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做空建商 KB Home
6月16日,週五。
林頓在查閱三份資料。
第一份,【美國商務部的新屋開工報告】
“1月到5月,連續六個月下滑了啵,5月環比嘛~又跌了百分之三點四”。
第二份,【全美房地產經紀人協會的成屋庫存】
“掛牌量在往上堆,但是呢,成交量在往下走啊!”
第三份,【NAHB建商信心指數】
“50是榮枯線,六月的讀數呢~47!”
“這,建商信心跌破榮枯線吧,歷史上只出現過兩次吧!”
“一次是九零年儲貸危機,一次~嗯~就是現在!”
隨後,林頓開啟彭博終端,調出KBHome股價。
“收盤價47美元,分析師平均目標價52,甚至看到61,我了個去,他們在看什麼?”
林頓內心嘀咕:“呵呵,市場還在等美聯儲的訊號啊!加息週期裡地產股~嗯~通常會承壓,但這一輪華爾街的主流敘事~我靠了,居然是‘經濟過熱才加息’”
“特麼的,過熱意味著什麼?需求旺盛啊!”
“需求旺盛~嗯,房子就好賣啦!”
“這套邏輯吧,特麼的,從零四年講到現在,講了兩年了吧,這建商股價,嗯,漲了兩年,確實,沒人覺得有什麼問題吧!”
但是呢,林頓可不一樣,明年2007年就是次貸危機爆發年,今年地產行業的股票最後的光輝了。
於是,林頓翻出KBHome上一季的財報附註。
訂單取消率~從一季度的百分之二十三跳到百分之三十一!
管理層討論裡有一句話他反覆看了三遍:“部分市場出現需求疲軟跡象。”
財報正文裡一句沒提,藏在附註第四十七頁。
分析師電話會議上~有兩個研究員問過取消率的問題,CEO的回答是“仍在正常季節性波動範圍內。”
百分之三十一不屬於正常季節性波動!
上一次達到這個水平是一九九一年。
六月二十九號美聯儲要議息。
伯南克二月上任,五月加了一次,六月再加一次就是連續第十七次加息。聯邦基金利率從百分之一往上拉,拉到現在的百分之五以上,還沒停。
房貸利率跟著往上走,三十年固定利率按揭已經破百分之六點五。可調利率抵押貸款的月供觸發重置高峰在下半年集中到來,加州、佛州、內華達州三個州的ARM貸款餘額加起來超過兩萬億。
他要做空地產,建商!
建商的邏輯乾淨。加息推高按揭成本,購房者被擠出市場,訂單減少,取消增加,營收下滑,盈利下修,股價補跌。
K線圖上建商板塊還在高位橫盤,市場還在等一個訊號。
訊號就是六月二十九號。
他回到電腦前,開啟交易軟體。
賬戶七萬美元,做空Vonage賺出來的。
不直接做空正股,因為做空正股理論上虧損無上限,他扛不住一次軋空,他做的是買入看跌期權,最多把權利金虧完,不會倒欠投行的錢。
他開啟KBHome的期權鏈。
7月底到期,行權價四十五美元的看跌期權。
一份合約對應一百股,二十份對應兩千股,名義市值九萬美元
權利金,方向對了收益槓桿放大,方向錯了虧完權利金就出局。
試倉。
20份權利金是1.6萬美元。
他填好單子,二十份,限價一點五零美元,GTC。敲完確認鍵,頁面彈出“訂單已提交”。他關掉交易軟體,重新開啟ABX指數走勢圖。
約翰發來的資料他存了一份在本地,二零零六年一月ABX次貸指數一百點,六月十六號收盤六十五點,中間連個像樣的反彈都沒有。
三十五點的跌幅對應的是底層按揭違約率的爬升,違約率在爬,指數在跌,建商還在說軟著陸。
他給約翰回了封郵件。
“建商還在說軟著陸。”
約翰回得很快。“因為他們的獎金跟股價掛鉤。”
“我的單子掛進去了。八月看跌,四十五塊。”
“倉位?”
“20份,權利金1.6萬美元。”
“試倉?”
“嗯,試倉,六月二十九號伯南克講話之後加。”
“合理。”約翰隔了兩分鐘又追了一封!
“對了,林頓,ABX這周又掉了三個點啊!保爾森內部已經把地產板塊的推薦評級~嘿嘿~從持有調成減持了,還沒公開哦,零售客戶那邊~嘿嘿,還在買,我有點想笑。”
林頓回覆:“嗯”
如果訂單取消率從百分之三十一繼續往上漲,三季度營收會低於預期百分之八到十二,按照建商平均市盈率七倍倒推,股價應該在三十八塊附近。
但這個數字,說了也沒用,這丫的市場現在不信啊。
....
6月22日,週四。
法拉盛豐盛中餐館。
周昌福坐在靠窗的圓桌邊,桌上擺著六瓶青島啤酒和幾碟冷盤。
一桌人呢?基本上都是福州過來的老鄉。
做小生意的,開洗衣店的,跑貨運的...搞裝修的吧
有人遞煙,他接過來,自己點上!
煙氣從鼻孔裡慢慢往外冒!
