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貝爾斯登橋牌醜聞 ,卡特賴特清倉 ,林頓清倉貝爾斯登
11月23日,週五。
清晨六點四十三分,一個名為“WallStreetInsider”的匿名賬號在金融論壇“DealBreaker”上釋出了一條帖子。
帖子的標題只有一行字:
“貝爾斯登董事長詹姆斯·凱恩涉嫌性侵兩位女性,私下支付200萬美元封口費。”
正文不到三百個單詞。
沒照片,檔案掃描件,受害者姓名。
但發帖者提到了一個細節,詹姆斯·凱恩在2007年夏天曾兩次從個人賬戶中轉出七位數金額,轉入一個註冊在特拉華州的匿名信託賬戶。
發帖者聲稱這兩筆轉賬的收款方是兩位女性的代理律師。
帖子釋出後十七分鐘,被轉到華爾街綠洲論壇。
四十三分鐘後,CNBC的早間節目編導在選題會上看到了這條帖子。
七點五十二分,貝爾斯登總部的法務部電話響了。
八點零一分,董事長辦公室的行政助理瑪格麗特·弗萊徹推開辦公室的門。
她今天的第一個任務是看論壇。
法務部把連結發過來的時候,瑪格麗特剛脫下外套。
她看了一眼螢幕,然後拿起電話打給法務部主管。
“什麼時候發的?”
“六點四十三分,我們已經聯絡了論壇管理員,要求刪除帖子,但已經被轉發了超過兩百次。華爾街綠洲、雅虎財經留言板、還有幾個對沖基金的內部郵件群組....”
“誰發的?”
“匿名,伺服器在冰島,可能是空頭,也可能是離職員工,也可能....”
“空頭。”
瑪格麗特掛掉電話。
她在貝爾斯登二十三年,見過六次大規模做空戰役。每
一次做空者都會在某個節點放出關於管理層的負面訊息.....要麼是內幕交易調查,要麼就是高管離婚,或者性醜聞。
前兩種有據可查,第三種最難澄清。
因為你說“我沒性侵”,人們只會記住“性侵”兩個字。
上午九點四十分。
貝爾斯登股價開盤報71.50美元,較前一交易日下跌2.3%。
成交量不大,市場還在消化昨天四季報預減記和新CFO辭職的餘波。
交易員們以為今天是一個平淡的週五,次貸危機已經夠糟糕了,至少這個週末可以喘口氣。
然後論壇上的帖子開始被大範圍轉發。
九點五十八分,CNBC的午間節目《PowerLunch》主持人比爾·格里菲斯在直播中提到了這條傳言。
他措辭極其謹慎:“有匿名網路帖子聲稱貝爾斯登董事長涉及個人法律糾紛,公司尚未回應。我們強調,這是未經證實的網路傳言。”
但“未經證實的網路傳言”這幾個字在電視上播出來的時候,觀眾只聽到了“貝爾斯登董事長”和“法律糾紛”。
十點零三分,貝爾斯登股價跌破70美元。
十點十五分,瑪格麗特以貝爾斯登董事長辦公室的名義釋出了闢謠宣告。
“貝爾斯登董事長詹姆斯·凱恩否認所有網路論壇上的不實指控。相關帖子為惡意造謠,公司已向相關平臺發出律師函要求刪除。貝爾斯登保留追究造謠者法律責任的權利。”
宣告發出來之後,股價止住了跌勢。
70美元附近出現了幾筆大額買單,可能是長期投資者在抄底,也可能是空頭在回補。
市場在等待更多的資訊來判斷:這到底是一個謠言,還是一個即將被證實的事實。
十一點二十分。
林頓在公園大道300號28層的辦公室裡看完了早間的全部市場資料。
他面前有三塊螢幕,左邊是貝爾斯登的實時股價和期權鏈,中間是ABX指數的最新報價,右邊是邁爾斯剛發來的貝爾斯登內部持股變動追蹤表。
邁爾斯在追蹤表最後一行用紅色標註了一句話:凱恩自2007年1月以來個人賬戶無大額資金轉出記錄(基於公開可查的紐約州房產登記變更、特拉華州信託備案、佛羅里達州資產購置記錄....均未發現異常)。
林頓看完這句話,拿起桌上的電話打給邁爾斯。
“邁爾斯,你確定凱恩沒有大額資金轉出?”
