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華盛頓存款流失資料洩露 ! 平倉華盛頓互惠!傳奇空頭伯裡!
11月28日,週三,凌晨四點五十分。
紐約一棟不起眼的十一層磚砌建築裡。
彭博社固收市場分析師珍妮特·吳已經在這臺終端前連續工作了六個小時。
她面前的三塊螢幕上滾動著昨夜今晨全球債券市場的全部交易資料,歐洲主權債、日本公司債、美國抵押貸款支援證券,數萬筆交易在東京、倫敦和紐約的交易臺之間以光速穿行。
但在過去四十八小時裡,有一個名字反覆出現在螢幕上,像一道被海浪反覆沖刷的礁石裂縫,每一次退潮都露出更多被侵蝕的痕跡。
華盛頓互惠銀行,次級債,大宗交易,匿名賣方,折價幅度擴大。
她的咖啡杯在凌晨兩點就空了,杯底殘留著一圈深褐色的漬跡。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調出彭博固收交易監控系統中的異常交易篩選模組,輸入四個引數:交易規模,5000萬美元以上。
交易標的,華盛頓互惠銀行關連債券。
交易方向,賣出。
交易對手方,匿名。
系統在零點三秒內返回了結果,過去七十二小時內,有十七筆大宗交易符合全部篩選條件。十七筆。
平均每天將近六筆。
而在11月1日到24日的整個前三週裡,這個數字是二十三筆。
她開始逐筆核對。
第一筆:11月25日週日晚間,面值8000萬美元的華盛頓互惠次級抵押貸款支援證券,以面值62%的價格成交,賣方為開曼群島註冊的一家匿名對沖基金,買方為紐約一家中型經紀商,通常為對沖基金提供做市服務的經紀商。
第二筆:同一時段,面值1.2億美元的華盛頓互惠優先順序債券,以面值88%的價格成交,賣方為同一家開曼匿名基金。
第三筆:11月26日週一上午,面值6500萬美元的華盛頓互惠銀行控股公司債券,以面值71%的價格成交,賣方為倫敦一家匿名機構。第四筆。第五筆。第六筆。
每一筆交易的折價幅度都比上一筆更大。
從面值的88%到71%,只用了不到四十八小時。
這種加速折價不僅僅有市場情緒波動,還有應該是某些人知道了一些公開市場上大多數人還不知道的事情,正在用最快的速度把手裡的華盛頓互惠相關資產變現。
珍妮特調出華盛頓互惠銀行控股公司的債券收益率曲線。
五年期債券的收益率從11月1日的5.8%跳升到了今天的9.2%。
同一期限的美國國債收益率是3.4%。
兩者之間的利差,580個基點,意味著債券市場對華盛頓互惠的違約機率定價已經超過了15%。
這是垃圾債的定價水平。
而華盛頓互惠的信用評級仍然是投資級。
債券市場和評級機構之間正在發生一場沉默的戰爭。
債券市場的定價領先評級機構至少六到八週。
當評級機構還在討論是否要將其列入降級觀察名單時,債券市場的做市商已經用真金白銀投了票。
她調出另一組資料,華盛頓互惠的信用違約互換價差。
五年期CDS價差在11月初是420個基點,11月15日突破了500,昨天,11月27日,收於615個基點。
一個月之內漲了將近200個基點,漲幅接近50%。
一個念頭在她的腦海中浮現。
她開啟華盛頓互惠上一次季報的腳註部分,找到零售存款的附註。
10月17日修正後的三季報顯示,第三季度零售存款淨流出超過50億美元。
那是10月修正後的數字。
現在是11月28日,距離上次資料更新已經過去了整整六週。
如果存款流失速度在三季報修正後沒有放緩,反而加速了呢?
