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CFC的三季報!火雞墜地!SEC調查!華盛頓互惠裁員!
10月3日星期三。
CFC第三季度財報在盤前就已釋出。
全美最大的抵押貸款公司,在成立38年之後交出了一份讓整個華爾街都為之沉默的答卷。
它糟糕到了連最悲觀的空頭都沒有完全預料到的程度。
在次貸危機的多米諾骨牌效應中,新世紀金融是第一個倒下的,AHM是第二個倒下的,而CFC是倒得有多慘的問題。
但是當財報上的資料真正亮出來的時候,它已經慘到讓所有的做空者都停止了歡呼的地步。
淨虧損為12億美元。
利潤沒有下降,反而出現了鉅額虧損。
淨虧損為12億美元。
這是CFC二十五年來的第一次出現季度虧損。
上一次CFC虧本是在1982年,那時候次貸這個概念還沒有出現,二十五年盈利的歷史在今天早上被撕碎了,就像一張揉皺的財務報表一樣被丟進了華爾街的碎紙機裡。
彭博終端上CFC股價走勢圖在盤前交易的時候就變成了垂直下降的一條紅線。
開盤前股價從17美元跌到15.5美元,開盤之後繼續下跌,15美元、14.8美元、14.6美元,每次重新整理都是新的最低點。
交易量在開盤之後的一小時就超過了上週五全天的交易量,賣單把整個定單簿都壓垮了。
做市商已經撤掉了報價,沒有人願意在14美元的位置接盤,因為沒有人知道底部在哪裡!
十二億美元的虧損是什麼意思?
CFC一個季度燒掉的錢比它過去三年在次貸泡沫最瘋狂的時候賺的錢還要多。
財經媒體的標題在開盤之後半小時之內就已經佔據了整個螢幕。
CNBC打出的標題是:“火雞墜落:CFC錄得二十五年來首次季度虧損,次貸之王正在流血。”標題下面有一段迴圈播放的影片,莫茲羅在八月份接受CNBC採訪時用鏡腿指著鏡頭說,“火雞還在飛,蟲子才是被打臉的那個。”
然後就切換到了今天股價走勢圖,那條垂直下落的紅線旁邊寫著四個字:火雞墜地。
彭博社的標題也十分直接:“CFC第三季度虧損12億,莫茲羅最困難的時期只用了兩個月就從不會發生變成了正在發生。”
報道正文部分引用了林頓在八月時所作的“火雞和農場主”的比喻,並逐句對比了莫茲羅過去三個月來所發表的公開宣告以及CFC實際的財務狀況。
結論就是:蟲子說對了,火雞被農場主買走之後,並沒有飛走,而是被關進了籠子裡
《華爾街日報》在頭版右下角給CFC留了一個不顯山露水但是非常尖銳的位置,標題是:從空頭會賠光到史上最困難的週期,莫茲羅的兩個月
文章對莫茲羅六月到十月之間所作的每一次公開演講都進行了詳細的梳理:六月時他說次貸危機只是一次區域性的事件。
七月的時候他說CFC的流動性“完全足夠”。
八月的時候他說做空的人就是“蟲子”,火雞還在飛。
九月他說美國銀行的注資是“市場信任票”。
十月他說,“我們現在所處的是歷史上最困難的一個時期。”
每次講話之間的時間間隔越來越短,每次講話的內容也越來越悲觀,每次他都會用新的判斷來取代舊的判斷,但是從不承認以前的判斷是錯誤的。
這不像是公司報道,倒像語言學上的考古學,華爾街的CEO們用六種不同的詞來表達同一個意思:“我錯了,但是我不承認。”
莫茲羅在電話會議上的聲音和兩個月前判若兩人。
八月他在CNBC上罵做空的人時,聲音很有氣勢,語速很快,每說一句話都有義大利人特有的攻擊性魅力。
今天在電話會議中,他說道:
“我們現在所處的住房市場週期是歷史上最困難的一個,我認為這不完全是週期性的調整,而是整個一代人所經歷的一次修正!”
