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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第二輪拋售!新世紀證券欺詐案爆發!賬戶歸零!

這時候,CNBC的直播鏡頭切到了紐交所交易大廳,鏡頭裡,新世紀的交易席位被一群交易員圍得水洩不通,有人在舉著手勢喊價,有人在扯著嗓子打電話,地板上散落著被踩碎的粉筆頭和揉成一團的交易單!

記者在嘈雜的人聲中對著鏡頭喊:“新世紀的股價正在自由落體,從盤前到現在跌幅已經超過百分之二十五,賣盤像海嘯一樣湧入市場,目前看不到任何有規模的買盤介入,30美元整數關口在開盤第一分鐘就被擊穿,之前被市場認為是鐵底的30美元支撐位,今天變成了天花板!”

鐵底,天花板!兩個詞之間只用了一個交易日而已!

新世紀金融公司的股票評論區,再次炸了。

“完蛋了,完蛋了,他媽的,不知道多少賣單急著平倉!”

“交易大廳的交易員們都忙不過來了,現在跑都來不及了!”

“現在跑,單子還有可能成交在位置高一些。”

“25美元是守不住了!”

“我去年在50美元買的,雖然沒有槓桿,但是馬上要腰斬了,操,100萬美元,還剩下50萬美元。”

“你還是好的了,我100萬美元,因為使用了槓桿,以及爆倉,賠光了”

“快跑吧。”

......

暴跌在上午十點半達到了最密集的階段,從九點到十點半,新世紀的股價在每一分鐘的時間框架裡都在創造新低!

當股價跌穿25美元時,引發了第二波拋售潮!

25美元是林頓的期權盈虧平衡線,對於林頓的期權來說,股價跌到25以下,期權的內在價值開始從零往上爬,每跌一美元就多賺四十萬美元!

但對於多頭來說,25美元是另一條更致命的分界線!

很多機構的風控模型在股價跌破歷史重要支撐位時會自動觸發強制平倉,25美元沒有發生過任何歷史事件,但它是30美元心理關口被擊穿後,下一個距離最近的技術分析支撐位,現在它也被擊穿了,技術性拋售和基本面拋售疊加在一起,盤口上出現了持續性的賣單碾壓!

一筆在24.7美元的八萬股賣單被吞掉之後,下一個報價直接跳到了24.3。

上午十一點左右,股價在24.3附近停留了大約十五分鐘!

並不是有買盤出現了,由於成交量太大,紐交所的交易處理系統延遲了幾秒,開盤至今不到兩個小時,新世紀的日成交量已經突破了日均成交量的十倍!

做市商的庫存正在被瘋狂消耗,每一次撮合都在消耗他們的庫存上限!

幾個做市商已經開始向紐交所申請擴大日內淨資本使用額度,以維持最低限度的雙邊報價,不維持雙邊報價,股票會進入臨時停牌!

他們寧願停牌,但紐交所要求他們繼續報價!

於是他們在巨大的買賣價差下繼續報價:買價23.8,賣價24.5,價差零點七美元,是正常價差的十倍!

在這種價差下,散戶的任何買入都會立刻浮虧,任何賣出都會承受比預期低得多的成交價,這就是流動性危機的味道。

下午一點,股價在24附近短暫盤整,成交量從上午的峰值有所回落,因為該跑的機構已經跑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要麼是還在猶豫的散戶,要麼是那些三倍槓桿被套牢、已經動彈不得的多頭,他們在等反彈。

反彈來了嗎?沒有來!

因為沒有人會在一家剛披露將重編前三季度財報的公司股票上搶反彈!

沒有人知道重編之後虧損有多大!

沒有人知道畢馬威會不會在審計意見裡留一段炸彈!

不確定性本身就是最大的確定性!

下午三點,股價跌至23.8。收盤前最後一小時,拋壓再次加大,有些機構不想持倉過夜,因為誰也不知道今晚還會有什麼新的公告或新的訴訟新聞,三點四十五分,股價觸及23.5,距離林頓開倉時的32美元已經跌了超過8美元,跌幅超過百分之二十六!

但尾盤有空頭平倉,股價快速回升,回到24美元,收盤競價階段,一筆超過十萬股的市價賣單把收盤價釘在24.15美元,從開盤價28.5跌到收盤價24.15,單日跌幅超過百分之十五,從昨天收盤價33.15跌到24.15,單日跌幅超過百分之二十七!