“公開記錄上沒有。”邁爾斯的聲音帶著一種資料狂人特有的謹慎,說道:“我查了紐約州五個縣的房產登記,特拉華州的信託備案資料庫,還有佛羅里達州棕櫚灘和那不勒斯的資產購置記錄,都沒有異常,但如果他用的是海外賬戶,或者用家族信託的名義....”
“他不會,凱恩這個人對個人財務非常保守,他當了十幾年CEO,從來沒出現過個人財務上的負面新聞,論壇帖子說的200萬美元和解金,如果是真的,應該會留下痕跡。”
“所以?”
“所以帖子是編的,但編得夠聰明,兩百萬這個數字夠具體,特拉華州匿名信託這個細節夠真實,編帖子的人懂法律,也懂空頭戰。”
林頓掛了電話。
當交易對手不再信任你的時候,你的資產負債表上的每一塊錢都會在一夜之間蒸發。
而摧毀信任最快的方式,就是讓市場懷疑你的掌舵人。
那個交易員沒說凱恩有沒有性侵。他說的是:凱恩在兩隻基金歸零的那個週末不在辦公室,他去打橋牌了。
這件事是真的。
林頓開啟Facebook,敲了一行字,發出去。
“貝爾斯登的董事長可能要出事。”
發完之後他關掉瀏覽器,拿起桌上的一份研報,邁爾斯今天早上發來的華盛頓互惠存款流失模型更新版。
他翻到第三頁,用紅筆圈出了一個數字:11月上半月零售存款流失量,預估區間中值為35億美元。
下午一點,溫莎金融俱樂部的群聊開始討論論壇上的帖子。
亞歷克斯·張第一個發言:“帖子是假的,凱恩如果是那種人,華爾街早傳開了,這種事瞞不住。”
克里斯托弗·惠特尼:“不一定是假的,兩百萬和解金,如果是真的,凱恩的律師一定會籤保密協議,簽了保密協議就不會傳到華爾街,這是標準操作,我們家遇到過類似的事。”
瓊斯·卡特:“你爸遇到過?”
克里斯托弗:“我是說我們家的律師處理過類似案子。”
亞歷克斯:“所以你覺得是真的?”
克里斯托弗:“我覺得不重要,市場覺得是真的才重要,貝爾斯登今天跌了多少?”
瓊斯·卡特:“開盤71.50,現在69.80,破了70了。”
克里斯托弗:“那就是市場覺得是真的。”
索菲亞·張沒有說話,她私聊林頓:“你那條Facebook是什麼意思?你信那個帖子?”
林頓回:“帖子的內容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在這個時間點發這個帖子,貝爾斯登四季報預減記剛過,新CFO辭職剛過,股價從84跌到70,這個節骨眼上任何負面訊息都會被放大。發帖的人選了一個非常精準的時間視窗。”
“他不僅僅想讓市場相信凱恩性侵,更加想讓市場懷疑凱恩的判斷力。當你的董事長在基金歸零時忙著付封口費,他分了多少精力在公司的風險管理上?這才是市場真正會問的問題。”
索菲亞沉默了幾秒,然後回覆:“華爾街的人真冷血。”
林頓沒回復。
下午三點二十分。紐約證券交易所收盤鐘聲敲響。
貝爾斯登收於69美元,跌破70整數關口。
下午四點,英國億萬富翁約瑟夫·劉易斯的私人辦公室裡。
現在股價是69美元。
浮虧超過35%。
劉易斯拿起電話,打給貝爾斯登CEO艾倫·施瓦茨。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艾倫,論壇上那個帖子,我不在乎它是真的還是假的,我在乎的是你的董事長在這個節骨眼上能不能扛住,你告訴我,凱恩到底有沒有問題。”
施瓦茨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他昨晚只睡了三個小時。
“約瑟夫,論壇上的帖子是造謠,兩百萬和解金完全是無稽之談,我已經讓法務部發了律師函。”
劉易斯:“那為什麼股價還在跌?”
