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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反彈陷阱!CEO的流動性!加倉貝爾斯登!再遇陳婉清!

3月3日星期一14:15。

貝爾斯登總部四樓交易大廳。

CNBC的直播團隊已經把攝像機架好了。三臺攝像機分別從不同的角度對準交易大廳,一臺對著施瓦茨和交易員互動的背景,一臺對著施瓦茨的臉部特寫,第三臺則把整個交易大廳的綠色螢幕牆以及忙碌的交易臺都納入畫面之中。

導播戴好耳機,在臨時搭建的小控制室裡切換訊號,他抬起頭來望了望牆上掛著的股價顯示屏,上面貝爾斯登的股價在91美元左右上下浮動,每一下綠色數字的閃動都給這次直播增添了一層濾鏡。

施瓦茨站在交易大廳的走廊裡,後面就是債券交易區,幾排交易員在彭博終端前忙碌著。公關部已經提前通知他們:“要面對鏡頭,不能交頭接耳,要顯得很忙,但是不要顯得太慌張。”但是沒有人需要去裝,今天交易大廳非常忙碌。貝爾斯登的股價在上午十一點之後一直上漲,到下午兩點的時候已經上漲了接近百分之二,成交量也達到了近兩週來最高水平。

幾個年輕的交易員把外套搭在椅子上,把襯衫袖口捲到小臂處,對著電話講話,動作很大膽也很放鬆。

此刻的貝爾斯登看起來欣欣向榮。

“三、二、一,艾琳,開始”

直播訊號已經接上來了。

CNBC的《SquawkBox》節目主持人艾琳·伯內特坐在位於新澤西的演播室裡,臉上帶著一種專業又親切的笑容,她穿的是深藍色的衣服,耳朵裡塞著隱形耳麥,面前的螢幕上顯示的是貝爾斯登交易大廳的實時畫面。

“歡迎回來。現在我們很榮幸地請來了貝爾斯登的CEO艾倫·施瓦茨先生,艾倫,感謝你抽空來參加我們節目的錄製!”

施瓦茨站在鏡頭前,他把頭髮梳得非常整齊,嘴角掛著的笑容也十分放鬆和自信。他的身後有一塊綠色的股價螢幕,在螢幕右上角顯示著“BSC91.05”的字樣,彷彿是特意為他準備的背景板。

“感謝邀請我參加。我很高興能和你們的觀眾交流。”

伯內特不耽擱時間:“艾倫,四季報上的虧損已經不存在了嗎?目前市場上關心的是流動性問題。請問貝爾斯登的流動性情況如何,可以給觀眾一個明確的答案嗎?”

施瓦茨的笑容一點都沒有改變,稍微轉過頭去,交易大廳就出現在了畫面當中。有幾個交易員正在打電話,一個穿白襯衫的人從鏡頭前走過,手裡拿著幾張紙。

“我們流動性很好!我們已經完成了第四季度的減計,資產負債表已經清理完畢。貝爾斯登的資本充足率遠遠超過監管要求。我們沒有融資上的問題。市場有時會過度反應,但是貝爾斯登的根基很牢固。”

演播室裡的伯內特並沒有被這個回答完全收買。她低頭看了一下手機,又問道:“但是你的CDS價差仍然很高。根據我們得到的資料,貝爾斯登五年期信用違約互換價差今天又上漲了大約12個基點,仍然保持在歷史最高水平附近。這就表示市場不認為你說的是真的。你怎麼解釋呢?”

施瓦茨的笑容僵了下,那一瞬間很短,如果攝像機沒有對著他的臉的話,是沒有人會注意到的。但是伯內特看到了。坐在新澤西演播室裡的導播也看到了,導播在耳機裡小聲地說:“把鏡頭再往前推一點。”

施瓦茨已經好了,他把重心從左腳移到了右腳上,語氣開始帶上了壓迫感。

對於他來說,剛才笑容僵了一下,很多人都看到了,他不能在跟之前那樣了,得換一種姿態!

強硬!