“我們正在採取一切必要的措施來保護股東的利益,包括減少開支、出售非核心業務,並且和監管部門保持緊密聯絡”
“所有的必要的措施”
“一代人一次的修正”
“和監管部門保持緊密聯絡!”
華爾街上也有相應的說法。
第一句話的意思是:我們將進行大規模裁員。
第二句話的意思是:這次和以前不同,這次真的會死。
第三句話的意思是:我們已經和美聯儲、貨幣監理署討論了破產方案。
電話會議中沒有提出任何問題。
一般CFC的財報電話會議會持續45分鐘以上,分析師們會輪流提問,從撥備覆蓋率到商業票據展期利率,無所不包。
今天的電話會議一共進行了12分鐘。
莫茲羅說完開場白之後,分析師們沉默了幾秒鐘,之後主持會議的投資者關係主管說:“感謝各位參加今天下午的電話會議。”
電話已經打出去了。
十二分鐘,這是對曾經的全美最大的抵押貸款公司進行的十二分鐘審判。
分析師也不願意去問了,因為所有的資料都表明這家公司內部已經出現裂痕。
同一天中午12點的時候,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對安吉洛·莫茲羅的股票出售行為進行了一次非正式調查。
SEC的宣告非常謹慎,非正式調查不是正式調查,不能算作指控,只是一種“對公開資訊中可能存在的不一致情況進行例行檢查”。
但是大家都知道,“非正式調查”在SEC的詞典裡就是“正式調查的第一步”。
一般情況下,SEC在非正式調查階段會收集檔案、調閱交易記錄、約談相關人員,一旦發現足夠的證據就會開始正式調查。
正式調查之後就是傳票,傳票之後就是起訴,起訴之後就是,所有人都想起了安然。
安然破產之前,肯尼斯·雷、傑夫·斯基林等人在公開場合表示公司基本面很好,但是私下裡卻拋售了數億美元的股票。
SEC非正式調查開始之後的第十一個月裡,安然公司的市值由680億美元跌至0。
CFC的市值從去年最高點到現在已經下跌了大約六成。
莫茲羅在電話會議中表示會“採取一切必要的措施來保護股東的利益”。
但是SEC的調查人員們想問的是另外一個問題:莫茲羅在“保護股東利益”的時候,為什麼賣掉了價值超過一億三千多萬美元的CFC股票?
他賣出的時間和他掌握的未公開資訊有關嗎?
當他在CNBC上說“火雞還在飛”的時候,CFC的商業票據展期缺口是不是已經越來越大了?
在安然時期,這些問題被稱為“內幕交易嫌疑”,而在CFC時期,答案還寫在未來的信封裡,但是SEC的信封已經被撕開了。
CNBC當天晚上的財經節目裡做了一個專題報道,題目是:莫茲羅:火雞還是狐狸
螢幕上顯示了兩條時間線。
莫茲羅過去一年來所發表的公開宣告如下:一月他說“住房市場很健康”,三月他說“次貸問題只是一部分”,六月他說“最糟糕的情況已經過去了”,八月他說“做空者是蟲子”。
右側為莫茲羅按照預先設定好的交易計劃賣出股票的時間軸:二月賣出、四月賣出、五月、八月。
每一條公開宣告後面都有一個私下交易的例子。
每次他對鏡頭說“買”的時候,他的手就按下了賣出鍵。
CNBC的主持人這樣總結道:“如果消防隊長在廣播中說‘火勢已經完全被控制了’,而他自己卻拎著行李箱從消防站後面跑出去,那麼你大概不會認為他是正確的。”
鏡頭切換到演播室裡,主持人表情很認真,但是眼角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這個比喻將會在接下來的幾周裡被華爾街不斷地引用,直到它從一條新聞評論變成CFC事件的民間名稱,“火雞還是狐狸”案件。
10月3日晚上,格倫·羅森茨威格看著彭博終端上的CFC收盤價,14.8美元!