施瓦茨:“空頭在利用謠言做文章,這不奇怪,我們四季報預減記之後空頭的倉位在增加,他們需要新的催化劑把股價往下推。造謠成本很低,發一條帖子需要五分鐘,但闢謠需要一週。這是空頭戰術的老套路。”
“艾倫,我問的不是股價為什麼跌,我問的是你的老闆為什麼在這個時候讓人抓到把柄。”劉易斯的聲音沉了下去,說道:“你說帖子是造謠,我信你。但你說凱恩沒有問題,我不信。如果他沒有問題,為什麼會有這個帖子?為什麼空頭偏偏選中了凱恩,而不是別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凱恩在1993年把CEO的位置交給施瓦茨的前任,然後自己在2001年接任董事長,貝爾斯登的權力結構一直很微妙,名義上施瓦茨是CEO,但實際上重大決策都要凱恩點頭。
施瓦茨:“約瑟夫,我是臨時CEO,我現在坐的這間辦公室在制度上還不完全屬於我,凱恩還沒有正式辭任,我可以用CEO的名義回你這一通電話,但我不能...”
劉易斯:“你什麼意思?”
施瓦茨:“我的意思是,週末你會知道一些事,沒有性侵和兩百萬,屬於別的事,那件事是真實的,但不會致命。”
劉易斯:“什麼事?”
施瓦茨:“小事,不會影響到公司的運營,但空頭可能會拿來做文章,你只需要知道這一點。”
劉易斯沉默了幾秒。
他活了七十歲,見過無數人在電話裡說“小事”,1987年股災前他的交易對手說“只是技術性調整”,1992年黑色星期三前英格蘭銀行說“英鎊不會貶值”。
在金融市場裡,“小事”這個詞是風險最高的詞彙之一。
“艾倫,我持有你們公司將近百分之十的股分,我的助理今天上午給我整理了一份你們的空頭名單,排在第一位的是一個十六歲的孩子,叫林頓,他管著不到一個億的基金,但他的做空方向到目前為止是全對的,新世紀他做空了,AHM他做空了,CFC,他也做空了,你們的四季報預減記他提前三天就發了Facebook暗示,現在他說凱恩要出事,你讓我怎麼相信你的‘小事’?”
施瓦茨沉默了很久。
“約瑟夫,你知道我和凱恩最大的分歧是什麼嗎?”
劉易斯:“什麼?”
施瓦茨:“凱恩覺得貝爾斯登是無敵的,他覺得1929年大蕭條我們挺過來了,1987年股災我們挺過來了,1998年LTCM我們挺過來了,這次也一樣,但我看過CDS的走勢,我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看我們的五年期信用違約互換價差,今天已經突破300個基點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市場給貝爾斯登的違約機率定價超過了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這是垃圾債的價格。我們的信用評級還是A,市場已經不相信評級了,凱恩還是A!”
“這不是他的錯,他花了一輩子把貝爾斯登從一個股票經紀行做成華爾街第五大投行,他不可能承認自己親手建立的大廈正在地基上開裂,沒有人能做到,我理解他!”
施瓦茨停了一下。
劉易斯沒有說話,他在等施瓦茨說完。
“但我不是他,我坐在這間辦公室裡,面前是四季報預減記、CFO辭職信、CDS價差還在往上飆........今天論壇上的帖子是假的,但凱恩確實在7月份犯了一個錯誤,我說‘小事’,因為它和性侵、封口費、和解金沒有任何關係,它是一個象徵,是一個在錯誤時間出現在錯誤地點的象徵。”
“什麼象徵?”
“週末,約瑟夫。週末你就知道了。”
劉易斯掛掉了電話。
....