她開始在彭博終端上拉取華盛頓互惠在美聯儲貼現視窗的借款資料。
這是公開資料,但極少有人會去檢視。
借款規模在過去兩週內悄然攀升,從11月第一週的15億美元增加到上週的28億美元。銀行通常不會主動使用貼現視窗,因為這會向市場傳遞一個訊號:這家銀行在公開市場上借不到錢了,只能求助於美聯儲這個最後貸款人。
當一家銀行的貼現視窗借款在兩週內接近翻倍時,要麼是它的財務主管突然失去了理智,要麼是它的存款正在以一種無法從公開市場融資彌補的速度流失。
而存款流失和債券拋售之間存在一個被大多數人忽略的因果鏈:當一家銀行的存款加速流失時,它必須賣掉流動性最好的資產來填補資金缺口。
債券是流動性最好的資產之一。
如果你在債券市場上看到一家銀行的關聯債券正在被匿名賬戶以加速折價拋售,拋售者很可能是銀行本身,或者是銀行內部的某個知道存款真實資料的人。
她開啟了彭博終端上的內部通訊工具,並給固收新聞主編髮了一條資訊:“WaMu關聯債券密集折價成交,貼現視窗借款兩週內從15億漲到28億。表示11月份零售存款的資料要比市場預期的要好很多。要儘快發出新聞稿!”
主編的回覆在幾秒鐘之後就出現了:“有資料來源嗎”
“債券交易資料是彭博自己抓取的,貼現視窗資料是美聯儲公開的,兩者交叉驗證,但是要加上“可能”、“市場人士分析”等限定詞,我們沒有得到官方存款資料...”
“發!標題用‘市場訊號顯示’開頭,正文措辭謹慎,但資料要放在前三段,如果有分析師願意署名評論,立刻加上。”
三十分鐘之後,彭博終端上出現了一條快訊,標題被加粗並用紅色字型顯示出來:
市場訊號表明華盛頓互惠零售存款流失將會加快,因為關聯債券密集折價成交,貼現視窗借款兩週內增長了將近一倍
正文第一段直接引用了十七筆大額交易的成交價格,面值的62%-88%,折價幅度在四十八小時之內加速擴大。
第二段引用了華盛頓互惠在美聯儲貼現視窗上的借款資料,從上個星期一的15億美元增加到了上週的28億美元。
第三段引用了五年期CDS價差最新的報價,為615個基點,比上個月初增加了將近200個基點。
第四段是珍妮特自己寫的一段分析,措辭極其謹慎但邏輯鏈條嚴密:“三季報修正後華盛頓互惠零售存款淨流出超過50億美元,此後六週內公司未更新存款資料,但債券市場的交易訊號和貼現視窗借款變化均指向一個方向,存款流失可能在11月加速,目前無法獲取官方存款資料,但市場的定價行為往往領先官方資料六到八週。”
快訊在凌晨六點零三分正式發出。
所有彭博終端使用者的螢幕上同時彈出了這條訊息。
上午八點,華盛頓互惠銀行紐約總部大樓。
這座大樓裡駐紮著華盛頓互惠在東海岸最大的分行和行政管理團隊。
在九樓的零售銀行部區域辦公室裡,五臺彭博終端的螢幕上同時重新整理了同一條快訊。
零售銀行部紐約區域主管艾倫·庫珀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他的目光掃過快訊中的每一個數字,62%、88%、15億、28億、615個基點,然後他放下咖啡杯,拿起電話。
“給我接休斯頓。”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戴維·麥克米蘭在休斯頓的辦公室裡接起了電話。
艾倫:“戴維,你看彭博了嗎?”
“看了。”
“他們怎麼拿到的?”
“他們沒有拿到官方資料。”麥克米蘭的聲音很平靜。
“彭博的分析師是透過債券交易和貼現視窗資料倒推出的結論,他們猜的,不過,猜對了。”
“猜對了多少?”
“11月上半月零售存款淨流出,彭博沒有給出具體數字。但他們的方向判斷是完全準確的。我做了一份內部報告,昨天剛完成,你想知道真實數字嗎?”
“多少?”
“11月1日到15日,零售存款淨流出約42億美元,10月同期是30億,環比加速了40%。”
艾倫沉默了幾秒鐘,問道:“這些拋售債券的匿名賬戶,是誰?”