有壓迫的的姿態!

“CDS價差反映的是市場情緒,跟基本面沒多大關係,情緒總會過去,但是基本面是不會改變的。我們的對手方很清楚我們是誰,在華爾街已經存在了84年。1929年的時候,我們還只是一家很小的證券公司,1987年,我們挺過去了。1998年長期資本管理公司的危機中,貝爾斯登是惟一一個沒有接受美聯儲協調救助的主要投資銀行。是什麼原因呢?因為不需要!我們管理風險的方法和別人不一樣。我們從沒有真正地依靠借來的日子來生活。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他頓了頓,轉過身來面對著鏡頭,他打算對電視機前的每一位觀眾說話,表達他的觀點,讓所有人都知道,最好他的觀點都進入大家的腦子裡,讓大家恢復對貝爾斯登的信心。

“我知道目前有一些做空者在公開場合散佈貝爾斯登會破產的訊息。我知道有人喜歡在Facebook上寫下一些聽起來很聰明的話,說我們“正在被融資市場重新定價”。但是我要告訴你們的是,貝爾斯登的商業模式並沒有改變。我們公司的客戶不會離開。我們的對手每天都會和我們進行交易,我們最近完成了一筆重要的回購展期,市場總是會用價格來表明誰是對的,誰是錯的。幾周之後,做空貝爾斯登的人就會發現自己的方向是錯誤的”

他笑了笑。

“事實上,有一個年輕人在社交媒體上很出名,做空了貝爾斯登幾千萬美元。目前他的頭寸虧損很大,趁現在機會對他說:你可以繼續加倉。你越加倉,市場就會越證明你錯了。貝爾斯登會用財報、用數字、用每天的價格走勢來把你看作一個真正的投資者!”

貝爾斯登的股價在直播畫面中繼續上漲。螢幕左上角的數字由91.17變為91.22。交易大廳裡有人發出壓低聲音的歡呼聲,施瓦茨轉過頭去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之後又轉過頭來,臉上帶著一種“你看,市場聽懂了”的表情。

伯內特很快結束了話題:“艾倫,感謝你今天的時間。祝貝爾斯登好運”

“謝謝”施瓦茨點點頭,說道:“市場自有它的答案!”

直播訊號切換到演播室。導播把貝爾斯登交易大廳最後的畫面固定在了螢幕上。股價為91.30。當日漲幅為2.1%。

在紐約的另外一邊,有很多人同時觀看了這場直播。

皇后區貝爾斯登私客部的帕特里克·奧康納在自己工位上把施瓦茨說的所有的話都看完了。安東尼·羅曼諾站在走道上,眼睛睜得很大,不自覺地把拳頭攥緊了。

直播結束之後,安東尼就俯身對帕特里克說:“你聽到了沒有?他說我們要把那個做空的人培養成一個真正的投資者。我說他會贏的,他一定可以贏。我們那天在消防樓梯間裡說的話,今天他已經在電視上替我們說出來了!”

帕特里克的臉紅彤彤的,滿頭大汗。他拉了拉領帶小聲說道:“上週我又增加了一些,今天還要繼續增加。股價達到九十三的時候我就再買三百股。這樣的機會,十年才遇到一次!”

“把可調利率房貸裡的最後一點授信也套出來。”安東尼的聲音有些發抖,興奮的道,“我買的是看漲期權,3月底到期。到時候財報一出來,我們就會上天數錢了!”

在康涅狄格州格林尼治的一間私人書房裡,凱斯·沃爾茲看完直播之後摘下眼鏡,在鼻樑上捏了兩下。他臉上的紅暈還很新鮮,好像剛剛喝過酒一樣。站起來走到樓下客廳給交易臺打電話:“貝爾斯登站上了90,施瓦茨的採訪很好。今天我們在八十五歲以下吃的貨,給交易記錄做上標籤,寫上“戰略增持”。媒體如果問的話,就說我們還在持續買入!”

