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邊界摩擦
伯爵的領地偏南,四周沒有跟他平級的伯爵,接壤的全是其他伯爵麾下的子爵。
這些子爵的領地像幾塊補丁,東一塊西一塊地貼在伯爵領地的邊界上,中間隔著矮丘、林地、幾條彎彎曲曲的溪溝和一道半廢棄的舊驛道。
邊界從來沒正式劃過,也從來沒人認真量過。
你的地挨著我的地,我的林子搭著你的林子,你家的羊啃了我家的草,我家的獵人追著鹿跑進了你家的林子裡。
這種摩擦每年都有,往年是小事,兩家子爵各派幾個兵在邊界上吵兩句,推搡兩下,然後各退一步,等第二年再吵。
可今年不一樣。
今年伯爵的三兒子南下布勞恩,帶著騎兵和工匠,動靜不小。
訊息傳出去,他們都沒怎麼當回事,結果從那以後,邊界的摩擦更大了,那幾個跟伯爵領地接壤的子爵坐不住了。
最先來信的是東邊那個子爵,姓維滕巴赫,領地不大,可位置好,卡在伯爵領地和北邊一條商道的交叉口上,他的信寫得很客氣,先問了伯爵身體安好,又問了三公子在南邊安頓得如何,然後話鋒一轉,說:“聽聞三公子南下之後,貴領地邊界上有士兵頻繁調動,我這邊幾個村子的人心有些不安,不知伯爵大人可否示下,以免誤會。”
信寫得不長,可每個字都像用尺子量過,客氣底下藏著試探。
伯爵看完這封信,把信紙擱在桌上,對老管家說:“維滕巴赫急了。”
老管家把信拿過去看了一遍,說:“他不是急了,他是想知道您想幹什麼,三公子的事情只是個幌子,指責我們往東邊擴是真。”
伯爵笑了一聲,沒接話。他拿起鵝毛筆,鋪開一張新羊皮紙,開始寫回信。
信的開頭先是一段長長的客套,問候維滕巴赫子爵的身體,問候他的家人,誇他的領地上出產的羊毛好,去年秋天那批羊毛料子他做了一件外套,穿到現在還很暖和。
然後才轉到正題,說:“邊界上的動靜,不過是幾個不聽話的巡丁私下跑了出去,我已經派人去查了,絕無他意,請維滕巴赫兄放心,改日有空,請你來城堡喝酒,我新得了一桶從北邊運來的葡萄酒。”
信寫完,封好,交給信使送出去。
伯爵把筆擱下,對老管家說:“派人去東邊邊界上看一眼,別穿甲,別帶矛,就穿平常衣服,走一圈就回來,看看維滕巴赫的人在邊界上加了崗沒有。”老管家點頭出去了。
沒過幾天,西邊和北邊的兩封信也到了。
西邊那個子爵姓萊寧根,跟伯爵家沾著一層遠親,平時還算客氣,可信裡的措辭比維滕巴赫更直接,他說:“邊界上的獵戶回來報,說在舊驛道西側看見了穿灰色外衣的騎兵,不像本地人,伯爵大人若有調兵之意,還望提前知會一聲,免得兩家巡丁撞上,傷了和氣。”
北邊那個子爵姓施瓦本,最年輕,口氣也最衝,他直接問:“伯爵大人,您要是想擴邊,不如畫下道來,咱們把界線量清楚,您這樣一邊派人一邊說沒事,我這邊不好做。”
伯爵把三封信擺在桌上,從左到右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表情始終沒變,嘴角還掛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他拿起筆,給萊寧根寫了一封比給維滕巴赫更長的信。
信裡先敘舊,說兩家的老輩人當年怎麼一起打過獵,怎麼換過地,怎麼在冬天互相送過炭。
然後說邊界上那些騎兵,確實不是他的意思,是他手下幾個巡丁擅自跑出去打獵,他已經罰了他們。
最後說:“改日我讓老二從北邊回來的時候,順路去你那裡坐坐,帶兩罈好酒,算是賠罪。”
給施瓦本的信則寫得短得多,只有幾行:“邊界之事,容後再議,我這邊正在查,若有越界,必當嚴懲,施瓦本兄不必多慮。”
三封信發出去之後,伯爵把老管家叫來,問:“東邊的人回來了沒有?”
老管家說回來了,說維滕巴赫在邊界上加了三個哨位,都是白天有人,夜裡空著。
萊寧根沒加人,但派了幾個獵戶在邊界林子裡轉悠。
施瓦本那邊最緊張,舊驛道上多了兩隊巡邏兵,白天黑夜都有。
伯爵聽完,點了點頭,說:“知道了,不用管他們,他們加崗是他們的事,我們這邊不增兵,也不撤兵,巡丁照跑,獵戶照打獵,誰問起來,就說還在查。”
老管家問:“那要是他們那邊的人先動手呢?”
伯爵說:“他們不會,維滕巴赫最謹慎,他不會先動,萊寧根跟我家沾親,他不會撕破臉,施瓦本年輕氣盛,可他老子還在,輪不到他做主,他們三家寫這些信,不是想打仗,是想知道我到底要幹什麼,我就讓他們猜。猜得越久,他們越不敢動。”
他說完,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院子裡那棵老橡樹。
橡樹的葉子已經開始發黃,風一吹,幾片落葉飄下來,落在石階上。
伯爵伸手把窗子推開一條縫,讓風灌進來,他吸了一口涼氣,自言自語似的說:“南邊那塊地,老三拿去就拿去了,布勞恩的廢墟離我這兒遠,中間隔著林子,隔著西維和于格,我犯不著為了那塊地方跟三個鄰居翻臉,可他們不知道我怎麼想的,他們只知道我派人南下了,還帶著騎兵,他們怕的是我借南下的名頭往東擴、往西擴、往北擴,我越是不說,他們越怕,讓他們怕著,怕著,就不會亂動。”
他關上窗,走回桌邊,把三封信疊在一起,擱進抽屜裡,坐下來,拿起鵝毛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
那是給海因裡希的,寫得很短:“南邊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弗裡茨年輕,你多看著點,需要什麼東西,寫信回來。”
寫完,他把信封好,交給老管家,說:“明天讓人送出去。”
老管家接過信,轉身出去了。
伯爵坐在桌邊,端起那杯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皺了皺眉,又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