下午六點,麥迪遜大道383號頂樓。
艾倫·施瓦茨的辦公室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的助理凱倫敲門進來。
“他們要你轉正。”
施瓦茨接過列印紙。第一條熱評來自華爾街綠洲論壇,網名“BearStearnsAlumni97”,發言時間下午兩點五十分:
“凱恩如果因為這個事被迫辭職的話,臨時CEO艾倫·施瓦茨應該直接轉正,他在這次危機中處理得比凱恩強太多了,四季報預警是他親自盯的,CFO辭職後是他親自給評級機構打電話解釋的,凱恩在7月份去哪兒了?反正不在辦公室。”
點贊數:783。
第二條熱度最高的回帖:
“轉正?貝爾斯登還能存在多久都是問題,你們看今天的CDS價差了嗎?300個基點。這不是醜聞問題,屬於償付能力問題。誰當CEO都一樣。”
點贊數:642。
施瓦茨把列印紙放在桌上,揉了揉太陽穴。他看了一眼凱倫,說了一句讓凱倫意外的話。
“他們說得對,誰當CEO都一樣。”
凱倫沉默了一會兒。“論壇上的帖子是假的,法務部已經確認了,但是....”
“但是什麼?”
“法務部說,空頭可能會在週一之前放出更多訊息。他們建議我們提前準備好應對方案。”
“更多訊息?”
“法務部沒有說具體是什麼,但他們說週末可能會有媒體爆出關於凱恩的新訊息,和今天的帖子無關,是另一個方向,個人行為層面的。”
施瓦茨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知道法務部指的是什麼,那件事他早就知道,整個貝爾斯登高階管理層都知道。
那件事不違法,不涉及金錢,不影響公司的財務報表,但那件事在7月份發生的時候,凱恩的處理方式讓所有人都搖了搖頭。
“凱倫,那件事不是什麼大事,它不會影響公司的運營,它只是一個橋牌.....”
“我知道,但法務部說,空頭不需要事實,他們只需要一個故事,今天的帖子是假的,但論壇上已經有七萬人看到了,如果週末再有新訊息出來,不管真假,週一盤前貝爾斯登的股價會再跌一個臺階,我們要不要主動釋出一個宣告?”
“宣告什麼?”
“說明凱恩在7月份的動向,提前放出來,不給空頭操作的空間。”
施瓦茨睜開眼,他拿起筆,在列印紙的空白處寫了幾個字,然後把紙遞給凱倫。
凱倫低頭看了一眼。紙上寫著:
“週末再說。”
施瓦茨深吸一口氣。
這座城市每天都在吞噬和吐出金錢、聲譽、權力、慾望。
貝爾斯登在這條街上站了八十四年。它見過比這更糟糕的時刻,至少施瓦茨希望它見過。
“凱倫,這周我收到了二十幾封求職信。”
“誰的?”
“貝爾斯登的同事,交易部、併購部、研究部,他們問我有沒有合適的外部職位推薦,還在職的時候就開始找退路了。”
凱倫沒接話。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投行的薪酬結構決定了大部分員工的身家都和公司股價綁在一起,底薪只夠交房租,真正的收入來自年終獎金和限制性股票。
貝爾斯登股票今年從170跌到70,員工的賬面身家蒸發超過一半。
施瓦茨繼續說:“論壇上的帖子是造謠。但論壇上的人問了一個正確的問題,貝爾斯登還能存在多久。他們不清楚,我們的同事在問,我們的客戶在問,比如大股東約瑟夫·劉易斯在電話裡沒有直接問出來的問題....”