他調出了自己的持倉情況。
8月13日買入了一千多萬股,平均價格是16.80美元,總的花費是1.7億美元。
到今天收盤的時候,浮虧已經達到了兩千萬美元以上。
這並不算他職業生涯中最大的一筆虧損,但是一定是他最不確定的一筆。
2001-2006年間,他在家族中接受資金支援,把資產擴大到25億美元,成為華爾街上的大人物,並且是伯納德·麥道夫的重要客戶。
此時看到CFC走勢圖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的策略可能行不通了。CFC所遇到的問題不僅僅是估值的問題,最大的問題是生存!
估值被低估可以透過時間來彌補,但是生存的問題就無法解決了。
如果一個公司不能等到恐慌消散的時候就倒閉了,那麼再低的估值也毫無意義。
他給莫茲羅打了一個私人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有人接。
莫茲羅的聲音沙啞又疲憊,背景中可以聽到翻紙的聲音,現在已經到了晚上十點,他還待在辦公室裡。
羅森茨威格不客套,開門見山地問道:“安吉洛,今天的收盤價是十四塊八,比上一次我們談的時候又下跌了將近兩塊錢,我要你親自告訴我,如果信貸市場繼續凍結到年底的話,CFC還能不能撐得住?”
之前他抄底了1000萬股,把市場的空頭打爆了,股價一路衝到了22美元,他還真的認為CFC被市場上的恐慌錯殺了。
結果現在CFC虧損了12億美元。
“我能理解你的擔心。”莫茲羅的話突然間變得很沉重。
此時面對羅森茨威格,他已經沒有了白天在電話會議中那種機械的請求語氣,取而代之的是沙啞的聲音從胸腔裡發出,裡面還有一團正在燃燒的東西。
“今天在電話會議中我不能這麼說,SEC正在調查我,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列印出來放在律師的桌上作為呈堂證供”
“但是你是我的老朋友,我可以告訴你事實:CFC目前並沒有償付能力的問題,只存在流動性的問題”
“償付能力的問題就是你的資產值不夠用來還債,這和CFC無關”
羅森茨威格:“詳細說明一下,為什麼”
莫茲羅說:“CFC的抵押貸款服務權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資產,我們每個月產生的手續費收入就有幾十億,僅僅這一點就可以全部抵消掉所有的運營費用以及債券利息,市場看到的是十二億的虧損,但是他們並沒有看到這筆虧損裡面有多少是現金虧損,有多少是非現金減計”
“大部分是減計,會計準則規定我們在資產價格下降的時候就要進行減計,但是這並不意味著我們真的失去了這些現金”
“減計屬於會計的概念,並不包含在現金流的概念裡”
“等到市場穩定之後,這些減計就可以被恢復了。”
“今天在電話會議上我不能用這句話來反駁分析師,因為分析師會把我的樂觀當作推卸責任。但是我現在告訴你,只要我的現金流還在運轉,那麼這12億的虧損就只是一份紙上的數字,在八月份的時候我們已經提取了所有的115億美元的信貸額度,這筆錢可以撐到年底”
“我們正在和幾家歐洲銀行就出售商業貸款組合的事情進行洽談,預計到第四季度可以收回至少五十億美元的資金。美國銀行的二十億優先股注資已經到位,我唯一需要的就是時間,給你時間,給你回報。”
羅森茨威格深呼吸了一口氣,一時之間陷入了沉默。
看著彭博終端上CFC的K線圖,他心裡在做自己最擅長的事情,計算現金流缺口。
莫茲羅說的沒錯,抵押貸款服務權是一筆穩定的現金流,CFC每個月從服務組合中大約可以收到四到五億美元的服務費,其中有一半左右是淨收入。
但是這筆收入已經在第三季度的財報中被減記了,減記雖然不是現金損失,但是它會促使債權人重新評估CFC的抵押品價值,並且會影響到新的短期融資條件。
但是短期融資、商業票據和回購協議才是CFC的生命線。
羅森茨威格不知道CFC的商業票據展期缺口到底有多少,莫茲羅在電話會議中沒有提到這個數字,莫茲羅現在也不說。
他說:“一百一十五億可以支撐到年底。”
這是一句很聰明的話,因為他說的是撐到,而不是撐過。
但是羅森茨威格還是做出了決定。
他認識安吉洛很久了,知道這個義大利人說服別人的能力要比管理資產負債表的能力強很多。他做出決定是根據自己的直覺,也就是所有逆向投資者最後都會遇到的一種本能!