市值蒸發超過八億美元!

同一天下午兩點,美國紐約南區聯邦地區法院。

紐約律師事務所MilbergWeiss的證券集體訴訟律師團隊向法院提交了針對新世紀金融的集體訴訟起訴書!

MilbergWeiss是全美最令上市公司膽寒的證券集體訴訟專業律所,他們在安然案中代表投資者索賠了超過七十億美元,在世通案中拿下了六十二億美元的賠償金,他們把新世紀的案子稱為“NewCenturySecuritiesLitigation”,新世紀證券欺詐案。

起訴書全文四十七頁,指控新世紀金融及其高管在2006年全年做出虛假和誤導性陳述,包括但不限於:公司宣稱內部風控模型和回購準備金計提方法“充分反映了當前市場條件下的潛在損失”,公司宣稱抵押貸款組合質量在2006年持續改善,違約率和損失率處於“可控範圍”,公司宣稱其融資渠道“充足且穩定”,迴圈信貸額度“不存在被凍結的風險”,起訴書引用保爾森基金特別顧問林頓的研究報告作為關鍵第三方證據,指出該公司管理層在其模型假設,2007年房價增速維持在5%以上,已與公開市場資料顯著偏離時,仍堅持使用該假設,由此構成了對投資者具有實質誤導性的資訊披露。

訊息傳到新世紀總部,法務總監拿著起訴書副本走進CEO辦公室,放在莫里斯面前。

莫里斯正在螢幕上看股價收盤數字,24.15!

他一隻手撐著額頭,另一隻手的手指在桌面上緩慢地、有節奏地敲著,敲的是他剛入行時在長島那家小銀行裡聽到過的一首老歌的拍子,那首歌唱的是“不要為潑翻的牛奶哭泣”,他面前的桌上全是潑翻的牛奶。

下午四點,莫里斯的座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花旗銀行CEO辦公室,他把手從額頭上放下來,深吸了一口氣,拿起聽筒。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大,大到坐在辦公室外面的秘書都能隱約聽見!

莫里斯把聽筒稍微拿遠了半英寸,但沒放下來,接著電話那頭開始責問,在長達約半分鐘的時間裡,對方用一連串華爾街術語質問新世紀為何在釋出樂觀指引僅數週後突然披露虧損和報表重編,並指責這種行為把投資者尤其是花旗這樣的大股東置於極其被動的境地!

莫里斯沒有辯解,他沉默地聽著,眼眶微微發紅,但他的聲音很穩:“我知道,對不起!”

他剛掛了花旗的電話不到十五秒,座機又響了,貝爾斯登CEO辦公室,同樣的大聲,不同的用詞,對方痛罵他在明知違約率和回購損失正在加速惡化的情況下仍透過媒體釋出“健康”和“穩定”等誤導性措辭,並警告說如果新世紀破產導致貝爾斯登損失擴大,他們將保留一切法律追究權利。

莫里斯安靜地聽完這兩個電話,然後把座機從桌上拿下來,放在地上,然後他把手機也關了。

辦公室的門緊閉,窗簾拉得很嚴實,只有螢幕的藍光打在他臉上,他就那樣坐在黑暗中,盯著螢幕上那個靜止的數字,24.15!

下午四點,溫莎中學圖書館。

林頓面前的膝上型電腦螢幕上,新世紀金融的收盤價定格在24.15美元,日線圖上的這根陰線像一根直接從天花板砸到地板的鐵棍,實體部分幾乎吞沒了過去三週的全部橫盤區間。

成交量柱狀圖高得離譜,日均成交量的十二倍,創下新世紀上市以來單日成交量最高紀錄。

他開啟高盛機構賬戶,40萬張看跌期權,行權價30美元,當前股價24.15美元,每張期權的內在價值是5.85美元,行權價減去股價,5.85乘以40萬,內在價值:234萬美元,他買入這些期權的權利金總成本是200萬美元,浮盈34萬美元。

盈虧平衡線25美元,股價今天跌到24.15,他的頭寸從虛值進入實值,從這一刻開始,股價每跌一美元,他的內在價值就增加40萬美元!

他關掉賬戶介面,開啟交易日誌,打字:“2月7日收盤,催化劑到位,8-K公告觸發市場重新定價,股價從33.15暴跌至24.15,單日跌幅27%!30美元整數關口在開盤第一分鐘被擊穿,25美元在上午十點半被擊穿!”