麥克米蘭知道艾倫在問什麼。
彭博快訊中提到的十七筆大宗交易,每一筆都是華盛頓互惠的關聯債券,每一筆都以面值大幅折價成交,每一筆的賣方都選擇了匿名。
如果這些拋售者只是普通的市場投資者,他們不需要匿名。
在債券市場上,匿名交易通常只有三種情況,對沖基金在做空、銀行本身在拋售自營資產、以及內幕交易者急於變現。
“我不知道。”麥克米蘭想了想說道:“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
“這十七筆交易的時間分佈非常集中,大部分發生在11月24日到26日之間,也就是上週日到週一。”
“如果把時間拉長來看,過去兩週債券市場上華盛頓互惠關聯債券的日均成交量是10月同期的將近三倍。”
“有人....是一群人,他們在過去兩週裡密集拋售華盛頓互惠的債券。而這群人知道11月上半月的存款資料!”
“我想,他們屬於內部人士。”
....
上午九點三十分。
華盛頓互惠銀行控股公司股票開盤價19.80美元。
九點三十五分,彭博的快訊已經傳遍了華爾街的每一個角落。
第一個做出反應的是演算法交易系統,高頻交易基金的程式在讀到快訊的零點幾秒內就開始賣出,它們不需要理解文章的內容,只需要識別關鍵詞,存款流失、債券折價、貼現視窗,然後自動觸發賣出指令。
股價從19.80美元跌至19.20美元,僅用了不到三分鐘。
九點四十分,對沖基金的人工交易員們開始行動。
他們比演算法更慢,但理解力更強。
他們讀過CFC的擠兌故事,看過貝爾斯登的橋牌醜聞,他們知道彭博快訊的這套措辭意味著什麼....意味債券市場已經提前定價了存款資料的惡化,而股票市場還沒有跟上來。
做空機會!
股價跌至18.80美元。
九點五十分,機構投資者的長線倉位開始鬆動。
三家大型共同基金分別在公開市場上掛出了50萬到100萬股不等的華盛頓互惠股票賣出委託。
他們的內部風控規則明確寫著:如果持倉標的關鍵基本面資料出現未預期的惡化,必須在24小時內將風險敞口降低至規定比例以下。
股價跌破18美元。
十點十分,散戶投資者開始注意到股價的暴跌。
雅虎財經的留言板裡出現了第一批恐慌性帖子:“媽媽把退休金全買了華盛頓互惠,現在怎麼辦?”
“聽說CEO又要修正三季報了”
“20塊買的,18塊割還是扛?”
這些帖子在幾分鐘內被重新整理了上百條評論。
散戶的恐慌性拋售開始疊加在機構賣盤之上。
股價跌至17.50美元。
上午十點四十分,華盛頓互惠股價跌至16.50美元,盤中最低觸及16.30美元,較前一交易日下跌超過15%。
戴維·麥克米蘭坐在辦公室裡。
他面前有著一本舊筆記本。
他慢慢翻過泛黃的書頁。
每一頁都記錄著他職業生涯中的關鍵節點..
