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失去的我會親手拿回來
“全聯盟最奇怪的更衣室“，掛牌的第三天，新賽季媒體日，到了。
前一夜，甲骨文球館，燈全滅了。
只留了半場，一盞頂燈。
林昊一個人，在練投籃。
媒體日前夜的加練，是他自己定的規矩。
去年是這樣，前年，也是這樣。
只是今年，練到一半，他停了。
坐在中圈，掏出手機，翻這個夏天的賬。
第一筆賬，是簡訊。
他每天，只能收到一條。
早上七點，準時到。
“今日訓練安排已發球隊公關部。“
“明日季前賽首戰，採訪間座位表已確認。“
“體檢報告已存檔。“
公事公辦，一個字不多。
冰點關係。
張清影立的規矩，三條。
公開場合零交流，私下聯絡只能單線，出了事不許救她。
三條軍規，執行了一個月。
林昊每天回她，也就一個字。
“好。“
“嗯。“
“收到。“
多一個，都不敢。
有一回，他沒忍住。
那天是她生日。
他盯著手機，打了三個字。
“生日快樂。“
打完，又刪了。
最後，發出去的，還是一個字。
“好。“
那頭，沒回。
第二天七點，照常一條。
“明日訓練安排已發球隊公關部。“
像什麼都沒發生。
可林昊知道，她看見了。
這就夠了。
第二筆賬，是代言。
三個。
一個運動飲料，一個國產手機，一個牛奶。
都是談了一年多的老夥伴，就等簽字。
李總那事一出，三家，全黃了。
不是解約，是“暫緩合作“。
商業上的話，翻譯過來就四個字。
先躲躲你。
最膈應的，是那家運動飲料。
市場部總監，上個禮拜還一口一個“林哥“，叫得親熱。
出事第三天，趙大寶打電話過去。
響了八聲，才接。
“哎呀，趙總，不好意思，開會呢。“
“那個合作的事，我們，再研究研究。“
再往後，電話就打不通了。
趙大寶算了筆賬，三個代言，加起來，一年小一千萬。
“沒了。“趙大寶當時說，“一個沒剩。“
林昊當時就回了一句：
“錢沒了，能掙。“
“人要是沒了，就真沒了。“
第三筆賬，在論壇上。
“陰陽合同“那四個字，還沒散乾淨。
雖然《體壇灰色補給鏈調查》出來之後，輿論反轉了。
可總有那麼幾個帖子，陰魂不散。
“蒼蠅不叮無縫的蛋。“
“他要真乾淨，人家為啥單盯上他？“
這種話，不多，但膈應。
像鞋裡的一粒沙。
不疼，但走一步，硌一下。
尤其是蛋沒問題，蒼蠅老嗡嗡。
第四筆賬，最重。
雅典。
八強戰，對立陶宛。
最後四秒，那記三分。
磕了一下，再一下，向外，滑了出去。
涮筐而出。
77比79。
終場哨響的時候，姚明走過來，拍了拍他的後背。
啥也沒說。
可林昊知道，大姚想說什麼。
那球要是進了，就是另一個故事。
有時候半夜，他還會想起來。
不是後悔。
是不甘。
明明，可以再往前，走一步的。
回國之後，郭士強跟他喝過一次酒。
喝到一半，郭士強忽然說：
“昊子，你知道不，那球涮出去的時候，我旁邊坐著的立陶宛助教，蹦起來了。“
“蹦到一半，看見球滑出去，又坐回去了。“
“他以為，進了。“
“我也以為，進了。“
“就差，一毫米。“
林昊當時沒接話。
他把那杯酒，幹了。
四筆賬，翻完了。
林昊坐在中圈，看著頭頂那盞孤零零的燈。
這個休賽期，他丟了不少東西。
關係，錢，名聲，機會。
可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多了點啥。
多了個十一歲的徒弟。
多了個十六歲的“小學生“。
多了間“最奇怪的更衣室“。
還多了一支，越被拆，越要長出新東西的球隊。
虧的賬，記在心裡。
賺的賬，也記在心裡。
兩本賬，都認。
這日子，才能往下過。
球館的門，吱呀一聲。
趙大寶探頭進來。
“昊子，還練呢？“
“嗯。“
“給你個東西。“
他走過來，遞上一份傳真。
林昊接過來，掃了一眼。
《中國體育報》駐美記者站，任命書。
張清影。
目的地：舊金山。
跟隊：金州勇士。
任期：長期。
林昊捏著那張傳真，半天沒說話。
趙大寶在旁邊，憋笑憋得辛苦。
“冰點關係。“
“零下十度。“
“同在，一個城市。“
林昊把傳真，對摺，再對摺，揣進兜裡。
“趙大寶。“
“嗯。“
“你最近，話有點密。“
“我這不是替你高興嘛。“
“高興啥？“
“你說呢。“
林昊沒搭理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
走到戰術板前，拿起筆。
戰術板上，還留著白天訓練的跑點陣圖。