凱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隨後施瓦茨說道:“凱倫,週末把手機開著。法務部那邊的訊息隨時同步給我。”
“好的。”
很快,週日,上午八點,《華爾街日報》週末版頭版正式刊發調查報道。
標題:“橋牌、大麻與崩塌的城堡:貝爾斯登董事長凱恩在基金歸零期間的秘密之旅”
副標題:“知情人士稱,詹姆斯·凱恩在7月兩隻基金清盤危機期間離開紐約前往底特律參加橋牌錦標賽,缺席多場緊急會議。比賽期間吸食大麻,已有多位匿名訊息人士向本報證實。”
報道正文佔了三欄。
第一欄寫的是7月第三週貝爾斯登兩隻基金淨值歸零的時間線,7月16日第一隻基金宣佈暫停贖回,7月18日第二隻基金淨值歸零,7月19日市場開始對貝爾斯登的交易對手風險進行重新定價。
每一天都有具體的時間戳,每一個時間戳旁邊都標註了凱恩的所在位置:7月16日,紐約,出席內部緊急會議。
7月17日,底特律,全國橋牌錦標賽第一天比賽日。
7月18日,底特律,第二天比賽日,缺席貝爾斯登內部三場緊急會議。
7月19日,底特律,第三天比賽日,缺席紐聯儲組織的一場閉門危機溝通會。
第二欄寫的是橋牌錦標賽期間凱恩的個人行為。
報道引述三位匿名訊息人士稱,凱恩在比賽期間“多次在休息間隙離開比賽場地,前往附近某處私人住所吸食大麻”。
報道沒有披露訊息人士的具體身份,只說是“接近當時與凱恩同行的人員”。
其中一位訊息人士的描述極其具體:“比賽第二天的下午場結束後,他和其他幾位參賽者一起離開酒店,去了附近一棟私人住宅,待了大約兩個小時,回來的時候眼睛明顯發紅。”
第三欄寫的是凱恩回到紐約之後的事。
他下飛機後第一件事沒有去辦公室看基金清盤的善後情況,而是給橋牌協會的幾位朋友打電話討論下一場比賽的賽程安排。
貝爾斯登內部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高階管理人員告訴記者:“我們當時已經知道兩隻基金歸零了,交易對手方正在大規模撤出,回購市場的融資成本在飆升。我們給凱恩打了至少六通電話,全部轉入語音信箱,他沒有回,等他回來的時候,貝爾斯登的股價已經從140跌到了120,他走進辦公室的第一句話是‘我錯過了什麼’,我們所有人都看著他,沒有人回答他。”
報道最後一段引用了前貝爾斯登一位已退休高階合夥人的話:“詹姆斯·凱恩在貝爾斯登工作了幾十年,他當然知道兩隻基金歸零意味著什麼,他只是不在乎,橋牌比貝爾斯登重要。大麻比貝爾斯登重要,橋牌桌上的對手比交易對手重要,這不叫失職,這角一個人的優先順序選擇,他選擇了自己。”
在報道的側邊欄,編輯附上了兩頁橋牌協會的公開賽事日程表掃描件:7月17日至19日,全國橋牌錦標賽高階組比賽,詹姆斯·凱恩的名字排在第四位,參賽編號清晰可見。
編輯用紅線圈出了這個名字。
《華爾街日報》週末版的發行量是兩百四十萬份。
這篇報道的網頁瀏覽量突破八百萬。
CNBC臨時加播特別節目《危機中的貝爾斯登:董事長的離開》。
主持人瑪麗亞·巴蒂羅莫在直播中逐一拆解了凱恩在7月那三天的行為軌跡。節目組把記者拍到的一張橋牌錦標賽現場照片放大,照片裡凱恩坐在牌桌旁,穿著一件米色高爾夫夾克,神情輕鬆,旁邊放著半杯喝剩的橙汁。
照片拍攝時間是7月18日下午三點四十七分。
正是在這個時間點,貝爾斯登的CFO正在和債權人進行緊急電話會議,試圖說服對方不要撤回回購協議。
瑪麗亞·巴蒂羅莫的最後一個問題是:“當一個船長在風暴中離開駕駛艙去打牌時,我們還能不能責怪水手們棄船逃生?”
然後林頓的電話響了,是CNBC《午間財經》的製片人打來的。
他們想請林頓做電話連線評論。
林頓說可以。
沒多久,電話連線接入直播間。
主持人比爾·格里菲斯:“林頓先生,您在上週五發了一條Facebook動態,‘貝爾斯登的董事長可能要出事’,當時大家都以為您指的是論壇上那個關於性侵和封口費的謠言。現在我們知道出的事是橋牌,您怎麼看?”