到了2005年他負責的西南區存款總額突破300億美元。
他當時在筆記本上寫道:“品牌的力量來自時間。信任的力量來自堅持。”
他一直翻到最新的一頁。
最上面一行是9月12日寫的,那天溫莎中學經濟學俱樂部的學生們來參觀華盛頓互惠紐約分行,他在社羣活動室裡做了一場精心準備的演講,詳細闡述了社羣銀行的商業模式和品牌價值,用每一個數字、每一個故事、每一個精準的歷史案例,反駁了一個十五歲少年的做空觀點。
演講結束後他在筆記本上寫了五個字:基石不會倒。
那行字還在,但他今天要在這行字下面加上一個新的註腳。
他拿起鋼筆,在這行字下面寫下:“基石本身就在地質斷裂帶上,而斷裂帶的名字,是那些在基石上蓋房子的人永遠看不到的,因為它不在資產負債表上,不在監管報告裡,不在任何一張你能在彭博終端上調出來的資料表內,它藏在每一個儲戶開啟網上銀行的瞬間。”
“數十年來我以為自己是在加固基石,現在基石還在,但斷裂帶不在我腳下,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林頓9月12日說的話,我用了兩個月零十六天來驗證!今天驗證完畢,他是對的。”
他放下鋼筆,合上筆記本。
手機螢幕亮了。
一條Facebook私信彈出來,發件人:林頓。
訊息極短,幾個幾個字。
“球出沙坑了。”
麥克米蘭看著這條訊息,沉默了很久,他想起11月5日高爾夫球場上的場景,他在第十一洞把球打進了沙坑,林頓說:“球在沙坑邊緣的時候,越用力越出不來。”
球出沙坑了。
華盛頓互惠的存款基礎就是那片沙坑,而他曾經以為只要揮杆姿勢夠標準,球一定能飛出去。
他關掉手機,沒回復林頓。
上午十一點,林頓的辦公室裡,三塊螢幕上的資料在同時跳動。
左邊螢幕是華盛頓互惠的實時股價,16.50美元,較昨日收盤價下跌超過15%,成交量已經放大至日均量的四倍以上。
大量機構正在不計成本地減倉。
中間螢幕是華盛頓互惠的五年期信用違約互換價差走勢圖,630個基點,較昨日收盤上漲了40個基點,意味著債券市場給華盛頓互惠的違約機率定價已經超過了18%。
右邊螢幕是邁爾斯實時更新的華盛頓互惠存款流失模型,他將彭博快訊中的債券交易資料、貼現視窗借款資料和公開的零售存款歷史資料納入模型後,重新校準了11月上半月的存款流失預估:從模型之前的35億美元上調至40-45億美元區間,和彭博快訊中暗示的數字完全吻合。
邁爾斯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華盛頓互惠期權鏈最新報價單。
“11月底到期的看跌期權今天上午成交量暴增,做市商的報價價差從上週的15個基點擴大到40個基點,他們已經開始規避做市風險了,不想在這個方向性上持有多頭敞口,我們的倉位已經深度實值。”
林頓開啟交易軟體。
他在華盛頓互惠上的看跌期權分三批建倉,10月12日第一批300萬美元,10月17日三季報修正當天追加了500萬美元,11月16日保爾森透露存款流失加速後追加了第三批700萬美元。
總投入1500萬美元權利金。
現在這些期權深度實值,股價從建倉時的24-27美元區間跌至今天的16.50美元。
他透過高盛的衍生品交易臺,分批平倉。
第一筆大宗平倉透過高盛的場外衍生品平臺完成,成交價較盤中報價溢價約2%。
第二筆透過摩根士丹利的暗池系統完成,對手方是兩家大型做市商。
第三筆透過德意志銀行的期權交易臺完成,利用盤中流動性最好的視窗,上午十一點前後,機構賣盤暫時被演算法交易買盤吸收,股價在16.80美元附近出現了短暫的穩定視窗。
全部平倉完成。
淨利約1500萬美元。
加上第一輪做空華盛頓互惠賺的700萬美元,兩輪合計淨利潤2200萬美元。
林頓在交易日誌裡寫道:“華盛頓互惠平倉完畢。第二輪淨利1500萬美元。催化劑:三季報修正(利潤暴跌72%→修正為90%)、存款流失資料洩露(11月上半月零售存款淨流出約42億美元,彭博透過債券交易和貼現視窗資料交叉驗證得出結論)、債券市場領先定價(華盛頓互惠關聯債券密集折價成交,五年期CDS價差突破630個基點)。
做空華盛頓互惠的核心邏輯從一開始就不止是股價..最重要的當屬存款。
CFC死在短期融資上,貝爾斯登會死在交易對手信任上,華盛頓互惠將死在存款流失上。
這三種死法一個比一個致命。
短期融資可以再借,信任可以重建,但存款一旦流失就永遠回不來了。
儲戶不會因為銀行換了CEO就回來,他們只會記得這家銀行曾經讓他們害怕過。
恐懼是儲蓄的永久性損傷。”
寫完,他放下筆。
之前給戴維·麥克米蘭發了一條私信,麥克米蘭沒回復,林頓也不期待他回覆。
同一天晚上,漢普頓海濱別墅區。
今晚的派對是馬庫斯臨時起意召集的。
他在電話裡對林頓說的是“平倉分錢,隨便喝幾杯”,但到場之後林頓發現“隨便喝幾杯”的定義包括了二十瓶1982年的拉菲、一整隻現烤的乳豬、和一支從曼哈頓專程趕來為派對服務的私人廚師團隊。
餐桌直接從室內延伸到露臺上,白色大理石臺面上擺滿了水晶酒杯和銀質餐具。
到場的人大約三十幾個男的,當然美女有將近百個!