林昊拿板擦，擦乾淨了。
提筆，寫字。
“這個夏天失去的。“
“我會親手拿回來。“
“用贏球，一個一個拿。“
寫完，他把筆一擱。
趙大寶湊過來看了一眼，咂咂嘴。
“昊子，你這字，越來越像標語了。“
“標語咋了？“
“標語好。“趙大寶點頭，“一看就想贏。“
“那你明兒，把它裱起來。“
“掛更衣室。“
“掛'東北一家人'旁邊。“
趙大寶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
“成。“
關燈的時候，林昊的手機，響了。
影片電話。
郭艾倫。
他接起來，螢幕上，先蹦出來一個大腦袋。
“林叔。“
背景，是遼寧隊的青訓館。
小傢伙穿著一身嶄新的隊服，胸口印著“遼寧“倆字，臉上的汗還沒擦乾。
“林叔，我進遼寧少年隊了。“
“教練說我太瘦。“
“我說，我林叔說了。“
“瘦，不是問題。“
“躲，才是問題。“
林昊站在漆黑的球館裡，看著螢幕上那張汗津津的小臉，笑了。
“教練咋說？“
“教練說，你林叔說得對。“
“那你就好好練。“
“嗯。“郭艾倫用力點頭，“我把你那三條，抄在更衣櫃上了。“
“輸球看錄影。“
“贏球謝隊友。“
“補品，給老叔。“
“全隊就我一個人，櫃上貼的不是球星海報。“
“貼的是規矩。“
林昊的鼻子，忽然有點酸。
“行了。“他說，“好好練。“
“把我那三條，也教給你隊裡的小孩。“
“一個一個，傳下去。“
“等我回去，檢查。“
“林叔。“
小傢伙忽然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的。
“我聽我老叔說，斯蒂芬，給你發郵件了？“
林昊一愣。
“你咋知道？“
“我老叔啥都跟我說。“郭艾倫嘿嘿一笑，“他說，斯蒂芬回去之後，天天練你教他的那套無球。“
“他還說，那小子，現在一天投五百個三分。“
“投不完，不吃飯。“
“跟我一樣。“
林昊笑了。
“那你也一樣。“
“投不完，別吃飯。“
“知道啦。“
電話掛了。
林昊把手機揣起來，最後看了一眼戰術板上的那行字。
關燈。
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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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媒體日。
勇士全隊，西裝革履，一字排開。
老尼爾森坐在正中間，左邊錫伯杜，右邊佩頓。
佩頓今天難得穿了身西裝，就是領帶系得歪歪扭扭，坐下沒兩分鐘，就扯了。
“勒得慌。“
記者席，烏泱泱，坐滿了。
長槍短炮，閃光燈，亮成一片。
先問了老尼爾森幾個常規問題。
“新賽季的目標？“
“把去年幹過的事，再幹一遍。“
“怎麼評價三維體系？“
“打完季前賽，你們就知道了。“
再問佩頓。
“特別顧問，具體負責什麼？“
“負責罵人。“
底下一片笑聲。
“給誰罵？“
“誰糟蹋我的換防，我罵誰。“
又一片笑聲。
有個年輕記者，壯著膽子問：
“那林昊呢？他也歸你罵？“
佩頓斜了他一眼。
“他？“
“他現在，歸他自己罵。“
“我頂多，在旁邊，幫兩句腔。“
再問錫伯杜。
“米利西奇和傑·威廉姆斯，新賽季的角色是？“
“米利西奇，替補中鋒。“
“傑——“
錫伯杜頓了頓。
“他讓我們知道，我們還有多少東西，沒看見。“
主持人看了看錶，宣佈最後一個問題。
第一個舉手的，記者席C位。
白襯衣，頭髮紮在腦後。
胸牌，朝上。
張清影。
她站起身，接過話筒。
全場，安靜了一瞬。
這段時間，關於她和林昊“掰了“的傳聞，圈裡沒少傳。
今天她往C位一坐，多少雙眼睛，都在等戲。
她開口了。
聲音平穩，不帶一絲波瀾。
“林昊選手。“
又是這四個字。
跟首都機場那天，一模一樣。
“請問，新賽季的目標是什麼？“
林昊坐在臺上，看著她。
隔著一排記者，隔著長長的話筒，隔著這一個月的“冰點“。
他忽然想起，雅典天台。
想起那兩個字。
回見。
想起那通電話。
並肩作戰的，最難受的一種姿勢。
他接過話筒，一字一句。
“衛冕。“
“以及，
把失去的，都拿回來。“
全場，閃光燈，炸成一片。
張清影站在C位，握著話筒，看著他。
三秒。
誰也沒笑。
可誰的眼裡，都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