“機構止損盤和恐慌性拋售交織,成交量十二倍於日均。40萬張看跌期權進入實值區間!”

“浮盈約34萬美元,邏輯驗證完畢。下一步:等待市場消化重編預期。等待後續催化劑,新審計意見披露或債權人行動,不急於平倉,股價仍在24美元,內在價值反映的是當前資訊,未來還有更多資訊會出來,繼續持有,目標:本週內完成第一批平倉!”

這時候走廊上傳來腳步聲是一群人在跑,他站起身,推開圖書館的門走出去。

瓊斯·卡特、克里斯托弗·惠特尼、索菲亞·張、菲利克斯·阿斯特和十幾個金融俱樂部的成員正從樓梯口湧過來,瓊斯跑在最前面,手裡攥著手機,螢幕上還亮著新世紀的收盤價。

他的臉漲得通紅,一半是跑得太快,一半是腎上腺素還在血管裡橫衝直撞。

“林頓!24.15!跌幅百分之二十七!你我~~”

他沒有說完,克里斯托弗·惠特尼從後面拍了拍瓊斯的肩膀,接過話頭,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這對一個永遠冷靜審慎的人來說,已經接近失控!

他把手機螢幕亮給林頓看,他的賬戶裡持有兩百份新世紀看跌期權,行權價30美元,建倉成本大約一萬美元,今天收盤,這筆倉位的浮盈非常不錯!

“我父親的對沖基金今年一直在減少地產敞口,但從來沒有直接做空次級貸款機構,他今天給我打了個電話,他說他從溫莎校報上看到辯論的報道,然後看了你的分析框架,今天他讓交易員加倉了做空新世紀的期權,他讓我轉告你一句話,‘謝謝你,你比我見過的大多數分析師都更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然後他伸出手,林頓握了一下,克里斯托弗握得很用力。

那是一個在金融世家出生長大的人對另一個用資料和邏輯證明了自己判斷的人最直白的尊重!

金融俱樂部其他成員陸續圍攏過來,幾個低年級學生站在後排,探頭望著林頓,所有人的臉上都是同一種表情,興奮,那種在歷史轉折點上押對了方向的興奮。

“我買的看跌期權,今天全賺回來了!”

“我在辯論結束之後才進的,成本高了很多,但還是賺了!”

亞歷克斯·張雙手插在口袋裡,平時沉默寡言的人今天話也多了起來,他父親是花旗私人銀行部的副總裁,他在家裡飯桌上聽父親講過無數次信貸週期的故事,但他從來沒有親自參與過,直到今天,他的看跌期權建倉時間比大多數人晚,買在了股價32美元附近,權利金貴了不少,但隨著新世紀的股價跌到24,他的倉位也已經進入了實值區間。

“我爸昨晚在餐桌上還在分析新世紀的融資結構,說了半天最後結論是‘風險可控’,我剛才把收盤價截圖發給他,他只回了三個字母,WTF。”他說完自己先笑了,然後走廊裡所有人都笑了,那笑聲像某種更復雜的東西,一群人跟隨著一個極其冷靜的判斷框架,在市場還在無動於衷時押下籌碼,然後看著這個框架在幾小時之內被市場暴力驗證!

這種體驗帶來的不僅僅是財富本身,還有一種更深的確認!邏輯是武器,資料是彈藥,市場不是賭場,如果你算得對,它就是一臺為你工作的機器!

索菲亞·張沒有和人群擠在一起,她的表情不像其他人那樣興奮,她賺了,她的看跌期權也進入了實值區間,她從小在父親的書房裡看他把週期資料畫成曲線,用這些曲線做數以億計的投資決策,但晶片行業的週期是緩慢的,以年為單位。

金融市場的週期,她今天親眼看到了,可以在一小時之內把一個市值二十多億美元的公司削掉三分之一,她父親常說一句話:“找到噪聲裡的訊號,然後賭那個訊號是真的。”

“你用數學做空了一隻股票,贏到了現在。但真正厲害的是,你在所有人都在說不的時候,沒松過手,辯論那天你一個人面對臺下四位資深校友,一個個回答他們的質疑,不升調,不放狠話,就用資料一個個堵回去。那種冷靜,比今天賺幾十萬更嚇人...”