大部分男的是做空次貸的基金經理和交易員,馬庫斯圈子裡最核心的那批人。
他們從年初開始在各自的方向上做空次貸,經歷了漫長的浮虧和質疑,終於在8月之後看到了曙光。
這些人的年齡從二十幾歲到五十幾歲,但臉上都帶著同一種表情,一種被壓抑太久的亢奮終於得到釋放的表情。
他們在露臺上舉杯狂飲,高聲談論著誰在CFC上賺了多少、誰在貝爾斯登上還沒跑、華盛頓互惠還能跌多少、雷曼能不能撐到明年夏天。
每個人都在笑。
笑聲下面藏著一種只有做過逆向交易者才能理解的東西,沒有自大和驕傲,只有劫後餘生的疲憊。
他們每一個人都在過去一年到兩年裡被投資人罵過、被同行嘲笑過、被CNBC的主持人在電視上說“這些人應該被調查”。
現在市場在給他們每一個人補發獎章。
馬庫斯站在露臺欄杆邊上,叼著一根沒點燃的雪茄,手裡端著一杯拉菲,對著面前的七八個交易員大聲說著話,聲量足以蓋過海浪拍打礁石的轟鳴:“我跟你們說,貝爾斯登那個橋牌醜聞出來的時候,我正坐在馬桶上看彭博,我差點把手機掉馬桶裡。”
“凱恩在兩隻基金歸零的週末跑去底特律吸大麻,這種事你能編都編不出來!我當即給林頓打了個電話,我說林頓,你猜凱恩現在在幹嘛,他說大概在底特律吸大麻。”
“我說你怎麼知道,他說猜的,然後第二天《華爾街日報》頭版就爆了,我操,那一刻我覺得我跟林頓的差距屬於玄學。”
眾人鬨笑。
有人喊了一聲“馬庫斯你是不是又吸了你那根雪茄裡的東西”,笑聲更大了。
馬庫斯揮了揮手,沒理他,繼續往下說:“華盛頓互惠今天暴跌,百分之十五,老子砸了兩千萬在它的CDS上,浮盈快他媽翻倍了,但林頓今天平倉了,他說不賭最後一個銅板,我本來還想再拿一拿,結果他一平倉,我就跟著平了一部分,不為什麼,因為他從來沒錯過。你們聽清楚了嗎,從400美元到7000萬,一次都沒錯過。”
馬庫斯說完,環顧了一圈在場的人。
他的眼神帶著一種藍領出身的交易員特有的坦蕩,他不在乎誇別人的時候顯得自己不如人,他只在乎事實。
事實是林頓的判斷力在整張桌上排第一,他自己排第二,剩下的人隨便排。
他不在乎誰說他在巴結林頓。
“今天的主角不是我,當屬林頓。”
林頓靠在一個吧檯邊的高腳椅上,一個叫安德烈的大型對沖基金交易員端著威士忌走過來。
“說真的,林頓,你是怎麼知道華盛頓互惠的存款資料會被洩露的?彭博快訊發出來的時候,我們在債券市場上的倉位還沒有完全建好,你早上已經平掉了全部看跌期權,你是怎麼判斷這個時間視窗的?你是不是在華盛頓互惠內部有暗線?”