在新澤西州一棟殖民時期的住宅裡,一位退休的老師正在陪他的妻子看CNBC。他今年六十二歲了,沒有多少錢,但是去年在經紀人建議下買了兩百股貝爾斯登。今天他又對妻子說了三次:“看,我說過要漲回來的。”

妻子沒有說話,只是把手中的毛衣針放了下來,看了一眼電視上的綠色數字,之後又繼續織了起來。

而在曼哈頓中城的公園大道三百號,林頓的辦公室裡,邁爾斯把直播軟體關了。

林頓坐在主桌的位置上,表情非常平靜,對他來說,剛剛就是看完了一部不痛不癢的電視劇一樣。邁爾斯轉過身來,正要說話的時候,林頓已經先開口了。

“他說了三次“流動性充足”。第一次是四季報電話會議,第二次是二月專訪,今天是第三次。說的越多,就越接近事實!”

邁爾斯點了一下頭,從檔案堆裡拿出了一個列印出來的黑白老照片,並遞來。

“你讓我找的,1923年,貝爾斯登公司的三位創始人約瑟夫·貝爾、哈羅德·斯登、維吉爾·羅斯在華爾街百老匯48號門前合影留念,這是能找到的最清楚的一張!”

林頓接過照片之後,低頭看了會兒。照片的邊角已經發黃了,但是上面三個人的輪廓還是很清楚的。他們穿的是上個世紀初的深色三件套西服,在一座四層磚樓門口。玻璃門上有一塊沒有掛好的牌子,上面的字跡由於照片畫素不夠而有些模糊,但是可以辨認出“Bear,Stearns\u0026Co.”這幾個字母。油漆還沒有幹,門口的地面上有一灘水漬,應該是下雨之後留下的。

林頓站起身來,走到軟木板前面,把這張照片釘在貝爾斯登標籤欄的最上面。貝爾斯登的紙條下面已經有了一排日期和數字:2月13日、2月29日、93、85、9.5%,把照片釘上去之後,那一片地方就彷彿有了眼睛一樣。

“這家公司活過了我出生之前的所有事情,1929年的經濟大蕭條、1987年的股市崩盤、1998年的長期資本管理公司危機。下個月它就不存在了。要一張照片來提醒自己,看空只是診斷。施瓦茨並沒有做錯任何事情。他在不可逆轉的結構崩塌面前,選擇了不斷地重複著“我沒事”的話!”

他拿起電話打向高盛交易專線。

“格雷格,貝爾斯登看跌期權,三月到期,價外5%。第三批兩千萬的權利金。今天分三次吃進去,不要引起盤口的變化!”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格雷格的聲音傳來:“明白,目前貝爾斯登看跌期權隱含波動率為35%,比上週提高了5個點。做市商開始不積極出售了。你如果一次性把單子都下出來的話,可能會把波動率再提高2-3個百分點!”

“分三次進行。每批之間相隔四十分鐘,採用不同的做市商,高價單不要追!”

“收到,買完之後,在貝爾斯登上總的權益金為六千萬”

“嗯,總的倉位是六千萬,後面還有兩批!”

“知道,我從現在起開始做第一批!”

電話結束,林頓把聽筒放下來之後,在辦公室裡轉了一圈,看著貝爾斯登的照片。照片上三個創始人依然保持著站立的狀態,彷彿要走進剛剛掛出的大門!

在八十五年之後,有人正用他們的照片來做價值六千萬元的空頭交易。

林頓把椅子拉過來坐了下來,然後開啟交易日誌。

“3月8日。施瓦茨在CNBC上說了三次流動性充足。同一天,貝爾斯登商業票據展期利率創下了降息之後的新高。市場嘴上相信他,但是盤口上卻遠離他。第三批建倉結束之後,總的倉位就是六千萬。等到九十以上反彈結束之後,那就是我所能得到的最後一批肥美的建倉機會了!”