當大家都開始拋售的時候,你或者和他們一起賣出,或者站在相反的方向。
他賺到的錢,並不是隨大流來的。
他做空安然、做空世通,都是和大眾不一樣!
因此,在整個華爾街都認為莫茲羅是騙子的時候,羅森茨威格就對自己說,我押注的不僅僅是莫茲羅的人品,還有CFC的服務組合現金流。
只要有現金流存在,公司股價總有一天會恢復正常的。
“安吉洛,我再相信你一次,明天盤前,三千萬增持股票”
電話那邊沉默了1秒鐘。
莫茲羅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比剛才更加堅定:“格倫,你是我唯一一個願意給這個電話的老朋友。其他人都是平倉了。等這一切結束之後,等到市場恢復常態的時候,你就會知道今天的這個電話到底值多少錢了,我也會把該給你的回報給你,用我們多年的交情做擔保。”
羅森茨威格掛了電話之後就坐在椅子上望著外面。中央公園到了晚上就變得很安靜。
他的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CFC的CDS價差已經到了六百個基點,這個數值比AHM破產之前還要高。
股票市場、債券市場的警告是一樣的,但是他卻向警告的方向走去。
於是他就想到了林頓九月份在Facebook上發的一條訊息,“美國銀行的注資是死刑緩期,並不是赦免。”
“優先股含有認股權證,所以美國銀行並沒有救助CFC,而是以最小的成本獲得了控制權”
羅森茨威格自言自語:“也許他是錯誤的”
於是他深呼吸了一口氣,開啟交易終端,在上面輸入了明天盤前買入的指令。
三千萬美金,均價不設限。加倉之後總投入兩億美金,這是他做了一輩子逆向投資之後最大的一筆押注,押在了一個正在被整個華爾街關注的獵物身上。
對著落地窗裡的自己,微微點頭,好像在和鏡子裡的那個人確認一件事情。
之後他就把終端給關了,並且不再去看盤了。
10月4日星期四,美東時間早上七點。
CFC的盤前交易在彭博終端上甦醒的時候,十四點八美元的收盤價上方還有大量的賣單,昨天晚上市場上的恐慌並沒有消散,反而被亞洲、歐洲的交易時段再次點燃,全球的投資者都用一根手指按下賣出鍵,沒有人願意在開盤之前接刀。
7點03分的時候,一筆大單砸進了盤前市場:三千萬美元,買進CFC普通股,均價十四點八五美元,全部成交。
盤前CFC的交易量被點燃了,在幾分鐘之內就達到了十四點八五,然後跳到了十五點二零,並且一直保持在十五點一五附近,就像一個溺水的人被抓住了手腕被救了出來一樣。
交易臺上的訊息在開盤之前就傳到了華爾街:格倫·羅森茨威格,1980年代崛起的猶太裔家族繼承人,投資大師,麥道夫的老客戶,阿斯特家族的老朋友,他進場了。
中午12點的時候,羅森茨威格在曼哈頓中城的辦公室裡接受了CNBC的電話採訪。
“今天我增持了CFC,其實我對CFC的抵押貸款業務並不是特別喜歡,主要是因為它的抵押貸款服務組合。該服務組合管理著超過四千億美元的抵押貸款,每年可以產生數以十億美元計的服務費收入。這筆收入是穩定的、可預測的,並且和房價漲跌沒有直接關係。
只有借款人還在還款的時候,CFC才能拿到服務費。即使是在最嚴重的經濟衰退裡,大多數借款人都會繼續還款,因為人們不會輕易放棄自己的房子