“沒有暗線,我只是跟蹤了債券市場和貼現視窗的資料,這些是公開的,只不過大部分人不會同時盯著這四五個不同的指標,華盛頓互惠的關聯債券在過去四十八小時內出現了十七筆大宗折價交易。如果你把這十七筆交易按時間排序,你會發現在彭博快訊釋出之前二十四小時,折價幅度已經開始加速。這意味著有人,可能是銀行內部的某些人,搶在官方資料公佈之前在二級市場上拋售債券變現。”
“所以你是跟著債券市場的訊號平的?”
“債券市場永遠是銀行體系中最先感知到真實風險的地方,因為債券交易員只對盈虧負責,不對品牌忠誠度負責。他們的拋售行為本身就是最真實的訊號,比季報更快,比財報附註更準確,比CEO的公開宣告更可信,季報每三個月更新一次,債券市場每秒鐘都在定價。”
安德烈:“你這傢伙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基金經理都冷靜。”
露臺的另一端,約翰·保爾森正站在落地玻璃門邊,手裡端著一杯紅酒,和幾個宏觀基金經理在討論ABX指數的最新報價。
他看到林頓從吧檯邊走過來,微微一笑,上前兩步。
“華盛頓互惠平完了?”
“平完了。”
“時間視窗抓得很準,今天早上彭博快訊出來之前,我們固收交易臺還加了一筆華盛頓互惠的CDS,那時候價差還在600以下,現在收在630了,你在債券交易資料裡看到的那十七筆大宗成交,其實不止十七筆,還有一些是場外雙邊撮合的,沒有被彭博抓到,如果你能看到全部資料,你會發現11月的存款流失速度比彭博快訊暗示的還要糟糕。”
林頓點了點頭!
他知道保爾森在說什麼,彭博快訊的資料抓取僅限於在電子交易平臺上成交的標準化債券,而大量場外雙邊撮合的債券交易根本不會進入公開資料系統。
真正的拋售規模可能遠大於彭博公開抓取到的那一部分。
如果華盛頓互惠11月上半月的零售存款淨流出確實是42億美元,那麼11月全月的數字可能會突破70億甚至更高,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不需要說出來。
“雷曼你還沒平?”保爾森突然換了話題。
“沒,雷曼的商業地產敞口還在定價過程中,惠譽上週把評級展望調為負面之後,股價從55跌到了48,但商業地產貸款組合的實際減記還沒有開始,我估計惠譽可能很快有進一步行動,到那時候再評估平倉視窗。”
“商業地產的衝擊會比次貸更慢,但更深遠。”保爾森想了想說道:“次級抵押貸款違約是三個月之內的事,浮動利率重置之後月供翻倍,馬上就斷供。商業地產的違約週期更長,貸款通常是五年期,到期之後需要一次性償還本金,雷曼的商業地產敞口大部分是2006年和2007年放出去的,貸款到期高峰在2009年到2011年,也就是說,最壞的情況還沒有來。”
林頓:“富爾德在等信貸市場回暖。他在公開場合說了至少三次,次貸危機最壞的時期已經過去,他最壞的時期還在路上。”
兩人沒再繼續聊雷曼。
保爾森忽然轉頭看向露臺的角落裡坐著一個男人,那個男人身材偏瘦,穿著一件深灰色長袖T恤,戴著一副粗框眼鏡,面前放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紅酒,正安靜地聽著旁邊的人在討論次級貸債券的定價模型。
整張桌子的交易員都在高聲談笑,只有他不太說話,但他偶爾開口的時候,身邊的人都會不由自主地停下來聽他講完。
保爾森朝那個方向抬了抬下巴。
“見過邁克爾·伯裡嗎?”
