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亂世當用重典。
張保洛這句話輕飄飄落下來,廳裡的喧鬧頓時又淡了幾分。
誰都聽得出來,這話明著是嘆故人,實則是軟刀子敲打高澄。
畢竟,他們都是拿命拼出來的功勞。
結果,高澄說罷黜就罷黜,半分舊情不講,自然令人寒心。
高澄聽出張保洛的言外之意,端著酒盞的手也不由微頓了一瞬。
旋即,抬眼掃過席上眾人。
見眾人雖在低頭夾菜,或是舉杯掩面,眼神卻都悄悄往他這邊瞟,也不禁扯了扯嘴角。
這群沙場裡滾出來的老狐狸,軟刀子殺人的本事,果然是一點都不比陣前衝鋒差啊。
不過,他沒有動怒,反倒笑了笑,
旋即順著話頭反問韓軌:“韓將軍方才說,當年在懷朔鎮,大夥兒是靠著什麼才熬過來的?”
韓軌沒料到他突然反問,不禁有些愕然。
但頓了頓,還是沉聲道:“自然是靠著弟兄們抱團取暖,有飯同吃,有仗同打,相互照應著,才撐過了那些苦日子。”
“原來如此。”
高澄聞言,當即點點頭,做恍然狀。
但轉瞬之後,他便話鋒一轉道:“但韓將軍也說了,那是以前在懷朔鎮的日子,可如今,卻是在晉陽。”
高澄這話一出,廳中頓時又是一寂。
眾人面面相覷,眼中皆浮現幾分不解。
高澄卻是沒給眾人反應的機會,接著開口道:“正所謂,此一時,彼一時也,諸位當年抱團,是為了活命。畢竟,懷朔一鎮之地,不過數千之眾,不抱團就要餓斃,就要被敵軍吞掉。”
“可如今卻是大不同了,如今的大魏,已經有了半壁江山,百萬軍民,若還只靠昔日那些老弟兄抱團來撐著,這半壁江山能撐多久?“
驟聞此言,席間又是一靜。
“世子的意思是.......”
彭樂皺著眉,像是沒太聽明白。
“某的意思是......”
高澄看著彭樂,面上帶笑,語氣卻淡了幾分:“當年諸位抱團,是因為兵力不足、糧草不濟,不抱團就要挨餓受凍。”
“可現在,大魏的疆土已經不止一個懷朔鎮了。河南的麥子、河北的絹帛、荊襄的銅鐵,這些東西,足以養活幾十萬大軍。”
“若還要像從前那樣按老規矩、靠舊人情來調配這些錢糧兵甲,遲早會出問題。”
他頓了頓,語氣更緩:“某在鄴城推新政,說穿了就是想把這些規矩理清楚。誰有功,該賞多少,按制來;哪營有多少兵,該發多少糧,按冊來。”
“不再靠人情、靠關係、靠一個將領拍桌子說了算。如此,大夥兒才有長久的安穩日子可過。“
“不然,真到了府庫空虛、士卒飢寒的那天,就算有再多老交情,又能頂什麼用呢?”
他說得並不重,甚至帶著幾分商量的語氣,可席間幾人卻不再接話了。
韓軌捻鬍鬚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沒放下來。
張保洛垂下眼簾,盯著案上的肉紋,一聲不吭。
他們本想拿舊情壓人,沒成想被高澄順著話頭反將一軍,如此這般,反倒是顯得他們只顧私誼、不顧大局了。
高澄把這些人的反應看在眼裡,也不再逼問,只又端起酒盞,對著眾人舉了舉:
“某知道諸位老將軍都是跟著父王出生入死的人,大魏能有今日,諸位的功勞擺在案上,誰都抹不掉。”
“新政是國策,自然要推行到底。但推行新政,不是為了把老功臣們推下船去。”
“某還是那句話,該有的優恤、該給的封賞,一樣都不會少。諸位但有所需,只管呈文上來,按規矩辦,某絕不吝嗇。”
話說到這份上,已是敞亮至極,底線劃得清楚,好處也擺得明白。
眾人一時間也無話可說,最終,只得將求助的目光看向高歡。
但高歡卻自始至終都端坐主位自斟自飲,一言不發,活像個只管吃酒的局外人。
眾人都是跟著高歡混了十幾年的老狐狸,哪能看不出這是父子倆唱的雙簧?
於是,眾人你看我我看你,終究沒人敢再當眾頂撞。
最先開口的斛律金見此,也不再糾纏,當即舉杯緩和道:“原來如此,世子深謀遠慮,我等武夫粗鄙,是想岔了!”
其他人見此,也紛紛跟著舉杯,一時間杯盞相碰之聲再起。
只是先前那股熱絡勁兒,終究是再也回不來了。
這便導致這場接風宴吃到最後,看似杯盤狼藉、笑語喧天,實則人人心裡都壓著塊石頭,可謂不歡而散。
最終,眾人也只得心事重重的離去。
而隨著眾人散去,婁昭君也起身,拉著高氏的手,率先回了後院。
頃刻間,廳中便只剩下高歡高澄父子二人和幾個侍立的僕從。
高歡見此,也站起身,撣了撣袍袖上的碎屑,對高澄招了招手:“子惠,隨我到書房來。”
說罷,起身往後院書房走。
高澄趕忙起身整了整衣襟,快步跟上。
父子二人穿過廊下,一路走到後院的書房。
夜色漸深,春寒料峭。
書房裡點著牛油巨燭,牆上掛滿了山川輿圖,案上堆著軍報文書,松煙墨味混著燭火氣,是霸府最尋常的氣息。
高歡在主位坐下,指了指對面的坐席:“坐。”
等高澄落座,他才開口,聲音帶著幾分酒後的沉啞:“方才席上那些老傢伙,跟你說了些什麼,跟我交個底。“
高澄聞言,也不隱瞞,當即將幾人言語間的試探一一說了一遍。
而高歡聽罷高澄的講述,也不由陷入了沉默。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他們說的,倒也不算全無道理。你對四貴的手段,確實有些過了。他們幾個畢竟於國有功,你一句話便把他們連根拔了,旁人看在眼裡,心裡頭怎麼想,你該明白。”
高澄垂眸聽著,沒有辯解。
他自然聽得出來,高歡並非是在指責他,而是在提點他。
他的酷烈手段,固然震懾了人,卻也把人推遠了。
有四貴的前車之鑑,往後晉陽的勳貴必然會抱團牴觸新政,他再想推行新政,阻力只會更大。
這個道理,不用高歡說,他自己也清楚。
但若是重來一次,他依舊會這麼做。
於是,他當即抬起頭,目光清亮,語氣堅定道:“父王教訓的是,兒臣謹受教。但兒臣還是覺得,亂世當用重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