CFC的服務組合現金流可以支撐它度過最困難的時期。市場在恐慌中把服務和貸款混為一談,把所有的資產都用一刀切的方式打折,而這樣的價格給任何願意花上半小時來檢視資產負債表的人開啟了機會視窗。莫茲羅的股票交易屬於莫茲羅的事情,SEC會查清楚的。但是我是投了CFC的資產,並且老實說我沒有投莫茲羅的人品。”
當有人問起林頓的火雞理論的時候,羅森茨威格嘴角上揚了一絲。
“火雞和農場主之間有很好的比喻關係,從文字遊戲的角度來看很好。但是你的投資決策如果是以比喻為基礎的,而不是用貼現現金流模型來決定的話,那麼你的倉位就會像比喻的保鮮期一樣短。”
我沒有在那個孩子在Facebook上分享的服務組合現金流拆解中看到任何東西,只看到一個比喻。他拆過,但是沒有釋出出去,或者他釋出了,但是轉發出去的都是比喻。”
這不是他的問題,我認為社交網路的傳播屬性決定了只有金句才會被人看到,邏輯與資料都藏在金句後面。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不做金句交易,我做現金流。市場自有答案,這個答案不是金句可以提前寫出來的。”
這段採訪被CNBC播出之後,CFC股價在午盤的時候一度回升到15.8美元。但是反彈只維持了不到兩小時,下午兩點之後空頭又重新掌握了主動權,股價開始回落,最後收盤於15.05美元,當天漲幅不到2%。
林頓沒有在Facebook上回復羅森茨威格的採訪。
今天下午他更新了一條動態:“服務組合現金流的貼現因子裡面有一個叫做提前償付率的項。提前償付率中有一個叫做再融資能力的專案。
再融資能力中有一項是信貸市場是否還存在。這條鏈條上的每一環都是一扇門,但是現在所有的門都是關閉的!”
他沒有點名羅森茨威格,也沒有再提CFC。
他只把這幾個詞打完,發出之後就關掉了電腦螢幕,起身去倒第二杯蘇打水,杯子上有一層薄薄的水珠。
窗外紐約秋天的陽光灑在桌面上,CFC三季報列印稿攤開的那一頁就是羅森茨威格一直強調的服務組合現金流。
猶太裔的羅森茨威格家族投資了2億美元給CFC,而且他是伯納德·麥道夫的老客戶。
同一天下午3點,在西雅圖,華盛頓互惠銀行總部。
凱瑞·基林格站在新聞釋出廳的講臺前,臺下有十幾家財經媒體的攝像機和記者。
他說話的聲音和兩個月前在阿斯彭論壇上一樣鬆弛,沒有了幽默感。
兩個月前他能脫稿即興嘲諷做空者,現在他面前放著公關部列印好的宣告稿,每一頁的頁尾都有“必須逐字朗讀”的字樣。
華盛頓互惠銀行將在第四季度開始減少對次級抵押貸款批發業務的參與,並且會裁減三千一百五十名員工,主要是抵押貸款發起部門以及相關的後臺支援崗位。我們將降低季度股息,這是二十年來第一次降低股息
“華盛頓互惠銀行的社羣銀行核心業務仍然很健康,核心存款也一直為我們提供穩定的融資來源。”
“這次收縮是主動的、預防性的,在行業逆風的情況下保護我們核心特許經營權”
這段話是基林格用他在阿斯彭論壇上為社羣銀行辯護時同樣的真誠語氣來讀的。
但是任何人都可以聽出其中的矛盾:“主動的、預防性的”這幾個字被硬塞到“裁員三千一百五十人”和“二十年來首次減少股息”的中間,彷彿是在承認一個事實:一個月前還在阿斯彭論壇上宣稱“基石不會倒”的銀行,現在正自己動手把基石上最大的一塊石頭從牆上鑿下來。
下面坐著的記者們奮筆疾書,攝像機上的紅色指示燈閃爍不停,但是沒有人笑。