林頓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邁克爾·伯裡,這個名字在2007年之前的華爾街是一個笑話,在2007年之後將成為傳奇。他是加州賽恩資產管理公司的創始人兼投資總監,從2005年他開始研究和分析次級抵押貸款的底層資產質量!
他沒看評級機構的評級,而是逐筆逐筆地閱讀次級抵押貸款池中的借款人信用檔案、收入證明和還款記錄。
他發現在2005年和2006年發放的浮動利率次級貸款中,有超過60%的借款人使用了“少證”或“無證”貸款產品,即不需要提供收入證明或資產證明。
貸款標準已經惡化到了荒唐的地步。只要這些貸款的優惠利率期到期、利率重置為浮動市場利率,大規模違約將不可避免。
他在2005年底就開始透過信用違約互換做空次貸債券。
他是華爾街第一個系統性做空次貸的人。
在他之後將近兩年,保爾森才開始建立同樣的頭寸,但在2006年和2007年初,次貸違約率還沒有顯著上升,他做空的次貸債券價格不但沒有跌,反而因為房地產市場的持續繁榮而小幅上漲。
他的基金在2006年全年損失慘重,投資人排著隊打電話來罵他、威脅要贖回資金、要求他立刻平掉全部CDS頭寸。
他把基金贖回升格為暫停狀態,拒絕任何投資人撤資。
投資人在電話裡罵他是騙子,華爾街的交易員在背後叫他“那個一隻眼睛的瘋子”,他在大學期間因為一種罕見的眼部腫瘤失去了一隻眼睛,裝了一隻玻璃義眼,他不在乎,他沒有平倉。
然後次貸危機在2007年開始爆發了,新世紀金融破產,AHM破產,CFC被擠兌,貝爾斯登兩隻基金歸零,所有他在2005年建立的頭寸開始變成天文數字的浮盈。
林頓向那個角落走過去。
伯裡注意到了他,微微直起身子。
他的面部表情是放鬆的,屬於一個長期孤立的人在被人主動靠近時才會有的那種謹慎的放鬆。
“邁克爾·伯裡。”林頓伸出手,說道:“林頓。”
伯裡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乾燥,力度很輕,像不太習慣握手這個動作。他的聲音比林頓預想的更低沉,帶著一點加州口音:“我知道你是誰。你在Facebook上寫做空日誌,從400美元開始,兩年內做到7000萬,我看了你每一篇日誌。”
“我也知道你,你是第一個,2005年就開始做空次貸,在你之後將近兩年,保爾森才開始建倉。”
伯裡微微搖頭,沒有露出驕傲的表情:“第一個不一定是最聰明的,可能是最固執的,我在2006年全年虧損了將近25%,投資人排著隊罵我,如果不是我把基金贖回升格為暫停狀態,他們早就把錢全部贖回去了,他們現在應該感謝我,但沒有人感謝我,他們只覺得我運氣好。”
林頓:“不,運氣是買彩票中獎。你做的事是坐在房間裡,把上千筆次貸的底層資產逐筆拆開,看每一份收入證明的真假,然後算出違約率。”
“這不叫運氣!”
“可以說,你比整個華爾街早了兩年看到的因果鏈,從借款人收入造假到債券價格崩塌,中間需要穿越整整兩年的質疑和嘲笑。沒有人能在兩年的虧損和孤立中堅持下去,除非他知道自己是絕對正確的。”
伯裡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把眼鏡往上推了推,端起那杯幾乎沒動過的紅酒,說道:“最痛苦的不是虧損,莫過於所有人都不相信你,而且他們不相信你的原因是因為他們沒有花時間去理解。我給投資人寫了幾十封郵件解釋CDS的定價模型和次貸違約率的預測邏輯,沒有人讀,直接把郵件刪了,然後打電話罵我。”
林頓:“因為你威脅到了他們最核心的安全感,安全感是認知。如果你的做空邏輯是正確的,那就意味著整個華爾街過去十年對次貸債券的定價都是錯的。承認你正確,等於承認他們自己錯了,大多數人情願損失全部本金也不願意承認自己錯了。”
伯裡看著林頓,他右眼裡有一閃而過的某種複雜情緒——可能是被理解的震驚,也可能是長期孤立之後終於聽到同類聲音的本能反應。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你是我遇到的唯一一個這麼說的。保爾森也理解,但他的理解和你的不一樣。保爾森是看到了資料,做了判斷。你好像不只是看到了資料....”