他寫到“肥美”這兩個字的時候,筆尖停頓了1秒鐘。這個詞很奇怪,好像是從馬庫斯那裡借來的,他抬起頭來望了望天花板,之後又繼續寫下去:

“貝爾斯登的問題從來就不是它能不能活過三月。當然有這個能力。如果沒有人為其擠兌的話,它甚至可以活到夏天。但是市場是按照這樣的邏輯來運作的。市場不會等到它真的沒有錢的時候才採取行動。在它還沒有承認自己沒錢的時候,市場就會停止給它提供資金。施瓦茨今天在電視上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在使回購市場更加確定的一件事:這家公司的管理層與現實之間已經拉開了一條可以裝下一輛卡車的距離!”

下午3點40分的時候,CNBC的《HalftimeReport》也開始了。

凱斯·沃爾茲出現在鏡頭前。紅臉膛在攝影燈的照射下更加紅潤,彷彿剛剛從桑拿房裡出來一樣。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西服,肩膀很寬,坐在嘉賓的位置上,旁邊坐著節目主持人斯科特·瓦普納。

瓦普納問道:“沃爾茲先生,最近你的基金在貝爾斯登上做了什麼操作?”

“我們以85美元以下的價格不斷買入。今天上午又執行了一部分!”沃爾茲說話很快,自信到不容置疑。

“貝爾斯登的資產質量是沒有問題的,問題就是市場的心理狀態。錯殺的機會十年才出現一次,這是買入的好機會。我認為市場不可能總能給投資者這麼便宜的籌碼!”

“你知道林頓資本目前對貝爾斯登的看法是看空的嗎?”瓦普納想了想說道:“根據公開的資訊,他們已經把貝爾斯登的空頭頭寸可能押到了五千萬美元以上,你怎麼看?“

沃爾茲笑起來,露出了一排潔白的牙齒!

有點類似老獵人看到菜鳥在雪地上踩到陷阱的時候,得意的樣子。

“我認為這是年輕人以錯誤的方式表達出正確的勇氣,五千萬美元對於他這個年紀的人來說,就是天上掉下來的錢。但是對於貝爾斯登的市值而言,這已經算是微不足道了。在幾個月之後就會被市場所淘汰。我做過很多輪週期,見過幾十個像他一樣的做空者。最後他們都會學到一個道理:和一個有真實資產、真實客戶、真實收入的公司作對的時候,並不是發個帖子就可以的,要命!他沒有這樣的命!”

瓦普納被這句話逗笑了。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節目用笑聲來插入廣告。

林頓看到這一段的時候,正吃著外賣送來的烏冬麵,用紙巾擦了擦嘴邊的口水,對邁爾斯說:“凱斯·沃爾茲說我需要‘命’。他說了一半是對的。做空貝爾斯登是要付出命的代價的。但是要的是活命的命,我生命的價值就是期權的時間價值。他的命就掌握在現貨的價格上。我們當中會有一個人會第一個看到黎明,但是黎明不會照到所有的不睡覺的人!”

彭博電視的《晚間市場報告》在下午六點的時候做了一個小專題,題目是“誰在做空貝爾斯登?”

主持人和兩位嘉賓圍坐在一張透明的玻璃桌旁。一個是以前在高盛做風險顧問的,已經五十多歲了,戴著眼鏡,說話的時候習慣用手掌根部去推眼鏡框。

另一個是紐約大學斯特恩商學院的金融學教授,四十多歲,頭髮濃密,說話聲音很溫和,就像在課堂上討論一個教學案例一樣。

“我們知道林頓資本在貝爾斯登上的空頭頭寸已經超過了五千萬美元!”主持人想了想說道,“考慮到該公司的市值還有幾十億,所以這個數字並不算很大,但是真正引起市場注意的是,林頓資本從一開始就是站在所有的大空頭一邊的。那麼問題來了,是不是太早了?”

前高盛風險顧問推了推眼鏡,說:“林頓資本在貝爾斯登上的五千萬,我認為大機率會虧光。”“為什麼呢?做空一家資本充足率13.5%,流動性池子三百多億的投資銀行,你所需要一個能夠讓它在幾周之內崩潰的催化劑。”

“目前沒有發生這樣的事情。施瓦茨今天直播的時候已經講得很明白了。貝爾斯登的資產負債表以及商業模型都是很完整的。今天它的股價上漲了2.1%,這就是市場給出來的結果。林頓資本最大的問題是太早了,過早的正確就是錯誤。五千萬期權費,在三月份到期之前,就會像陽光下的冰一樣消散了!”