一個轉學生學生擠到人群前,拿著手機,語氣裡全是崇拜:“林頓...我轉學剛來溫莎的時候就在金融俱樂部聽他們說你做空輝瑞賺了第一桶金,當時我在猶豫要不要跟進,後來看到你的Facebook動態說買了新世紀,我就跟了一小筆,今天收盤全賺回來了,太謝謝你了!”

林頓看了他一眼,他點了下頭,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不要謝我,謝你自己的判斷,跟單的前提是你理解了邏輯,如果你不理解就跟著買,賺了是運氣,運氣會用完,邏輯不會。”

然後他轉向瓊斯·卡特:“你們幾個的倉位不要太快平,未來會有更大的波動!”

瓊斯收起了笑容,開啟筆記本,翻到全新的一頁,在頁首寫了四個字:後續催化劑,然後他抬頭:“你知道後面還有什麼?”

林頓:“知道一些,不確定全部。但目前這個價格,24,還沒有完全反映全部風險。這家公司的融資渠道會進一步收縮,訴訟只是一個開始,那些被訴訟纏身的公司,每一家都經歷了從暴跌到再暴跌的過程!”

瓊斯問:“那接下來,還會繼續暴跌吧,嘿嘿,我會持有到底,說不定再腰斬一次!”

林頓:“嗯,肯定會,這不用說,還會繼續暴跌,這已經不是股價的問題了,還要欺詐問題、”

亞歷克斯·張:“花旗,貝爾斯登還會出手嗎?”

林頓想了想:“應該會出手的,他們在新世紀金融公司上有很多利益,不出手的話,就會損失更多。”

瓊斯:“那你覺得花旗跟貝爾斯登會什麼時候出手?”

林頓:“會在最恐慌之後,股價,等股價跌到一定的位置,他們認為不能繼續跌了,就會出手!”

瓊斯:“這個條件是什麼?比如市淨率?”

林頓:“嗯,你可能說對了,等股價一路跌,比如跌到20美元,新世紀金融公司的市值跟它賬面計算的淨資產差不多,甚至還低的時候,很多投資者就進場做價值投資者了,當然也會有很多短線客進場抄底,到時候花旗,貝爾斯登就可能再次出手了。”

瓊斯:“可惜,埃裡克·謝等不到花旗,貝爾斯登再次出手的時候了。”

亞歷克斯:“他的期權歸零了吧?”

林頓:“可能吧。”

瓊斯:“那傢伙肯定是歸零了,之前在公開課上辯論那麼多牛逼,結果賠得一塌糊塗。”

亞歷克斯:“當時他說得很非常有道理,依據,我一度還以為他可能是對的,但最終市場告訴他,他錯得離譜!”

....

而在走廊盡頭,溫莎金融俱樂部活動室的門框旁,埃裡克·謝獨自靠著門邊,低著頭,兩手緊握著手機,螢幕上是新世紀的收盤價,24.15。

今天早上他看到8-K公告的推送時,正在家裡吃早餐,他父親謝永年昨晚沒有回家,洛杉磯總部會議室裡和畢馬威審計團隊吵了整整一夜,埃裡克沒有看到那條公告的全部內容,只看到了標題的推送,“重編前三季度財報”。

他放下叉子,拿起書包,坐地鐵來了學校,一路上他用手機盯著盤口,看著股價從盤前的28.5,到開盤後的26,再到25,再到24!

他的看漲期權,34行權價,2月10日到期,3美元權利金,三萬張,建倉成本大約九萬美元,現在新世紀的股價是24.15。

34減去24.15等於9.85,他的看漲期權虛值程度高達9.85美元,而期權還有三天到期,三天之內,新世紀的股價要從24.15漲到34以上,漲幅需要超過百分之四十,他才能回本,百分之四十,在一家剛披露將重編財報的公司身上,不可能!

他的九萬美元,歸零了。

但虧錢不是他最難受的,九萬美元對於一個溫莎學生的家族信託來說,不是小數目,但也動搖不了他的生活,真正讓他難受的,是他想起了自己在那場辯論時說的每一句話!

他說四十六年房價沒跌過,所以不會跌!

他說融資方不會在第一個季度就抽貸!

他說違約率的上升是週期性的、可控的!他說新世紀的模型是動態調整的,不會有問題!