兩個月前,在阿斯彭論壇上,當他對一個高中生的沃頓申請記錄進行嘲諷的時候,下面有笑聲和掌聲。
今天台下的聲音很安靜,只有筆尖在紙上摩擦的聲音。不再提“做空者”這個詞語,也不再提“蟲子”這個詞語。
他演講稿中的這些詞語已經全部被刪除了,法務部沒有幫他修改,而是由公關部自己刪除的。
因為目前華盛頓互惠所面臨的困境並不僅僅是“做空者恐慌攻擊”,最主要的問題就是儲戶存款流失、次貸減計範圍擴大、股價逼近二十美元,這些都是由貸款組合和風險管理決策所導致的,並非是做空者造成的。
CNBC當晚的專題報道把這份裁員令以及當天同時發生的另外兩條訊息一起播出,CFC鉅虧、貝爾斯登跌破八十八。
三條訊息在螢幕下方同一行字幕中滾動,猶如三根點燃的引信,每根引信都通往一個定時炸彈,而整個華爾街的交易員們則躲在掩體之下,屏住呼吸等待下一次爆炸。
裁員令中唯一一個沒有被提及的名字就是戴維·麥克米蘭。
他西南部七州分行網路將會關閉三個分行,不在本輪裁員的“核心削減區”之內,但是由於西南區和次級抵押貸款業務聯絡最為緊密,所以存款流失連續幾個月在總行各個區域中排在第一位,無法倖免。
三家分行分別位於德克薩斯州和亞利桑那州的小城中,規模不大,但是對於在那工作了十幾年的員工而言,這三家分行就是他們的全部職業生涯。
麥克米蘭在10月3日那天晚上收到了被解僱的人名單之後,並沒有馬上把這份名單發給人力資源部。他把郵件列印出來,在三家分行的名字旁邊畫上星號,然後從抽屜裡拿出自己二十六年前的筆記本,在上面找到寫著“社羣銀行是基石”的那一頁,把三家分行的名字寫上去。
他看完之後又看了好一會兒。他想到了沃頓教給他的最核心的一條原則,有效市場假說。教授認為市場是理性的,價格會反映所有的資訊。
如果市場是理性的的話,那麼華盛頓互惠在一季度內股價從四十美元跌到二十美元的原因是什麼呢?
如果市場是理性的,那麼他所管理的分行網路為什麼會在三個月之內失去超過三十億美元的存款呢?
他最近才想明白,市場是理性的,但是市場所掌握的資訊總是不全的!
你隱藏起來的每一筆次貸敞口,在財報中用“準優級”來包裝的每一筆放款,在投資者電話會議中避而不答的每一個撥備覆蓋率數字,市場都會以最殘酷的方式進行校正。
10月5日星期五凌晨五點的時候,他就已經坐上了從休斯頓飛往南德克薩斯的航班。
他的行政助理建議他發出一封內部郵件,表達總部的關心和感謝,寫好之後可以傳送出去,由各個分行經理列印張貼,也算是一個交代。
麥克米蘭不同意,他說他要去現場。這並不是郵件可以解決的問題
電話那頭的助理沉默了1秒鐘之後,說了一句“好”,之後就不再勸了。
第一家分行就是一座單層磚結構的建築物。
當麥克米蘭推開玻璃門的時候,前臺的工作人員愣住了,她曾在休斯頓年會上見過這位區域總裁,但是從來沒有想到過區域總裁會出現在這裡。
大廳裡已經放好了用來打包的紙箱,幾個穿華盛頓互惠藍色制服的員工正在把櫃檯上的檔案進行分類打包。一個五十多歲的白人女性正在拆電腦,當麥克米蘭進來的時候她停下了手上的工作,站起身來喊了一聲“總裁先生”。
麥克米蘭站在正在拆除的分行大廳裡,面對著幾十個即將失去工作的員工,說:“這不是你們的錯,你們的客戶喜歡你們,你們的貸款沒有出現問題,你們的存款服務從來沒有收到過投訴。你們做了銀行員工應該做的事情,還做了比應該做的更多的事情!”