紐約大學的金融學教授點頭附和道:“我同意其中一部分。林頓資本過去一年的表現非常出色。但是我認為其中運氣的因素很大。一個十六歲的人不可能具備完整的宏觀分析體系。他讀了很多公開的資料,但是宏觀金融跟解數學題不一樣的。”

“貝爾斯登的風險確實是有,但是市場在去年十一月已經給它一次懲罰了。現在的市場給它的價格就是“最壞的情況已經過去了”。林頓資本用五千萬去和整個市場競爭,這筆交易的賠率非常差。否則你就無法獲勝。我認為他把散戶賺來的錢又還給了機構!”

主持人笑著說:“因此兩位的觀點是一致的:這五千萬將會成為貝爾斯登空頭祭壇上最年輕的學費。”

林頓沒有看完整個節目。

邁爾斯站在他的身後,忍不住問道:“他們說你五千萬的賠光了。”

林頓說:“可能!”

邁爾斯一愣。

“如果你的目標是這個月到期的話,那麼五千萬就有可能會全部虧光!”林頓轉過身來望著邁爾斯,臉上沒有一絲波瀾,說道:“但是我的期權不在這個月到期,做空最不划算的是權利金,而最划算的是時間。我已經有了足夠的時間。他們仍然生活在二月,用二月的眼光來評價三月的世界。到三月上旬的時候,他們都不再提“五千萬”這三個字了,他們只關心一個問題,那就是貝爾斯登賬戶裡還有多少現金!”

他又把水杯放到窗臺上面。風吹到玻璃上就會發出很低的聲音。

“你聽到了嗎?”

邁爾斯豎起耳朵來聽。除了風聲之外,沒有聽到別的聲音。

“我聽見了。那就是回購交易臺開始不接電話的聲音,目前它的重量很輕。但是一個月之後,整個華爾街都能聽到!”

邁爾斯看著林頓離開,他學的是計算機、量化,但是此時此刻,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站在海邊的孩子,完全聽不懂遠處傳來的低鳴聲中隱藏著多少波濤。

他低下頭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把今天所有的交易記錄、媒體的觀點以及盤口的資料都整理好並存檔。貝爾斯登那一欄的檔案已經堆得很高了。在資料夾的旁邊又貼了一張新的標籤,上面寫的是“3月3日”。收盤價為91.30。第三批看跌期權的購買,媒體上說五千萬一定要賠償。商業票據展期利率又創新高

他把資料夾放到了抽屜裡面。

晚上七點二十左右。

曼哈頓中城五十七街和公園大道相交的地方有一家新開的法式餐廳叫做“LaCroisée”。三週前才開業,名字的意思就是“十字路口”。

老闆是里昂人,在巴黎的米其林二星餐廳工作了十幾年之後,跟著一個紐約的地產商去了美國。

店面很小,只能擺下十二張桌子,每張桌子上面都鋪著一塊深綠色的棉質桌布,在上面放著一個瘦長的黃銅燭臺。

空氣中瀰漫著黃油、烤蒜以及淡淡的雪松的味道。

林頓預定的是7點30分的座位,今天他穿的是藏青色的套頭毛衣,外套搭在手臂上。

林曼穿了一條深灰色的連衣裙,外面披了一件黑色的小外套,耳朵上戴著一對小珍珠耳釘。林頓今年二月份在佳士得春拍之前的小型拍賣會上拍到了一對耳釘。

林曼本來不願意戴,說太正式了。

林頓說:“去新餐廳吃飯,穿得像新錢一樣,總是比穿得像舊債要好。”

