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能轉頹勢否?
“怎麼了?”
見三人攔路,高澄下意識的問了一聲,高氏也忙縮排馬車裡,豎起小耳朵偷聽。
崔昂聞此,也不廢話,騎在馬上拱手道:“世子,前面便是漳水渡,地勢開闊,又有水源,按今日腳程,正該在此紮營。”
“再往前走,便找不到妥當的宿營地了。”
高澄聞言,這才驚覺天色已晚。
他抬頭望了望天色,果斷點頭道:“善。那近日便在漳水畔紮營,傳令下去,按梅花陣布營,步卒守外,糧車居中,民夫分屯兩側。”
“另,傳令埋鍋造飯,記得多給民夫添一勺粟米。”
“唯!”
三人領命後,便又撥轉而去,各自排程人手。
很快,偌大的隊伍便有條不紊地散開。
先是護衛的騎兵圈出了營地範圍,隨後步卒便上前砍伐樹木搭建柵欄。
至於民夫們,則合力卸下車轅,在營地外圍,圍成了臨時營牆。
眾志成城之下,不過半個時辰,一座規整的營盤便立在了漳水岸邊,炊煙裊裊升起,飯香隨風飄散。
高澄見眾人忙碌起來,也翻身下了馬。
他隨手將馬韁丟給了劉桃枝,又讓隨行的紇奚舍樂照看好高氏,便踏著青草往河邊走去。
初春的風,還帶著幾分寒意。
但漳水畔的柳枝,卻已抽出了嫩黃的芽苞,風一吹便柔柔拂過水麵,漾開細碎的波紋。
他尋了塊平整的大石坐下,望著粼粼水波,一時竟有些出神。
此番北上,看似只是押運糧草、坐鎮後方,實則干係重大。
高歡西征的成敗,一半在前方戰事,一半在後勤轉運。
三十萬石糧草、數萬匹絹帛,是十萬大軍的命根子,半點兒差池都出不得。
更不必說小關之戰的陰影始終懸在心頭。
他身在後方,究竟能不能憑著如今佈下的暗線,稍稍扭轉幾分頹勢呢?
心念電轉間,他心頭不由有些沉重。
然就在這時,他頭頂卻是忽然一沉,似有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擱在了發頂,帶著草木的清冽氣息。
高澄回過神,抬手一摸,觸到一手柔軟的柳條,還綴著幾朵淡紫色的野花。
他轉頭望去,便見高氏踮著腳站在他身後,頭上也戴著個同款的柳條花環,鬢邊還別了朵小黃花,正笑得眉眼彎彎。
“阿兄,好看嗎?”
見得高澄看來,她立刻指著自己編的花環,眼裡滿是邀功的神色:“我小時候你總給我編,今日我也給你編一個!”
高澄摘下頭上的花環拿在手裡,柳條還帶著露水的溼氣。
他上下看了看,忍不住笑罵:“多大的人了,還玩這些孩童把戲。你如今是皇后,傳出去像什麼樣子。”
“這裡又沒有外人。”
高氏撇撇嘴,在他身旁的石頭上坐下,晃著腳丫子道:“再說了,在阿兄跟前,我永遠都是小妹啊。從前在晉陽,你還帶我爬老槐樹掏鳥窩呢。”
高澄一怔,隨即也笑了。
那些屬於原主的記憶,此刻竟也鮮活起來。
夕陽落在河面上,碎金萬點,風裡帶著泥土與青草的氣息。
這一刻,世上彷彿完全沒有了朝堂上的刀光劍影,也沒有了新政下的暗流洶湧。
只有兄妹二人,像尋常人家的孩子一般,坐在河邊閒話舊事。
兩人正說著,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劉桃枝立在不遠處,躬身道:“世子,皇后殿下,晚膳已備妥,請回主帳用膳。”
聽見這話,兄妹二人頓時默契的停止了話頭。
旋即,高澄率先站起身,順手把花環戴回了頭上,對高氏招呼道:“走吧,吃飯去。吃完早些歇息,明日還要趕路。”
高氏見狀,也摸了摸頭上的花環,隨後笑嘻嘻地應了聲“好”,起身蹦蹦跳跳地跟著他往營地方向走。
主帳裡,食案上擺著粟米飯、燉羊肉,還有幾樣清炒的野菜。
菜色雖然算不上精緻,但在這荒郊野外,卻已是難得的美食。
兩名宮人伺候著二人用膳,高氏許是白日裡玩累了,吃得格外香甜。
一頓飯吃完,天色也徹底黑了下來,營地裡火把點點,巡夜計程車卒腳步聲此起彼伏。
高澄站在帳前看了一會兒,回頭對著高氏囑咐道:“時辰不早了,你回帳歇息吧。明日要趕早路,莫要貪睡。”
高氏點點頭,也不黏人,乖乖應了聲好,便帶著宮人回了自己的大帳。
高澄目送她走遠後,也不再多想。
只命人召來崔昂三人,核對了次日的行進路線與糧草損耗,便熄了燈,沉沉睡去。
......
一夜時光,悄然而逝。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營地裡已是人聲鼎沸。
民夫們拆帳篷、裝車轅,士卒們收拾甲仗,一片忙碌。
高澄被帳外的動靜驚醒,睜眼時,帳布縫隙間透進來的天光還是灰濛濛的。
他起身披了外袍,掀簾出去,便見民夫們已在拆帳裝車,動作麻利,顯然是昨夜便已備好了行頭。
看著這一幕,他也不好繼續睡了,只得走到河邊,就著冰冷的河水抹了把臉。
河水的寒氣,激得他精神一振,最後那點睡意也散了個乾淨。
他剛直起身,便聽身後傳來高氏的聲音,帶著沒睡醒的鼻音:“阿兄你起得好早......”
高澄回頭望去,便見高氏裹著一件厚厚的灰鼠皮裘,縮著脖子從帳裡鑽出來。
他沒接這話,只囑咐道:“去收拾收拾,馬上拔營了。路上困了再睡。”
高氏聞言,頓時哦了一聲,隨即又蔫蔫地轉身回了帳中。
高澄見此,不由聳了聳肩,隨即也走到人群之中,開始忙碌起來。
很快,隊伍便收拾停當。
高澄也不浪費時間,當即一聲令下,帶著隊伍沿著漳水一路北行,再次踏上了歸途。
隨後,接下來的日子,便在日復一日的趕路中悄然流逝。
大部隊負重而行,日行三十里,說快不快,說慢也不慢。
但趕路的日子,總是枯燥的。
河北境內還好,一路皆是坦途,官道平整,所以走得還算順當。
可一過邯鄲,進入太行山區,道路便陡然收窄,一側是陡峭山壁,一側是深不見底的山谷,糧車錯行都極為不易。
偏生初春冰雪消融,山路泥濘溼滑,常有車輪陷在泥裡,需十幾名民夫合力才能推出來。
沿途雜事更是層出不窮,什麼民夫腳力不支掉隊、糧車車軸斷裂、山澗棧道年久失修......可謂是樁樁件件都要費心排程。
好在,崔昂三人確有真才實學。
經過頭幾日的手忙腳亂後,便漸漸摸清了路數。
什麼時候紮營、什麼時候歇腳、牲口喂幾遍草料、輪班換人的時辰,都漸漸排出了章法。
所以,當時間來到一月底,二月初時,隊伍還是有驚無險的穿過了太行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