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這個黑鍋,楊先生背下吧。
迎上高澄似笑非笑的眼神不知為何,賀拔仁心中頓覺一陣惡寒。
彷彿自己若是不順著他的話說下去,就會經歷什麼特別恐怖的事情一般。
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覺,也不敢再多言了,忙點頭應允道:“世子所言極是。是末將等思慮不周,行事孟浪了。”
高澄聞言,臉上這才扯出一抹“孺子可教”的笑容。
旋即目光越過他,看向其餘眾將,繼續問道:“諸位將軍以為呢?”
眾人又是一陣面面相覷。
可領頭的賀拔仁都認了慫,他們又哪裡還敢多嘴?
於是,只得稀稀疏疏地出聲附和:“世子所言極是。”“末將等心服口服。”“回去便嚴加整頓,絕不再犯。”
高澄聞言,面上笑容更甚,再度點頭道:“對了嘛,這才是解決問題的態度。大家要是真有什麼具體的程式問題,大可提出來。本世子也不是小氣之人,難道還能缺了大夥的雜用花銷不成?”
眾將緘默,不敢接話。
堂下一片緘默,無人敢接話。
高澄確實沒短他們的雜用,可他們要的哪裡是那點轉運雜費?
經手糧餉的油水,豈是區區雜用能比的?
只是這話偏生說不出口,眾人只得壓著滿肚子憋屈,低頭不語。
高澄見他們都不說話了,面色也徹底平靜下來。
他緩緩道:“行了,既然大夥都無話可說,今日之事便暫且如此。諸位回去之後,若仍覺有何不妥,儘可上奏。倘真是程式疏漏、用度不足,本世子自然不會吝惜錢糧。”
“然則......”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又冷了幾分:“倘若程式沒有任何問題,而是有人無中生有、無理取鬧,想要藉此達成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那本世子也絕對不會姑息。”
“畢竟,這大魏江山,也不止是某一家、某一姓的天下。更是諸位將軍真刀真槍、拿命拼出來的基業。”
“想來諸位,也不會願意看著自己一刀一槍掙來的功業,被一群蛀蟲慢慢蛀空吧?”
眾人聽出高澄的言外之意,更是心頭一顫。
什麼“蛀蟲”?說的不就是他們麼?
一時間,滿堂將校如坐針氈,再也撐不住面子,紛紛表態:
“世子明鑑,末將絕無非分之想!”
“末將等只是一時糊塗,絕無二心!”
“世子放心,末將回去便整頓營務,絕不讓新制出半分紕漏!”
高澄見此,臉上這才重新浮起笑意,再次看向賀拔仁道:“賀拔將軍,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賀拔仁心頭一顫,趕忙搖頭道:“沒......沒有了。今日之事,是末將考慮不周,驚擾世子。”
“無妨。”
高澄見此,則是十分大度地擺了擺手道:“賀拔將軍乃是國之幹臣,出發點也是為了軍中諸事順遂。見新政繁瑣,一時情急,也是有的。”
“只是下一次,某還是希望賀拔將軍能夠有的放矢,有問題便解決問題。如此,既省了大夥的工夫,也免得......”
他停了停,目光意味深長地落在賀拔仁臉上:“免得被人當成了槍使,賀拔將軍以為呢?”
“世......世子說的是,末將謹受教。”
賀拔仁回神,連連點頭稱是,心中卻是已經將身後這群人都罵了個遍。
分好處的時候人人爭先,真到了要扛壓力的時候,個個縮頭縮腦,全指望他一個人跟世子硬剛。
他就是有三頭六臂,也頂不住這麼大的帽子啊。
而餘下眾將見此,更無人敢再出頭,個個低眉順眼,生怕被高澄的目光掃到。
高澄見此,倒也不再步步緊逼,只側首對陳元康道:“陳公,將軍餉直髮細則發下去,給諸位將軍帶回營中細看。”
說罷,又看向諸將道:“諸位回去之後,若有不明白之處,可以隨時來問。都督府的大門,永遠為諸位敞開。”
“若是從中發現問題,比如哪裡用度不足需要增補,或是哪道程式繁雜可以精簡,只管上書。某非但不怪罪,反而大大有賞。行了,都先回去吧。”
“唯!”
眾將如蒙大赦,連忙上前從陳元康手中接過細則,也不敢多留,紛紛躬身告退。
而隨著眾人離去,高澄的臉色也瞬間冷了下來。
他轉過頭看向楊愔,沉聲問道:“楊先生,今日來的將領名冊,都整理好了?”
楊愔聽出高澄的言外之意,不由得暗暗嘆了口氣,但還是點頭道:“都整理好了。”
高澄點點頭,面無表情道:“既如此,便將名冊與今日之事,一併呈送晉陽吧。”
楊愔聞言,卻是有些猶豫起來,遲疑道:“世子,一次性罷黜這麼多將領,禁軍恐怕會出亂子。要不要......再給他們一次機會?”
高澄卻是瞬間皺起了眉頭,語氣不滿道:“繼續讓他們吃空餉、喝兵血,那才會出亂子。”
楊愔面色卻仍是有些猶豫,忍不住小聲提醒道:“可那賀拔仁,終究是姓賀拔。倘若處置了他,荊州怕是要生亂。”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關鍵是,大王明年便要西征,後方若有異動,於大局不利。”
而高澄聞聽此言,也不由得微微皺起了眉頭。
因為賀拔家在東魏,確實是一個比較特殊的存在。
特殊就特殊在,賀拔家雖然曾經也是一方軍頭,手裡握著荊襄之地,但族中大多數人,卻與東魏是仇敵。
其中賀拔嶽就不用說了,若非侯莫陳悅的被刺,如今的西魏,恐怕還輪不到宇文泰做主。
其次是賀拔勝,此人雖然被候景擊敗,不得不投奔了南梁,但其鎮守荊州多年,餘威仍在。
便是荊襄之地如今名義上已經歸屬候景麾下,然因為高歡的重心始終放在晉陽,根本來不及料理的緣故,如今荊襄之地的將領,依舊泰半出其門下。
再加上賀拔允去年的時候,也被高歡因猜忌處死。
可以說,如今荊襄一系的將領,在朝中的代表人,便只剩下了賀拔仁。
若這個時候對賀拔仁下手,恐怕荊襄之地,還真要鬧出亂子。
而明年高歡便要西征,後方若起火,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念及此,高澄心中雖有萬般不滿,也不得不考慮現實。
他沉默片刻,終究還是嘆了口氣,妥協道:“也罷。既然楊先生為其求情,那便再給他們一次機會。”
但他話音未落,楊愔便黑下臉來,沒好氣道:“世子可別胡亂攀扯。臣何時為他們求過情?您要臣背黑鍋,只管明說,不必這般悄無聲息便扣過來。”
高澄被他當面戳穿,一張俊臉也很不爭氣地紅了一下,但還是板著臉道:“行,那就通知楊先生一聲,這個黑鍋,您背下吧。”
楊愔頓時臉色更黑,卻也懶得再辯,只重重哼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