他說林頓的觀點需要多個極端假設同時成立,零機率事件。

然後林頓站起來,在黑板上寫了“厚尾”兩個字。

然後林頓說,槓桿,房價,融資,違約。

這四個事件不是獨立的,它們是一個環,環的系統風險比獨立事件乘積高出幾個數量級,他當時在辯論現場沒有反駁這句話,因為他找不到反駁的資料。現在不需要反駁了,市場已經替他反駁了自己!

父親之前在CNBC上說的那些話,“基本面健康”,“壓力測試透過”,“回購準備金充足”,“2月底林頓資本會賠光一切”,現在全部變成了反向的炮彈,每一句都在炸他自己的賬戶!

他靠在儲物櫃上,書包從肩膀滑到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走廊上有人經過,看了他一眼,然後加快腳步走開,沒有人跟他說話,他沒有被孤立,只是是被那個巨大的、突然顛倒了的認知鴻溝隔在了另一邊!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Facebook,翻到林頓的頭像,他打了三個字:“你贏了。”

發完之後他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他希望林頓能看到,回覆他,但是林頓沒有回覆,可能林頓在忙,沒看到訊息吧,算了,無所謂了。

接著他收起手機,把書包撿起來掛在肩上,走到教務處,請了一週的假,請假理由寫的是“家庭原因”。

瑪格麗特·陳在審批欄裡簽字的時候看了他一眼,她眼睛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安靜的、見過太多天才少年在成長中遭遇挫折之後才能理解的同情,她沒有問具體原因,她只說了句“好好休息”。

下午四點二十分,林頓的手機連續震了兩次。

第一條來自保爾森的,他說道:“林頓,今天的市場表現是給你的邏輯最響亮的掌聲。我的交易員們這一輪在新世紀金融上賺了很大一筆,我昨晚讓他們在年報公佈前最後一批加倉了空頭頭寸,因為你的分析框架始終穩得讓我信任,保爾森基金在研究次貸方向上走過的彎路上,你提供的資料框架幫我們省了至少半年,這還只是一個開始,次貸這頭灰犀牛才剛抬起蹄子,保持聯絡,後面還有很多事要跟你討論。”

第二條來自馬庫斯·萊恩,他說道:“大贏,一千萬看跌期權,行權價分散在25和20,今天股價收在24.15,25的期權全部進入實值,20的期權內在價值還差一點但時間價值漲了更多,我們的地產股多頭今天被板塊帶動跌了三個點,但看跌期權的收益完全覆蓋了多頭損失,還多賺了一大截,慶祝今晚,別帶錢包。”

林頓回覆:“好的,今晚慶祝。”

....

晚上七點,曼哈頓下城,StoneStreet那家叫“TheVault”的咖啡館樓上的私人包間,包間不大,深色橡木護牆板,壁爐裡燒著真正的木頭,火焰的影子在牆上跳動,圓桌上鋪著白色亞麻桌布,擺著兩套銀質餐具和兩隻水晶酒杯,吊燈的光線調得很暗,足夠看見對方的表情,但看不清窗外夜色中飄落的細雪,馬庫斯·萊恩站在桌邊,手裡拿著一瓶酒,酒標上的年份是1899年,名字林頓沒看,他把酒標輕輕轉向林頓的方向,臉上的表情並非炫耀,是某種莊重的、近乎儀式感的鄭重。

“這瓶酒比我之前開的那瓶更老,更稀有,二戰結束那年,法國人從地窖裡挖出僅存的葡萄,釀了這一批,全世界存量不到一百瓶,我花了四十萬美元把它從佳士得拍賣會上拿下來,一直存在恆溫酒櫃裡,想等一個真正值得開的時刻。今天就是那個時刻。”

他把酒瓶傾斜了一個極小的角度,讓壁爐的火光穿過深紅色的液體,包間裡的空氣裡瀰漫著陳年紅酒特有的那種混合著橡木、黑莓和時間的複雜香氣。

林頓:“四十萬美元的酒,你開了不心疼?”

馬庫斯·萊恩:“我拿一千萬美元押了你的判斷,今天一天,你的判斷幫我賺回來的已經遠不止這一瓶酒,這瓶酒是我欠你的,這是承諾,你當初在同樣的位置把邏輯給我從頭到尾推了一遍,那天之後我做了決定,今天決定被驗證了,這瓶酒是答案。”

他倒了兩杯酒,一杯推到林頓面前,一杯端在自己手裡。

林頓端起杯子,輕輕轉了一下,聞了聞,酒的香氣已經不再是單純的果香,那是一種極深沉的、像時間本身被蒸餾之後的香氣,混著泥土、皮革和某種無法被命名的古老植物的餘韻,他喝了一口。

馬庫斯·萊恩:“你對新世紀的股價接下來怎麼看?”

