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斛律光信至,遷延計再生。(14)
卻說晉陽信使策馬南行,三天三夜奔騰不休,總算穿越茫茫太行,進入河北平原之時。
鄴城之內的高澄,亦總算等來了一個天大的好訊息。
彼時,高澄正與段韶對弈。
黑白二子於枰上糾纏廝殺,恰如鄴城如今之局,盤根錯節,難分難解。
然則,便在兩人將要分出勝負之時,紇奚舍樂忽匆忙而來,瞬間打亂了二人的思路。
紇奚舍樂卻不覺有異,兀自大步上前,滿臉興奮地奏道:“啟世子,斛律將軍遣急騎傳訊,三萬石軍已安然駛過汲郡,大軍晝夜兼程,最遲三日,便可抵鄴!”
而隨著紇奚舍樂話音落下,整個大廳,也霎時為之一寂。
高澄執棋之手頓在半空,眼中浮現幾分驚愕。
然驚愕只一順,他便猛地將棋子擲於枰上,旋即放聲大笑:“哈哈哈哈,好,斛律明月,真吾之千里駒也!”
他笑聲震天,暢快至極,蓋因三萬石軍糧一到,他在鄴城的佈局中最重要的一環,軍權,也將完成閉環。
有了這些軍糧,他便不愁那些禁軍不聽話。
屆時,鄴城最後一分變數,亦將塵埃落定。
段韶驟聞此言,復見高澄笑得開懷,亦豁然起身,滿臉喜色:“好,三萬石軍糧到手,禁軍之事定矣!”
高洋更是興奮得直搓手,連連道:“妙哉妙哉,這下看那群老狐狸還能翻出什麼浪花來!”
便在二人興奮之時,高澄亦總算收斂了笑聲。
遂轉視紇奚舍樂,沉聲吩咐道:“傳令下去,命京畿諸營將校整肅士卒,清掃倉廩,糧草一至,即刻按名散放。
“唯!”
紇奚舍樂聞言,更是興奮不已,忙領命而去。
及紇奚舍樂遠去,段韶即迫不及待湊上前來,問道:“世子,斛律光將歸,可要末將率眾接應,以備不虞?”
高洋亦道:“阿兄,那三萬石糧,乃吾等樹威於三軍之基。彼老蠹輩,恐不肯令我安然得之,宜早為之計?”
“這是自然!”
高澄聞言,亦是毫不猶豫地點頭,畢竟,糧草與旁的東西不同,乃是他真正立足的根基。
他可以容忍四貴串聯世家,宗室,勳貴,唯獨這三萬石糧草,他絕不允許出現任何意外。
而兩人見高澄應下,亦是瞬間興奮起來,就要繼續請纓。
然則,二人未及開口,便見高澄已主動招手,示意他們附耳過去。
兩人見狀,忙是更湊近了一些。
及聽罷高澄的耳語,二人表情亦不禁霎時興奮起來,當即連連拍著胸脯保證萬無一失。
高澄見此,遂展顏一笑,謂二人道:“如此,汝二人自去罷。”
二人聞聲,亦不復多言,當即滿臉興奮地起身領命離去。
少頃,廳中便只剩下高澄一人,他由是慵懶地靠回榻上,嘴角不自覺勾起一口弧度。
......
都督府的喜訊尚未傳遍,司馬子如府邸密室之內,已然陰雲密佈。
四貴正圍坐案前,望著桌上的密信,皆是面色凝重。
這十數日來,他們雖多方奔走,聯絡元氏宗室與晉陽舊勳不斷上書,可高歡那邊的態度,卻始終曖昧不明。
既無明旨申斥他們貪墨,亦無詔命召高澄回晉陽。
這般曖昧不明的態度,恰如無形枷鎖,令四人日夜難安,坐立不寧。
及今日又得知斛律光押運的三萬石軍糧已過汲郡,不日便將至鄴,心中更是不安,遂再次聚在一起商議對策。
四人枯坐良久,堂內唯有燭火噼啪輕響。
半晌,終是孫騰率先打破沉寂,抬目環視三人,緩緩開口問道:“今糧車將臨,諸君試言之,此事......吾等當何以應之?”
隨著孫騰開口,餘下三人亦再無顧忌。
高隆之隨之表態道:“糧一入鄴,飢餒三月之禁軍必歸心於高澄。吾等累年所營之勢,頃刻盡付東流矣,故某以為,此事斷不可容。”
高嶽捻著頜下長鬚,神色審慎,搖頭嘆道:“理固如是。然僅憑吾等府中數百私兵,欲當斛律光麾下八百精騎,談何容易?”
孫騰眉頭緊鎖,沉聲道:“力抗於途,誠為下策;然束手待斃,尤是死途。豈可坐視黃口小兒坐穩鄴城,日後逐一清算吾輩乎?”
高隆之面露焦躁:“戰不可,守亦不可,進退皆陷死地,豈吾等竟無計可施耶?”
四人焦躁間,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端坐主位的司馬子如。
蓋此人智計最深,往日諸多危局,皆是由他斡旋化解。
而司馬子如迎上三人問詢的眼神,則是抿了抿唇,旋即,緩緩出言道:“以某度之,惟事分內外,雙管齊下,或可週旋一二。”
三人聞言,精神一振,齊齊傾身:“願聞子如良策!”
司馬子如伸出一指,徐徐言道:“其一,再遣使赴河北諸世家。此前我等已許中樞要職,今日當益加其碼。”
高嶽微微頷首,然轉瞬又生疑慮:“世家皆老謀深算之輩。蓋我輩前所許者,久未克踐,已令其不愜。縱今加碼,豈易動其心乎?”
“無需求彼歸心。”
司馬子如搖搖頭,解釋道:“但使彼猶觀望,不遽倒向高澄,即於我有益。能延一日,則多一分轉機。”
三人聞言,不由沉吟片刻,遂齊齊頷首。
復又問:“其二云何?”
司馬子如聞言,亦不賣關子,直言道:“這其二嘛,自是阻其糧草。”
三人齊齊問道:“何以阻之?”
司馬子如語氣漸趨陰寒:“先遣精幹之士,馳赴汲郡至鄴城沿途要隘。掘斷土路,焚燬河橋,稽遲糧車行日。再傳檄沿途關戍守將,假盤查奸細為名,刻意留難。同時選募死士,潛至糧隊左右,伺隙縱火焚糧。”
孫騰恍然:“原是遷延之計,然僅能遲數日,可能轉勢耶?”
“自然。”
司馬子如嘴角勾起一抹陰翳,徐徐道:“今禁軍乏糧三月,人心已離。我等但能阻糧於外數日,復遣人往京畿大營播言,謂高澄無糧,或糧已毀,則大營必生譁變。”
“屆時,我輩乘勢而起,補糧頒餉,孰謂不可旋乾轉坤?”
聽罷司馬子如所有謀劃,三人懸著的心也總算稍稍落地。
高隆之鬆了口氣,頷首道:“原子如早已算無遺策。如此,此計誠可行也。”
餘下二人聞此,亦再無異議。
司馬子如見三人不再反駁,便也不再廢話,當即開始劃分差事。
待差事劃分完畢,四人亦立刻分頭奔走。
未幾,鄴城內外,便再次暗流湧動起來。
無數眼線、死士悄然奔赴汲郡至鄴沿途要道與河北諸族府邸。
同時,亦有無數的眼線,自四貴與諸族府邸奔赴都督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