林頓:“我發那條Facebook的時候不知道論壇帖子是真是假,我只是知道凱恩在7月份有一個行為會在某一刻被曝光,而這個行為會在市場信心最脆弱的時候擊穿貝爾斯登最後一道防線,管理層信譽。”
“性侵謠言是假的,但橋牌醜聞是真的!”
“橋牌本身沒有問題,問題在於時間。”
“當你的兩隻基金在三天之內歸零、交易對手方正在加速撤出、回購市場的融資成本每小時都在攀升時,你的董事長在底特律打橋牌,並且在打完牌之後去吸大麻。”
“這不是法律問題,凱恩沒有犯法,它屬於訊號問題,他給市場發出了一個訊號:在貝爾斯登,最不應該離開的人在最重要的時刻離開了。”
“市場接收到了這個訊號,明天開盤,你就會看到市場的答案。”
比爾·格里菲斯追問:“您認為貝爾斯登的股價會跌到多少?”
“我不預測股價,我只做方向。”林頓頓了一下,說道:“貝爾斯登的臨時CEO艾倫·施瓦茨也許能等到一個轉正的機會,凱恩的位置坐不住了,但在凱恩下臺之前,市場還會再問一個更根本的問題:董事長在危機期間跑去打橋牌,CEO是臨時的,那誰來為這家公司的未來負責?這個問題沒有答案,因為沒有答案,所以股價會一直跌,直到找到那個答案。”
主持人又問了一個關於貝爾斯登長期前景的問題。
林頓:“貝爾斯登的董事長在橋牌桌上度過了一級資本被侵蝕的最關鍵的三天,這是貝爾斯登自己的選擇,現在,請市場為這個選擇投票。”
直播結束後,林頓掛了電話。
邁爾斯推開辦公室的門,手裡拿著剛列印出來的橋牌協會賽事日程表。
他把紙放在林頓桌上。
“我查了一下凱恩的橋牌協會記錄。”邁爾斯的表情帶著一種資料研究者特有的嚴肅,說道:“從2006年到現在,他一共參加了超過二十場全國性比賽,其中至少有五場是在今年6月到9月之間,正是次貸危機加速惡化的時間段,我把每一場比賽的日期和貝爾斯登的股價走勢做了重疊對比圖,你想看嗎?”
“發給我。”
邁爾斯把膝上型電腦放在林頓桌上,開啟了對比圖。
圖表上有兩條線,藍色是貝爾斯登股價走勢,紅色豎線是凱恩參加橋牌比賽的日期。
從2007年6月到9月,紅色豎線密集地分佈在藍色下跌曲線上方,像一把釘在垂死者額頭上的釘子。
邁爾斯指著其中一條紅色豎線說:“7月17日,就是凱恩在底特律第一天比賽那天,貝爾斯登的CDS利差當天跳升了超過一百個基點,那是兩隻基金歸零後第二個交易日,他在打牌的時候,市場已經對貝爾斯登的交易對手風險進行了重新定價,但他的電話一直關機。”
邁爾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林頓意外的話:“我爸昨天在電話裡跟我說,分散式系統裡有一個術語叫‘拜占庭將軍問題’,將軍們圍著一座城,一部分將軍主張攻城,一部分主張撤退。如果將軍之間不能傳遞可靠的訊號,整個軍隊就會崩潰。”
“我爸說,凱恩去底特律這件事,本質上就是拜占庭將軍問題,貝爾斯登的交易對手和債權人在等貝爾斯登的最高指揮官發出訊號,但最高指揮官不在指揮帳裡。”
“他去了另一個戰場,訊號消失了,在分散式系統裡,訊號消失等於節點失效,節點失效意味著整個系統會在幾輪共識失敗後徹底崩潰。”
林頓看了看他。
其實沒有任何一個模型用拜占庭將軍問題來解釋過次貸危機。
但邁爾斯說對了。
凱恩去底特律這件事,本質上就是拜占庭將軍問題,在節點最需要共識的時候,最重要的節點掉線了。
“這句話不是你爸說的吧。”林頓把圖表又看了一遍,“分散式系統理論裡確實有拜占庭將軍問題,但節點失效的後果是共識失敗,你爸研究的課題是分散式系統的節點故障傳導,跟金融危機的傳導機制是同一個數學結構。”
邁爾斯沒否認,但他也沒有解釋為什麼要說是他爸說的。
“好吧,後半句是我說的。”邁爾斯合上電腦,“但前半句真的是我爸說的,他說凱恩去底特律這件事,就是拜占庭將軍問題。”
中午十二點。
約瑟夫·劉易斯在倫敦的豪宅中看完了整篇報道。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熟悉的號碼,對方是貝爾斯登的前董事長艾倫·格林伯格。
格林伯格好像超過80歲了,他的一生都在為這家投行服務。他把CEO的位置交給凱恩,把大部分股份留給了公司,他的身家幾乎全部是貝爾斯登股票,當股價從170跌到69時,他的賬面身家蒸發了超過一半。
格林伯格:“約瑟夫,我看到報道了。”
劉易斯:“艾倫,告訴我,凱恩在7月份去底特律之前有沒有跟你商量過?”