林頓:“我讀過你在2005年寫給投資人的那封郵件,你說次貸債券的評級和它們的底層資產質量之間存在一個鴻溝。評級機構用歷史資料來預測未來的違約率,而歷史資料裡從來沒有同時出現過全國房價下跌和浮動利率重置疊加的情況。就像用過去五十年的颶風資料來預測明年的颶風,颶風來的前一天,模型還在說晴朗。”
伯裡:“那是2005年6月的郵件。那個時候我剛建完第一批CDS,兩年後巴黎銀行凍結才真正把信用危機公開引爆。你什麼時候讀的?”
林頓:“在你的基金的公開信裡。你在2006年底寫過一封很長的公開信解釋為什麼不放開贖回,信裡引用了那封郵件的核心邏輯,你把次貸比作一顆在所有人腳下倒計時的炸彈,你說你不知道炸彈什麼時候爆炸,但你知道它一定會爆炸。”
伯裡輕輕笑了一下。
“現在還拿著雷曼?”
林頓:“拿著。”
伯裡:“雷曼的商業地產敞口超過600億美元。市場還沒有開始定價,我上週剛加了一筆雷曼的CDS,他們的商業地產貸款組合裡有大量2006年和2007年放出去的貸款,抵押品是加州的購物中心、佛羅里達的寫字樓、亞利桑那的度假酒店。這些貸款的到期高峰在2009-2011年,但如果信貸市場不能在那之前回暖,再融資失敗就是大規模的違約,不需要等到到期日,只要再融資視窗關閉,違約就會提前。”
林頓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說:“惠譽的下一步行動可能就在這幾天之內,上次降級觀察只是第一步。第二步可能會直接下調雷曼的信用評級,理由是商業地產敞口的估值下行風險超出此前評估,這是富爾德最不願意看到的事。”
伯裡把紅酒放在桌上,站起身,伸出手。
“不管雷曼最後的結果怎樣,你是我認識的第二個不靠任何背景、只靠資料爬到這張桌子上的人。”
“第一個是誰?”
“我自己。”
林頓握住他的手。
伯裡鬆開手後說道:“你之前所說的債券交易員的拋售就是最真實的訊號,比季報還要快、準確、真實。”你知道原因嗎?因為季報有腳註,而腳註裡邊的東西是活人永遠不會告訴別人他真正想要的東西。但是市場每時每刻都在用價格來回答問題。你只要會問就可以了!”
深夜11點的時候,派對還沒有結束。
馬庫斯把一百美元的鈔票撒在露臺上面,面值一百美元的鈔票像雪花一樣在夜空裡飄落,落在游泳池的水面上、落在草坪上、落在賓客們的衣服上和酒杯裡。
馬庫斯站在鈔票雨中,張開雙臂大聲說:“今天我請全世界的人喝酒!”
有的人笑,有的人搶錢,有的人躺在泳池邊打呼嚕。
海風把地上的鈔票吹得像雪花一樣飄落在深藍色的游泳池裡,在燈光下像一葉葉即將沉沒的白帆。
新的一輪香檳軟木塞飛向天空,液體泡沫從瓶口噴出,落在白色的大理石臺上,室內環繞音響發出的聲音充滿了整個露臺。
凌晨零點四十分,邁爾斯從家裡發來一條加密訊息,只有一行字:
“惠譽分析師內部郵件洩露:雷曼兄弟評級最早下週下調。商業地產敞口是核心理由。另外,迪拜主權財富基金正在透過紐約的投行圈向雷曼兄弟發出戰略投資意向書,金額預計在數十億美元級別,好事和壞事同時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