手?晚生不才,願為童子啟蒙盡綿薄之力,教孩子們讀書寫字,只求一飯一宿,能勉強活下去即可,分文不敢多取。”他的話語真摯誠懇,一字一句都透著內心的渴望和謙卑,雖然形容狼狽,衣衫破舊,但眼神清亮,談吐間自有一股讀書人特有的書卷氣,讓人不忍心生厭惡。
老先生打量了他片刻,目光從他蓬亂的頭髮、沾滿泥汙的衣衫,慢慢移到他那雙清亮的眼睛上,又看了看堂下那些坐不住、已經開始交頭接耳、甚至互相打鬧的孩子,臉上露出了無奈的神情,長長地嘆了口氣:“唉……老朽年邁體衰,精力不濟,眼神也不好使了,講課講不了多久就覺得疲憊不堪,這些娃娃們又太過頑劣,活潑好動,實在難以管束。你來得正好,這些娃娃們……確實需要個年輕的先生來管束教導,給他們講講新的東西。只是……”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祠堂破敗的屋瓦、斑駁的牆壁,以及孩子們身上打著補丁、洗得發白的衣裳,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和愧疚,“此地非官學,亦非富戶私塾,乃是鎮上幾家窮苦人家湊份子,勉強供娃娃們識幾個字,將來能算個賬、認個路牌的地方。束脩微薄得可憐,僅能供先生粗茶淡飯,勉強果腹,棲身之處也只是祠堂西側的偏廈,狹小陰暗,條件實在清苦,怕是委屈了你這讀書人。”老先生的語氣中帶著歉意,他知道這樣的條件,對於一個真正的讀書人來說,太過苛刻了。
“晚生只求安身立命,粗茶淡飯足矣!”周濙立刻介面,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和欣喜,生怕老先生反悔。對他而言,有瓦遮頭,有飯果腹,能暫時擺脫顛沛流離的生活,不用再擔心餓死街頭,能靜下心來攢點盤纏,同時躲避錦衣衛的追捕,已是天大的恩賜。至於條件清苦,他根本不在乎。他在王阿婆的破茅屋裡都能住得安穩,更何況是祠堂的偏廈?他連忙補充道:“老先生放心,晚生出身寒微,不怕吃苦,只要能有個地方落腳,有口飯吃,能教導孩子們讀書,晚生便心滿意足了,絕不敢有任何怨言。”
老先生見他態度堅決,眼中沒有絲毫猶豫,反而透著一股真誠和渴望,心中閃過一絲同情,也有些欣賞他的坦誠。他點了點頭,緩緩說道:“如此……你便留下試試吧。老朽姓陳,名守義,你喚我陳老即可。往後,這些孩子們的啟蒙教導,就多勞你費心了。住處就在祠堂西側那間偏房,裡面有些雜物,都是鎮上百姓存放的農具和破舊傢俱,你自己收拾一下便可勉強居住。”他伸手指了指祠堂角落一個堆滿了稻草、木料和破舊桌椅的昏暗小間,那小間的門虛掩著,看起來確實簡陋不堪。
周濙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懸著的心也徹底放了下來,一股狂喜湧上心頭,讓他差點激動得落淚。他再次對著陳老深深作揖,腰彎得更低了,語氣無比鄭重:“謝陳老收留!晚生定當竭盡全力,教導好這些孩子,用心傳授知識,不辜負陳老的信任和託付!也絕不辜負鎮上百姓的期望!”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這是絕境逢生後的激動,也是對陳老收留之恩的感激。
就這樣,周濙在棲水鎮祠堂的教書生涯,就此開始。
陳老所說的偏房,果然如他所言,狹小而陰暗。房間不足一丈見方,空間逼仄,僅容得下一床一桌一凳,多一個人都覺得擁擠。屋頂的瓦片有幾處明顯的破損,陽光透過破損處照射進來,形成幾道細小的光柱,光柱中佈滿了飛舞的塵埃。若是遇到下雨天,必然會漏雨,地面上已經有幾處深色的水漬,便是之前漏雨留下的痕跡。牆角因常年得不到陽光照射,潮溼不堪,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黴味,混雜著稻草的乾澀氣息,撲面而來。房間裡堆滿了雜物,有捆紮整齊的乾枯稻草,有腿斷了、桌面裂了的破舊桌椅,還有一些零散的木料、鋤頭、鐮刀等農具,幾乎沒有落腳之地,想要走動都得小心翼翼地避開這些雜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