格林伯格嘆了一口氣。
“沒有,他走之前給我打過一個電話,說他要去參加一場橋牌比賽,我問他基金的事怎麼辦,他說團隊在負責,我說你不能在這個時間離開,他說他已經報了名,不去的話會影響他在協會的排名積分。”
“排名積分?”劉易斯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諷刺的意味,說道:“艾倫,他在兩隻基金歸零的週末去為了橋牌排名積分而離開紐約,他有沒有想過我投了多少錢?你投了多少錢?”
“他想過,但他不認為兩隻基金歸零會威脅到貝爾斯登的生存,他覺得這和1987年、1998年一樣,恐慌是暫時的,信心會回來,股價會反彈,他在這行幹了三十年,見過的每一次危機最後都過去了,他的經驗告訴他:扛過去就好了。”
“但他的經驗是錯的。這次是償付能力問題,美林減記了84億,巴黎銀行凍結了,惠譽在給雷曼降級,CFO辭職了,論壇上全是我們的壞訊息,艾倫,我不在乎凱恩在底特律吸了多少大麻,大麻不犯法,我在乎的是他打橋牌這件事告訴全世界的交易對手方一件事:貝爾斯登的董事長自己都不覺得情況緊急,如果他不覺得緊急,他的對手方為什麼要繼續借錢給我們?”
格林伯格沉默了很久,電話裡只有電流的嗡嗡聲。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劉易斯決定扛下去的話,因為他知道這個老人的話是真心的,雖然真心的東西在金融市場上不值一分錢。
“約瑟夫,我和你一樣,持有貝爾斯登大量股票。我比你的持倉更重、成本更高、持有時間更久,我在這家公司幹了五十八年。如果你現在問我是否應該清倉,我不會清倉,我的整個人生都和這家公司焊在一起。清倉對你是止損,對我是賣掉我的命,約瑟夫,我不建議你留在船上,但我自己不會跳船。”
劉易斯掛了電話。
.....
下午兩點,羅伯特·卡特賴特坐在曼哈頓上東區公寓的書房裡。
他面前放著一份檔案。
《華爾街日報》週末版頭版,貝爾斯登董事長的橋牌醜聞。
他沒有等到反彈,他只等到了凱恩在底特律吸大麻的頭版頭條。
他拿起電話打給股票經紀人。
“湯姆。”
“羅伯特,我看到新聞了,你要做什麼?”
“貝爾斯登,週一盤前交易,全部剩餘倉位,不需要限價單,市價,現在掛單。”
湯姆沉默了兩秒。他做經紀人二十年,知道一個持有同一只股票十八年的老客戶在說出“市價”這兩個字時意味著什麼。他不問原因,只問數量。
“全部是多少?”
“剩下所有的貝爾斯登普通股,大約.....”卡特賴特翻了一下報表,“四萬股出頭....按週五的收盤價...週一跳空....”
