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不過,意外歸意外,慕容紹宗卻並未一口應下,而是垂著眼簾,望著盞中微微晃動的漿水,面露沉思。
作為高歡麾下有數的帥才,他自然能想明白其中關節。
老實說,這些年他閒居晉陽,門庭冷落,心中不是沒有怨氣,也不是沒想過爭。
只是,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尷尬。
不論是“慕容”的姓氏、還是“爾朱舊將”的烙印,都是橫在他與高歡之間的坎。
所以,他很清楚,爭也沒用,反倒落個心懷怨望的名聲。
如今天降臺階,遞到了腳邊,照理說,他本不該再端著架子。
但他更清楚,這條臺階不是那麼好走的。
畢竟,如今高澄在鄴城推行新政的訊息,已經是人盡皆知。
依照他的推斷,高澄的新政,遲早會將霸府勳貴全部得罪死。
倘若他早早在身上打上高澄的標籤,將來難保不會遭到眾人記恨。
所以,他心中其實還是有些猶豫的。
而段榮一番話說完,見慕容紹宗半天不應聲,大抵也能猜到他心中的疑慮。
所以,他也沒有強行逼迫,只是低聲道:“慕容兄,你我相交多年,歷經風雨,也算是知根知底,對於你現在的處境,某也是知道一二。”
“故而,某有一言相勸,還請慕容兄靜聽。”
慕容紹宗回神,看著段榮這般正經的模樣,不由得沉默了一瞬,旋即伸手示意道:“段公不妨試言之。”
段榮點點頭,也不賣關子,當即開口道:“正所謂,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碳難,如今世子的處境的確算不得好。”
“但他終究是大王嫡長,說句大逆不道的話,這大魏江山,將來早晚是要交到世子手上的,所以,人的眼光,還是應該放長遠一些,慕容兄以為呢?”
“這......”
驟聞此言,慕容紹宗不由得怔了證。
可轉念思量片刻,他也不得不承認,段榮此言,的確有道理。
高澄的新政,的確是會得罪一大批人,但同樣,也會成就一大批人。
他之所以下意識的認為高澄會被群起而攻之,只是因為得罪的人擺在表面,而成就的人,暫時還不為人知。
何況,段榮說得也沒錯,雪中送碳難,錦上添花易。
對於他這種本身便是非核心陣容的人來說,若不豪賭一把,只怕永遠都沒機會成為核心。
念及此,他心中再無半分猶豫。
當即抬起頭,面上浮起幾分鄭重,對著段榮深深一揖道:“既是大王信重,世子錯愛,紹宗一介閒身,豈敢推辭。還請段公回稟大王,三兩日內,某便交割府中諸事,隨時聽候調遣。”
段榮見他已經相通了,面上也終於浮上幾分笑意。
旋即,也站起身回了半禮,笑道:“有君相助,前鋒後路無憂矣。大王知道了,定然歡喜。”
慕容紹宋點點頭,伸手請他坐下來。
隨後,二人又略說了說前鋒大致的行軍路線、糧道預設的幾處中轉節點,便點到即止。
段榮知道分寸,慕容紹宗也懂規矩,誰也不多問半句。
片刻後,段榮起身告辭。
慕容紹宗也未曾挽留,只是起身親自將他送到門外,看著段榮的身影轉過巷口,才轉身回院。
回到禮廳後,他站在堂前,望著案上那捲半開的《六韜》,站了許久。
半晌,他抬手拂去硯臺上的薄灰,將兵書收了起來。
同時轉頭低聲吩咐老僕:“去,把庫房裡的札甲取出來擦一擦。再備些行裝,過些日子要出遠門。”
老僕聞言,頓時愣了一下,
然下一瞬,臉上便不自覺露出喜色,連忙應和一聲,轉身匆匆去準備。
另一邊,段榮出門後,也未曾遷延,徑直帶著隨從踩著漸漸化開的霜色折返回王府覆命。
進府時,正好撞見蓋豐樂出門。
從蓋豐樂嘴裡得知大王已在議事堂召見竇泰後,便徑往堂後而去。
而此時堂中,得了召命的竇泰,也剛從校場趕來,甲冑未卸,一身寒氣,甲葉走動間嘩啦作響。
“不知大王召臣,有何吩咐?”
他進門後,朝高歡拱了拱手問了一句,也不等高歡賜坐,便徑直走到一旁的空位上坐下。
高歡見此,倒也不在意,只是隨口問起軍營諸事。
得知前鋒大軍諸事已備後,高歡也不繞彎子,徑直話鋒一轉道:“是這樣,某這些日子思量再三,還是覺得,中路軍一萬精騎孤軍深入攻打潼關的擔子太重了。”
“故而,某打算再給你配個幫手,專管糧道轉運與斥候往來,你看如何?”
聞聽此言,竇泰臉上的神色登時就垮了下來。
他雖然脾氣暴躁,性格衝動,卻不是傻子,自然能聽懂高歡的言外之意。
都臨出征了,又忽然塞個人過來管糧道,這不就是不信任他,特意派個人來監軍嗎?
他心裡有些不快,卻也沒有直接發作,只蹙眉問道:“不知大王準備派誰來配合末將?”
高歡聽出了他語氣中的不快,但也沒有見怪,只是淡淡報出了慕容紹宗的名字。
而竇泰聽聞慕容紹宗的名字後,眉頭也頓時皺得更緊了。
慕容紹宗的能力,他自然是認可的。
當初他還只是高歡麾下一介小校之時,慕容紹宗便已是爾朱榮麾下左膀右臂了。
但慕容紹宗那凡事都要按規矩來的性子,他卻是有些看不上。
行軍打仗不是兒戲,倘若什麼都要請示,磨磨唧唧的,到時候豈不是處處掣肘?
念及此,他果斷搖頭拒絕道:“慕容將軍的才幹,末將自然知道。只是末將領兵素來習慣自己排程,倘若行軍途中忽然添個人在側,只怕上下號令不一,反倒誤事。”
“何況,後勤排程諸事,自有末將麾下倉曹度支對接世子,這些倉曹,皆是當年信都起兵時,便跟著末將的老兄弟,相比慕容將軍,末將還是更信任他們。”
對於竇泰的反應,高歡倒也不覺得意外。
畢竟,竇泰的性子他清楚,說是驕矜,實則便是驕傲自大,且喜歡攬權。
如今臨近出征,自己突然往中軍塞人,竇泰能同意就有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