林曼拍了他一下之後就戴上啦。

侍者把他們帶到靠窗的桌子那裡。

林頓給林曼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之後,侍者把選單遞了過來,選單的封面是深紅色的軟皮,裡面用的是舊式的鉛字印刷,燙金得很細,看起來就像是在閱讀一本戰前的法國小說一樣。林曼看得很認真。

現在已經可以很熟練地在紐約高階餐廳點菜了,她還是保留了一個小的習慣,每次都會點選單中間的那一道菜。她說:“能擺在中間的,一般不會太差,也不會太貴。”

“你以前在後廚,每天聞到的就是這個味道林頓把餐巾鋪在自己的腿上,笑道:“然後現在換成了前廳!”

林曼笑著說:“前廳的味道要比後廚好。至少沒有漂白水!”

林頓點了一瓶霞多麗,無年份香檳做開場白。林曼喝酒的時候,她望著窗外。五十七街上的車流,在路燈的照耀下形成了一條橘色的河流。一輛接一輛的車,好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線把它們連在一起,慢慢地向前移動。街對面的一家畫廊裡,燈箱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抽象畫,紅藍兩色混雜在一起,就像打翻了的調色盤一樣。

林曼忽然回憶道:“我們在皇后區住地下室的時候,我每次下班從餐館後面出來,都會經過一家義大利餐廳!他們廚房排風扇往外吹出來的味道和這裡有點像,烤蒜、黃油。那時候我就想,等你以後有了出息之後,我們也去那樣的地方吃一頓。不必每天都去。一次就可以!”

林頓:“已經不止一次了!”

“是的”林曼看著他,眼裡有一絲淡淡的滿足,說道:“我現在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但是奇怪的是,我反而不想去!”

林頓:“因為不餓了”

林曼想了想之後搖了搖頭說:“不是,因為義大利餐廳後來倒閉了。人是可以改變的。就連你記憶中留下的味道也會隨著你一起遷移,有一天當你離開的時候,它就會變成另外一種東西了。”

林頓沒有說任何話。他喝了一口水杯裡的水。他把目光移向了林曼的肩膀之後,又望向了餐廳門口。之後他慢慢放下了手中的杯子,並輕聲說道:“媽,那邊有人過來了,像以前的熟人。”

林曼把頭轉過去。

一個女人從餐廳裡面靠裡面的位置站了起來,向這邊走來。她穿的是象牙白的絲綢上衣,下身是一條剪裁得很好的黑色西褲,腳上穿的是酒紅色的尖頭高跟鞋,耳朵上掛著兩枚鑲鑽的細長耳環。她的步伐很穩健,臉上掛著上東區女主人的標準微笑,嘴角揚起的角度剛剛好、

“林曼!”

陳婉清站在他們桌子旁邊說,“真的是你啊!”

“遠遠看去,不敢確定。你變化很大啊!”

“我都快認不出來的!”

林曼臉上露出了一個自然的笑容:“婉清,很久沒有見面了,你一直在紐約嗎?”

“我一直都在紐約啊!”陳婉清說,語氣中帶有一絲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糾偏,“曾經有幾次約你,你都沒有接電話。”

“手機換了很多次!”林曼笑道:“餐館後廚也接不到電話。”

陳婉清的目光在林曼的裙子上停留了一秒鐘,又在桌子上的紅酒單上停留了一秒鐘。之後她又露出了笑容,好像把兩個時空中的林曼拼合在一起了。

“吃飯呢?你們先吃。我和詹姆斯在那邊!”她轉過身去,指著裡面的一張桌子。這張桌子靠在一面大鏡子上,上面坐著一個穿深色西裝的中年男子,男性的臉型比較瘦,髮際線比較高,正在低頭看手機,旁邊放著一杯紅酒。

“你們也可以吃!”林曼點了一下頭。

陳婉清沒有離開,她把一隻手搭在了林曼的椅背之上,身體微微前傾,很小聲的道:“林曼,我聽說你現在住的是中央公園西路?前陣子安娜·勞倫斯慈善晚宴的名單上出現了你的名字,我以為是同名,後來有一位同學告訴我,是真實的。你們家現在很厲害。林頓做金融,做的比很多老牌家族還要風光!”