“我們關掉這個分行,不是因為它做得不夠好,主要由於我們的資產負債表出了問題,這個分行正在替一個它從未參與過的錯誤付出代價。”
“這個錯誤不是你們犯的,但代價由你們在付。”
“這不公平。我知道這不公平。我來這裡不僅僅來道歉的,當然我沒有資格替那些做錯決定的人道歉。”
“我來是因為我覺得你們應該當面聽到一個人說:你們沒有做錯任何事。”
第二家分行在亞利桑那州,第三家分行在德克薩斯州和路易斯安那州交界處的小城市。
但在這三家被關閉的分行之外,有一家分行並沒有出現在這輪裁員名單上,它不在“次級業務關聯區”的統計口徑裡,也不在麥克米蘭的正式視察行程中。
他是在飛完所有計劃行程之後,獨自一人、沒有帶任何隨行人員,從機場租了輛車開了四十英里抵達的。
他曾經從沃頓商學院剛畢業就被分到了這個分行實習。
他負責整理抵押貸款申請檔案、核對W-2稅表和銀行流水、把當天的存款報表送到分行經理下班前送到二樓辦公室。
他在該分行工作了兩年,從實習生做起,最後成為正式的信貸員,在後面的小巷裡學會了怎樣對拒絕貸款的客戶說“對不起”,在櫃檯前學會了不能有一點差錯。
現在他穿著深藍色的區域總裁西裝站在對面街道上,看著工人把華盛頓互惠銀行的綠色招牌拆下來,吊車的吊臂在夕陽下畫出一個緩慢的弧線,那塊鐵皮招牌搖搖晃晃地升到半空,上面的綠漆已經褪色剝落,露出下面的灰色底漆。
沃頓課堂上的那位教授說過的話又在腦海中迴響起來,“社羣銀行是美國金融體系的基礎”,他曾經把這句話抄寫在筆記本扉頁上。
但是他現在終於明白了,這句話本身並不真實,它只是一條長達二十六年的假設,在今天的資料面前被推翻了。
社羣銀行只有在它的資產負債表上沒有埋下地雷的時候才是一塊基石,一旦地雷被引爆,基石就只是一塊更大的石頭。
他沒有拍照也沒有傳送內部信件來紀念這件事,只是站在那裡看了很久,一直等到招牌被全部拆除並放在卡車上。
他想了一下之後給林頓發了條Facebook的資訊,說了一些事情。
林頓回覆得非常快:“你曾經提出的那個論點,基石不會倒,你所用的資料是過去三十年社羣銀行倒閉率,樣本期包括了1987、1990、1998和2001年,樣本本身是完整的,推導也是正確的,但是樣本期內並沒有出現全國性的房價下跌。你的模型中有一個自變數從始至終都沒有改變過,那就是房價!”
麥克米蘭沒有馬上給林頓回資訊。
他仍然站在那裡,看著卡車上被拆下來的招牌,在夕陽之下最後一縷微弱的光芒也消失了。
然後他回道:“你在九月十二號座談會上說的話,我已經把截圖儲存好了,但是沒有存入我的工作資料夾裡,而是儲存在了手機相簿中。最近幾個星期的晚上,我都會把它拿出來看上一會兒,每次都想把它刪掉,但是又會往上劃,劃到它,停頓幾秒鐘之後再關閉螢幕。”
“我把這當作一個宿敵的預言,並把它寫在備忘錄上,不斷地去證明它是多麼可笑。但是最後你會發現它不那麼好笑了,它只是提前了三個月。所以我要一個解釋:為什麼是三個月?不是五年,也不是十年,而是三個月。為什麼恐懼比信任傳播得更快呢?”