“跌破20。”林頓沒有猶豫,說道:“短期,接下來的兩三天,盤面上會有一定的支撐。因為會有投機資金搶反彈。24是第一個心理支撐位,20是第二個,但這兩個支撐位都撐不住。8-K的措辭太致命了,‘未能正確估計貸款違約和拖欠的損失嚴重程度’這句話在SEC檔案語言標準下是最高階別的負面定性,這意味著公司自己承認了內部控制存在重大缺陷,重編前三季度財報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公司過去三個季度向華爾街借款、發行債券、出售抵押貸款池,每一筆交易都是基於被誇大的財務資料完成的,這會觸發債權人的交叉違約條款,訴訟已經開始了,MilbergWeiss今天下午就提交了集體訴訟起訴書!”

“這場訴訟不管結果如何,都會持續消耗公司的現金和精力,而公司現在最缺的就是現金和精力,20不是底,但我會在跌破20的時候平倉!”

馬庫斯·萊恩:“為什麼在20平?你覺得跌不到零?”

“沒有到跌到零的時間,我的期權2月28日到期,在到期之前,如果股價跌到20以下,內在價值已經很豐厚了。我不需要等到歸零才平倉,到時候盤面上一定有基金接盤,有接盤的時候平倉,比沒有接盤的時候硬等更有效率。而且你剛才說了,花旗和貝爾斯登肯定會出手。救自己在次貸上的敞口!”

馬庫斯眼睛一亮,他拿起叉子在空中點了一下,語氣變得像在交易臺上討論策略那樣緊湊,他開口:“你說,這兩個傢伙,花旗和貝爾斯登,會怎麼做?”

林頓:“花旗的SIV,結構性投資工具,持有數百億美元次貸CDO,貝爾斯登旗下兩隻對沖基金已經在次貸浮虧嚴重,它們是新世紀的債權人,也是新世紀股票的股東,如果新世紀破產,它們的損失是雙重的,債權血本無歸,股權歸零,而且新世紀破產會引發整個次貸鏈條的連鎖反應,新世紀賣出去的抵押貸款池違約率飆升,會進一步壓低花旗SIV持有的CDO價格,進一步衝擊貝爾斯登基金的淨值,所以它們必須出手,不只是救新世紀本身,還有在新世紀徹底崩盤之前把自己的敞口縮減到可控範圍!它們會怎麼出手?”

“融資重組,延長迴圈信貸額度的期限,甚至追加部分融資,給新世紀爭取一些緩刑時間,同時公開發聲穩市,爭取喘息視窗,讓自己和關聯基金的新世紀股票出貨、把次貸敞口逐步平掉,在它們出手的那一刻,新世紀的股價會出現一個短暫的反彈,可能只有幾天,那個反彈,就是我們的第二次機會。”

馬庫斯放下叉子,身體靠回椅背,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嘴角緩緩浮出一個笑容,這種笑容屬於本能地露出的那種獵手聞到獵物氣味時的微笑,他開口:“反彈到多少?”

林頓:“取決於他們怎麼出手,如果是單純的信貸展期,股價可能彈回到25到28之間,如果是注資或引入戰略投資者,能彈到30附近,也許再高一點,如果花旗和貝爾斯登聯合起來,跟新世紀談一個‘有序重組’,股價可能會有一個更大的脈衝反彈,但不管是哪一種,反彈之後的走勢都只有一個方向:再創新低,因為基本面沒有改變,違約率還在上升,房價還在下跌,回購損失還在擴大,華爾街的援手只是在拖延時間,不能解決問題!拖延時間的唯一功能,是給自己製造出貨視窗!”

“我們等那個視窗出現,然後,把花旗和貝爾斯登在新世紀金融上打得滿地找牙。”

馬庫斯:“你剛才這段話,就是我花四十萬請你喝這瓶酒的原因,好,我同意你的判斷,跌破20你先平倉,等花旗和貝爾斯登出手,股價反彈到高位的時候,我們再聯手做空第二次。這一次,我不用看跌期權,用CDS,裸空正股只是開胃菜,CDS才是主菜,新世紀的CDS利差今天已經炸開了,但還有很大的上行空間。你覺得CDS這仗怎麼打?”