她轉過頭來望著林頓,眼裡流露出一種審視稀世珍寶般的目光:“林頓,你又長高了,比前年高很多,那時候你和你媽媽一起去E*Trade開戶的時候,我還記得你穿的是校服,現在媒體上都稱呼你為“華爾街最年輕的做空者”

林頓:“媒體喜歡給外號我!”

“但是你在做大的交易!”陳婉清笑了笑,“你知道嗎?我和詹姆斯也買了貝爾斯登,我老公已經在貝爾斯登固定收益部工作了將近十年。他說公司沒有問題。管理層給員工發了一封內部郵件,表示施瓦茨會在股東大會上把那些做空的人打回去。我們用家庭賬戶買的,等到這筆投資成功之後,我們曼哈頓、漢普頓的兩套別墅的房貸就可以全部還清了。”

她說出“兩套別墅”這幾個字的時候,並沒有提高音量,但是語速卻放慢了半拍,好像給每一個字都穿上了鞋,使它們站得更加穩當一些。

”所以你正好碰上了林頓,想讓他早一點止損?”林曼小聲問道。

陳婉清笑了一下,笑得很圓滑:“林曼,我是為了你們好。林頓很有才華。但是貝爾斯登公司,並不是靠做空就能把人打死的。它很大。我老公說貝爾斯登固定收益部門目前仍然給公司帶來利潤。華爾街有一句老話:和貝爾斯登作對的人,最後都會去敲它的門!”

她看著林頓,語氣也變得溫柔起來:“林頓,我看了新聞報道,你把六千萬元押在了貝爾斯登上面。六千萬元對於你這個年紀的人來說已經很恐怖了。我並不懷疑你的判斷。但是天才不可能總是勝利。此時退出,不會丟人!”

林頓沒有馬上回答。拿起酒杯輕輕晃動,酒在杯壁上留下一道光。之後他看著陳婉清,眼神很淡。

“陳阿姨,謝謝你的關心。但是你提到的一個細節是錯誤的”

“啊?”

林頓:“我押的不只六千萬元。”

陳婉清的笑容很勉強。林曼在一旁忍住沒有笑出來。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喝的時候好像在品茶一樣。

“我並不在賭貝爾斯登會不會倒閉!我是賭它的對手什麼時候會停止給它錢。這兩件事情聽起來很相似,但是完全不同。你們用家庭賬戶購買貝爾斯登,所做的就是公司不會倒下的判斷。我做空它,做的就是公司不能再用昨天的成本融資的判斷。施瓦茨每次在電視上說“流動性充足”,貝爾斯登在回購市場上的借款成本就會提高一次。所聽到的就是信心。市場所聽到的都是恐懼!”

“詹姆斯,在貝爾斯登工作了多年,他應該比我知道得更多關於回購交易臺的事情。讓他給交易臺打電話,問一下明天上午的展期利率是多少,如果他能拿到上週一樣的折扣率的話,那麼我的六千萬就可以當學費了。如果沒有拿到的話,那麼他就比我更早知道了真相,只是不願意在餐桌上說出來!”

陳婉清臉上精緻的笑容也裂開了一道口子。

“林頓,你說話很厲害。難怪做空的人喜歡你。但是詹姆斯賺了二十年的錢,靠的是腳踏實地,並不是天天刷論壇。他知道貝爾斯登是什麼樣的公司。我們全家人都相信它。等到漲到一百二十塊的時候再來請你們吃飯!”

“一頓飯最好早點吃“林頓想了想說道:“不然到四月份的時候,你就會在交易所的退市名單上看到貝爾斯登的名字了。”

陳婉清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她笑了一下,但是這個笑很短,就像被刀割斷的一塊布。之後她轉過身去,回到自己的桌子邊。她的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發出的聲音很小,但是卻是一下一下地數著自己還剩下的優越感。

林曼等陳婉清走遠之後,才小聲對林頓說:“你剛才說話太直接了。”

林頓:“你不是很解氣嗎?”