“之後我花了三週的時間去核對每一家分行的日均存款流失資料,發現有一組資料存在關聯,在那些透過網上銀行轉走大額存款的儲戶當中,大額賬戶的第一筆轉賬行為是在基林格在阿斯彭論壇上發表“基石不會倒”的言論之後的48小時內發生的,並沒因為股價下跌導致了存款流失,我認為是存款流失引發了股價下跌,而引起存款流失的原因,則是CEO在公開場合拒絕承認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他停了下來,低頭看著攤開在桌面上的筆記本,上面有他在飛機上寫的兩行字,被他反覆修改過。
他寫道:“我太自大了,認為自己管理的分行網路可以不受任何外部影響,認為社羣銀行的品牌忠誠度可以抵擋住任何恐慌,結果錯了!”
“我飛了一天,來承認我過去兩個月學到的最重要的一個教訓就是,恐懼不排隊,信用也不排隊。”
“你之前說過的話是對舊模型的一種最溫柔的修正……我應該承認你當初說的沒錯!”
林頓回覆:“你存款流失的資料模型缺少加速度,並非相關性!”
“恐懼是指數的,你存下的那個截圖就是你潛意識裡知道這個模型缺少一個變數,但是找不到。現在你找到了,當年從沃頓畢業,做過併購案的人,後來管理了二十年社羣分行的人,你本來可以在任何一家投行做合夥人,但是你選擇了這條路,所以我想告訴你你的模型不應該被扔進碎紙機,它缺少的是變數,不缺結構。”
麥克米蘭沒有馬上作答,卡車發動機在遠處發出一聲悶響,司機啟動引擎,要把最後一塊招牌運走。
他站在那裡,拳頭慢慢鬆開了,低頭一看,自己畫了一個紅圈的那句話是“社羣銀行是基石”。
他握著筆的手停在了空中好一會兒,最後在這一行字下面加了這麼一句話:“它可以是基石,但是前提條件是基石下面的土壤沒有被侵蝕,在2007年10月的時候回溯一下,次貸市場蔓延的速度比我預設的底線模型快了至少三倍,如果變數表裡沒有包含‘全國房價同步下跌’這個選項的話,那麼你就不能說自己已經考慮到了所有的可能性。”
“從明天開始我要重新建立一個模型,把CDS價差、ABCP展期缺口以及社交媒體恐慌傳播速度都加進去。如果有人認為這三者不屬於“社羣銀行風險控制”的範圍的話,那麼他就沒有真正理解到這個時代已經發生了變化!”
10月5日晚上8點的時候,林頓在Facebook上釋出了新的動態。
“今天華盛頓互惠銀行宣佈要裁掉三千一百五十人,基林格先生兩個月前在阿斯彭論壇上說過社羣銀行是美國金融體系的基礎,而這個基礎現在卻自己拆掉了自己的牆上的磚頭,按照基林格先生的說法,這大概不能算作是倒塌,而應該叫做主動預防性結構調整”
“我記得他說要請我去喝咖啡,咖啡機也已經準備好了,基林格先生,我不急,但是建議你先去檢查一下那臺意式咖啡機還在不在辦公室裡,畢竟公司正在減少開支,咖啡機也有可能被裁掉了。”
評論區在三十分鐘之內就收到了很多回復。
最火的一條是:“咖啡機也裁員”
馬庫斯回了一句:“下一次見面的時候我給他帶一杯,反正他很快就會習慣用紙杯的。”
有人把華盛頓互惠股價的截圖發到了評論區裡,當天收盤價為20.05美元,相比阿斯彭論壇時的35美元下跌了接近四成。
有人評論:“基石到紙杯,用時不到60天,這就是真正的次貸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