“新世紀的CDS目前利差可能已經從幾百個基點飆升到了三千甚至四千以上,具體要看今天收盤後的場外報價。在這個水平上直接買進保護成本已經很高,但邏輯跟期權一樣:並非只買絕對價格,而是買定價錯誤的視窗,如果花旗和貝爾斯登聯手救市的訊息暫時壓低了CDS利差,哪怕只壓低幾百個基點,那就是進場的最佳時機。”

“救市訊息出來,CDS利差暫時回落,買入保護的成本相對便宜,等到市場發現救市只是拖延時間、基本面根本沒有改變的時候,利差會重新爆拉,突破前期高點。那時候把保護賣出,或者直接持有到違約,回報率會是幾倍!”

馬庫斯輕輕鼓了兩下掌,然後把一塊牛排切成整齊的小塊,叉起一塊放進嘴裡,咀嚼了幾秒,眼睛裡全是那種棋逢對手時才會出現的、幾乎像食慾一樣真實的愉悅,他嚥下牛排,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說道:“CDS的對手方,你會選誰?如果是裸空正股,做市商就夠了,但新世紀的CDS場外交易,對手方大機率是花旗或貝爾斯登自己的交易臺。”

“想象一下那個畫面,你買保護,花旗的交易臺賣保護,花旗的研究部在唱多,花旗的銷售部在跑路,花旗的交易臺在做你的對手方,你覺得他們會怎麼定價?他們會用研究部的報告來壓價,‘目標價48,你買保護是浪費錢’,然後他們的交易臺會在賣給你保護之後,轉身去買更多的保護來對沖自己的敞口。”

林頓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說道:“他們會!他們總是這樣做,但這一次,他們壓不住。”

“因為ABX指數每天都在跌,違約資料每月都在惡化,每一個公開資料都在往我們這邊走,花旗和貝爾斯登的交易臺再聰明,也不能對沖掉整個行業的系統性崩潰,頂多在新世紀單一個股CDS上短期支撐一下、拖延一下價格發現的速度,但中期趨勢不受任何一家交易臺左右,買保護並非在和花旗對賭,是在等花旗自己也被市場逼到不得不放棄對賭倉位!”

“當研究部的報告和交易臺的持倉方向相反時,最終贏的不是研究部,是市場,市場逼著交易臺平倉,逼著銀行面對現實,這些現實,比任何分析報告都更有說服力。”

馬庫斯:“我從雷曼兄弟學到的最重要的一課,研究部是銀行的臉,交易臺是銀行的手,臉可以笑,手在數錢的時候從來不抖,新世紀這件事還沒完,接下來還會有一波接一波的震盪,我們慢慢聊。”

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拿起賬單夾,又是他買單,四十萬美元的酒,加上這頓晚餐,賬單上的數字大概相當於一個普通美國人十年的工資,他在賬單上籤了名,把筆放回桌上,然後拿起大衣站起來,說道:“下次的對手是花旗和貝爾斯登,你覺得能贏?”

林頓:“他們還沒有意識到定價錯誤的規模有多大,他們以為只是新世紀一家的問題,只是回購準備金的會計調整,只是管理層的判斷失誤,但這不是新世紀一家的問題,是整個信用擴張週期走到了盡頭,花旗和貝爾斯登的資產負債表上有幾千億美元的次貸敞口,他們的模型還在假設房價會反彈。他們的模型和新世紀的模型用的是同一套資料、同一種方法論、同一個資料集的邊界錯誤,從1991年穀底開始取樣,切掉了所有下跌週期。他們現在還在等春季反彈。”

“等他們發現春季反彈不會來的時候,已經跑不掉了。”

“所以,能贏!如果我做不了CDS,我就繼續做期權!”

馬庫斯點了點頭:“走吧,天冷,下一場仗,等花旗和貝爾斯登自己送上門來。”

兩人都認定花旗,貝爾斯登都忍不住出手,但目前還不會,花旗跟貝爾斯登也在等時機。

林頓猜的是,兩家大投行會等利空徹底出盡動手,而林頓會在利空出盡之前平倉,等花旗動手後,他會進行第二輪做空。

返回家裡後,林頓查閱花旗,貝爾斯登的訊息。

目前暫時看不到再次出手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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