林曼:“解氣是另外一回事,但是人家要請我們吃飯,總要講點情面。”

林頓:“她請我們吃飯,是想讓我們看到她比我們過得好!”

林頓拿起叉子,在空酒杯邊上輕輕敲了一下,說道:“她本來打算等我們離開之後,再告訴詹姆斯‘那個曾經在地下室洗盤子的林曼,現在已經這樣了’,因此我還不如把她的臺詞先改了!”

林曼笑了,她把臉埋在手裡,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燈光穿過她的手指縫射出來,打在珍珠耳環上,就像一隻會動的月亮。

“你小時候並不是這樣的!”

“小時候我們沒有地方吃法餐”

“也是”林曼抬起頭來,目光中有一絲經過歲月磨礪之後的溫柔以及一絲淡淡的、宛如老酒一樣慢慢散發出來的驕傲。

餐廳裡面靠裡的位置上,陳婉清已經坐在了詹姆斯的旁邊。她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詹姆斯問她:“為什麼去那麼久?”

“沒有什麼事情!”陳婉清說,眼睛沒有看向丈夫,“遇到林曼了,她的臉色很好!”

“林頓的情況怎麼樣?”詹姆斯放下手機說,“這兩天我又看到了有關報道。說他在貝爾斯登上空頭超過六千萬。六千萬對不對!?”

“他親口說的,不止六千萬元!”陳婉清用餐巾紙擦了下嘴角,然後說道,“你說,他是不是發瘋了?”

詹姆斯沒有馬上發言。他在貝爾斯登固定收益部工作了很多年,見過很多年輕的交易員因為一次重注就認為自己是上帝。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小聲地說:“做空貝爾斯登的人不止他一個。問題就是他敢重倉,他是天才,就是還沒有被市場教育過的。六千萬以上的期權倉,放在誰身上都會壓彎膝蓋。他一點也不慌。這本身就讓我很不舒服!”

“那麼我們買的股票又該怎樣呢?陳婉清問道。

詹姆斯:“拿著!施瓦茨今天在電視上說的那些話都是真的,貝爾斯登目前所面臨的問題不過情緒問題!資產仍然存在!資產沒問題的!”

陳婉清點了一下頭。她又拿起刀叉,開始切面前的鴨胸。但是她的手有些發抖,刀刃在瓷盤上刮過的時候發出了一陣很輕微的尖叫聲。

林曼、林頓的主菜上桌了,兩份小羊排,搭配的是防風根泥、波爾多紅酒汁。

林曼嚐了一口,覺得比她想象中的要好一些。林頓切開羊肉之後看了一眼裡面的粉紅色嫩度,並沒有說話。

突然之間,他覺得這家餐廳裡燈光的顏色和昨天晚上釘在軟木板上的一張1923年的照片的顏色很相似,都有一種舊銅器一樣的光澤,照射到人的身上,使人覺得時間是可以抓住的。

晚上九點十五分的時候,他們離開了餐廳。

五十七街夜晚的風裡還留有未散盡的油腥味,是從中央公園那邊吹過來的。

林曼把外套裹得緊緊的,走得非常慢。林頓走在她的左邊。

街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細,和灰白色的石板路重合在一起。

“媽,等你哪天不想吃法餐的時候,我們就可以去法拉盛吃周老闆的幹炒牛河了!”

林曼看了他一眼:“我說過不想吃嗎?”

“沒有說過,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不管住在哪裡,你的胃都會記得後廚那條街,上東區的鏡子是照不出來的!”

林曼笑道:“我從不忘記。”

夜晚的時候,一輛計程車慢慢停到了餐廳門口。

陳婉清、詹姆斯從裡面走了出來。

兩撥人相隔幾米遠,但是沒有互相打招呼,陳婉清很快上車了,車門一關上,她就往這邊看了一眼,裡面有一道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被什麼東西燒灼過的疼痛。

林曼跟林頓上了勞斯萊斯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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