“我跟你們講啊!伯南克是個教授。”周昌福把煙夾在手指間,另一隻手按在桌上!
“教授怕什麼?怕市場跌!”
“他啊!一輩子發論文,沒見過幾次暴跌!”
“加息吧,頂多加一次啊,加完就得停!”
“你們看嘛,通脹高說明經濟熱啊,經濟熱說明房子好賣啊!”
“加息是好事啊,這根本跟壞事不沾邊好吧!”
他對面一個開洗衣店的中年人放下筷子:“那你覺得地產股,他媽的,還能買不?”
“回撥,哈哈,就是上車機會啊!”周昌福把菸灰往菸灰缸裡彈了一下,手指動作穩當,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
“他媽的,別人恐慌你貪婪!我跟你講一句啊,我他媽的這些年......”
他停了一下,喝了口酒,旁邊的人替他說了:“昌福九八年從福州出來,船上待了四十多天!”
“剛來的時候啊,睡儲物間,旁邊堆著醬油桶和大米袋子!”
“前五年什麼活都幹啊,搬家,送外賣,擦車啊.....後來在牙買加街倒二手貨,再後來收死豬啊,對,收死豬,哈哈~!你們別笑!”
“皇后區幾家屠宰場每天有死豬處理不掉,他啊,就拉走分解了!”
“然後啊,就賣給布朗克斯的地下油脂廠,熬工業油,嘿嘿!”
“這行沒人幹,嗯,競爭小啊,所以呢,這些年下來攢了不少,都買了三套房了啊!”
“牛逼!”
周昌福把煙滅了!“
“哈哈,三套!都是次級貸,浮動利率!”
“零三年到零五年陸續買的,房價一年漲十幾個點!”
“租金扣掉月供還有剩,操!那幾年法拉盛買房的都賺了!”
“我買的時候有人勸我等,我等個毛!”
“做事的時候,他媽的就不能等啊。”
“現在利率漲了,月供呢?”
“漲了一點,不算什麼啊,操!房價還在漲。”周昌福端起酒杯。“你們記住一句話啊,我周昌福建過四十天船,睡過醬油桶,從一身豬油味熬到今天!”
“我特麼的可不是廢物!告訴你啊,我不會!不會錯!”
有人說了一句:“聽說那個林曼的兒子也在炒股票。好像賺了一些。”
周昌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那個刷盤子的林曼?她兒子才多大。”
“好像未滿十五歲。”
“十五歲。”周昌福把酒杯擱在桌上,沒接話。那個笑容還掛在臉上,但沒往下蔓延,就停在那裡。
飯局散了之後,他往餐館後廚走。周潤不在,後廚只有老李和林曼。老李在水槽邊洗菜,林曼在另一邊刷盤子。
周昌福靠在門框上,習慣性把雙手放在身前。指甲乾淨的,袖口整齊的。
“林姐,你兒子炒股?聽說賺了。”
林曼:“他自己弄的。”
周昌福:“賺了多少?”
林曼:“我不問。他自己掙的,他自己管。”
周昌福點了點頭。他在門框上靠了幾秒,然後轉身往外走,走到老李旁邊的時候放慢了一步,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運氣好而已。大盤漲了半年,閉著眼睛買都漲。”
老李沒接話,低頭洗菜。
周昌福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林曼的背影。她彎著腰,圍裙上全是水漬,兩隻手泡在泡沫裡,一直埋到手腕以上。那個姿勢和他在儲物間睡醬油桶時的姿勢有某種相似之處,都是最底層。
但他覺得自己和她不一樣。她刷盤子是沒辦法。他收死豬是自己選的。這份區別對他很重要。
餐館外面他的車停在了路燈下,一輛銀色的豐田卡羅拉,是二手的,洗得很乾淨。開啟車門坐進去之後沒有啟動發動機,空調也沒有開啟,車內很悶熱,他坐在駕駛座上用手指在方向盤上敲打著。
“我研究了幾年!研究了幾年的時間,這個孩子只有15歲!運氣好一些而已!”
“等這次加息結束之後再看”
發動引擎、開啟尾燈之後,就加入了法拉盛晚高峰的車流中。車裡開著收音機,裡面播放的是中文財經臺。主持人對地產板塊最近的回撥進行了解釋,嘉賓認為這是技術性的調整,並沒有改變基本面。周昌福把音量調大了一些。
窗外法拉盛的霓虹燈牌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茶餐廳、洗衣店、匯款點。當年他住的儲物間裡的那家餐館就在前面三個路口的地方,周潤的老店現在已經轉手了。每次經過那個地方的時候,他都會不自覺地往那邊看一眼。之後他會把方向盤握得更緊一些,以確保自己的手指是乾淨的、指甲是修過的、袖口沒有油汙。
“我並不是一身豬油味的。絕不是!”
6月22日下午,在圖書館。
林頓電腦上ABX次貸指數又重新整理了一天的新低。看著日內分時線不斷往下走,他的臉上並沒有什麼表情。
他開啟一個空白文件,在上面用英文寫了一句話。
“開始”
然後刪除,再打一行。
“6月29日,伯南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