“羅伯特,週一盤前貝爾斯登的流動性會很差,市價單可能會以非常不利的價格成交,比周五收盤價低好幾個百分點。你確定不要限價?”
“不要限價。”
11月26日,週一。
貝爾斯登盤前報價:68.00美元。
早上八點。
曼哈頓。
羅伯特·卡特賴特坐在公寓書房裡,面前是交易賬戶的介面。
開盤前半小時,貝爾斯登的盤前報價已經跌到了68美元,較週五收盤價再跌一塊錢,成交量極低,大部分買方在等開盤後的方向,大部分賣方還在猶豫要不要在這個價位止損。
八點三十分。
他的經紀人湯姆·奧布萊恩發來一條簡訊:“流動性極差,當前最佳買入報價66.50,確認市價單?”
卡特賴特回了一個詞:“確認。”
八點三十一分。
卡特賴特的貝爾斯登倉位,清零。
上午九點三十分。紐約證券交易所開盤。
貝爾斯登開盤報67.50美元,隨後在五分鐘內急速下跌至65.00美元,跌幅超過百分之六。凱恩橋牌醜聞的衝擊比市場預期更劇烈....因為橋牌事件直接動搖了貝爾斯登交易對手方的信心。
論壇上一位自稱在回購市場工作的交易員發帖稱,今天上午貝爾斯登在回購市場的隔夜融資成本已經飆升了超過五十個基點,幾家大型貨幣市場基金已經停止接受貝爾斯登的債券作為抵押品。
這才是致命傷。
九點四十五分,林頓的辦公室。
邁爾斯把今天開盤的資料實時推送到林頓的螢幕上。貝爾斯登股價65美元。
五年期信用違約互換價差突破350個基點,較上週五擴大了超過40個基點。
更關鍵的是貝爾斯登債券在回購市場的抵押品折扣率,從上週的5%跳升到今天的8%,意味著貝爾斯登每借100美元需要多抵押3美元的額外資產。
對於一個依賴短期批發融資的投行來說,這是一個緩慢但致命的絞刑。
林頓看著螢幕上的數字。
他的貝爾斯登看跌期權...總投入2500萬美元權利金,現在已經深度實值。
市場還在跌,但流動性和對手方風險正在以指數級的速度惡化,這不是一個可以繼續持有的訊號。
他開啟交易軟體,開始分批平倉。
三筆大宗平倉交易分別透過高盛的衍生品交易臺、摩根士丹利的暗池和德意志銀行的場外期權平臺完成,利用上午交易量放大的視窗,在三個不同時間段分散成交,避免了因集中平倉引起的做市商報價波動。
上午十點,全部平倉完成。
2500萬美元權利金投入,回收約4400萬美元,淨利1900萬美元。
林頓在交易日誌裡寫道:
“貝爾斯登是第二輪做空的第一個完整閉環,從四季報預減記建倉到橋牌醜聞平倉,催化劑全部兌現。但凱恩去底特律這件事是信任崩塌的導火索,三季報利潤暴跌是表面傷口,四季報預減記是傷口下的膿,CFO辭職是對膿的確認,凱恩橋牌醜聞是告訴全世界這間手術室裡沒有醫生。沒有人會在沒有醫生的手術室裡繼續等,交易對手方不會等,回購市場不會等,市場也不會等。”
“但貝爾斯登本身不會破產,華爾街第五大投行,一萬三千名員工,九十億美元年收入,它太大了,大到如果它真要倒,一定會有人出手接盤。這個人只會是另一個更大的玩家,比如摩根大通,當那個玩家出現時,貝爾斯登的名字還在,但它的股東會先被清洗,股票不值錢。值錢的是骨架。”
“接下來輪到莫茲羅,他的SEC調查正在升級,破產傳言在發酵,格倫·羅森茨威格還在死扛,2億美元押在CFC上,我很尊重他的勇氣,但勇氣在信貸冰封面前只是延長了死亡的時間。”
CFC的破產保護傳言正在發酵.明天輪到莫茲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