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渤海暗流
五月初,渤海郡南皮城。
袁紹站在新修葺的府邸門前,望著往來搬運物資計程車卒,臉色陰沉如水。
從鄴城敗退至此已近一月,三萬大軍只剩八千,糧草輜重損失過半。
若非渤海是袁氏根基,各縣豪強尚給幾分薄面,恐怕連立足之地都難尋。
“主公,審配求見。”親兵低聲稟報。
“讓他進來。”
審配步入廳中,見袁紹背對自己站在窗前,肩背微駝,全無往日風采。
他心中一酸,躬身行禮:“主公,各地訊息彙總來了。”
袁紹轉身,眼下烏青,顯然多日未眠:“說吧。”
“公孫瓚已佔據魏郡、趙國、清河三郡,正在攻打安平。
冀州其餘五郡,鉅鹿太守張楊態度曖昧,中山、常山、河間三郡皆在黑山軍勢力範圍內,渤海郡在我軍手中。”
審配頓了頓,“還有……黑山軍張牛角,近日又接收了常山以北三縣。”
“啪”的一聲,袁紹手中的竹簡被捏斷。
“好個張牛角!”
他咬牙切齒,“收我糧草,佔我土地,如今又與公孫瓚勾結。此賊不除,我寢食難安!”
審配勸道:“主公息怒。眼下當務之急是重整軍備,收復失地。張牛角不過是疥癬之疾,公孫瓚才是心腹大患。”
“疥癬之疾?”
袁紹冷笑,“你可知這‘疥癬之疾’如今已有兩郡之地,兵馬近兩萬?再任其發展,遲早成心腹大患!”
廳中一時寂靜。
良久,逢紀輕聲道:“主公,或許……可再與張牛角談談?”
“談什麼?再送他糧草軍械,讓他繼續壯大?”袁紹怒道。
“非也。”
逢紀走近幾步,壓低聲音,“張牛角能背叛我們,自然也能背叛公孫瓚。此人重利,只要價碼合適,未必不能為我所用。”
袁紹眯起眼睛:“你是說……”
“公孫瓚如今連戰連勝,必然驕縱。若此時有人在他背後捅一刀……”逢紀做了個手勢,“鄴城或許能奪回來。”
袁紹沉思片刻,緩緩坐下:“你覺得,張牛角會答應?”
“只要條件夠好。”逢紀道,“我們可以許諾,事成之後,將常山、中山二郡盡數封給他,並表奏他為幷州牧。這些空頭官職,對主公無損,對他卻是天大誘惑。”
“若他拿了好處不出力呢?”
“那我們就將他與我們的交易,洩露給公孫瓚。”逢紀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屆時,不用我們動手,公孫瓚自會收拾他。”
袁紹手指敲擊案几,良久,點頭:“好,此事由你負責。記住,要隱秘。”
“諾。”
......
七日後,常山郡治所元氏。
陳治看著手中的密信,眉頭微皺。
信是逢紀派人秘密送來的,內容與上次大同小異:袁紹願以常山、中山二郡為酬,換黑山軍偷襲公孫瓚後方。
“賢弟,袁紹這是狗急跳牆了。”
劉備將信看完,搖頭道,“剛敗退渤海,就想反攻。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程昱沉吟:“但這次的條件確實優厚。常山、中山二郡若真能到手,我軍地盤將擴大一倍。只是……風險也極大。”
“風險不在戰場上,而在事後。”
陳治將信在燭火上點燃:“袁紹此人,外寬內忌。今日許我們二郡,明日就能翻臉。
更何況,我們剛與公孫瓚做完交易,轉頭就背叛,名聲就徹底壞了。”
“名聲?”
劉備苦笑,“我們還有名聲可言嗎?”
“有。”
陳治正色道,“對百姓的名聲,對士卒的名聲,這些才是根基。至於在諸侯間的名聲……我們本來就不需要。”
他看著灰燼飄落,繼續道:“袁紹這封信看似誘人,實則是陷井。
我們若答應,就要與公孫瓚死戰。
若不答應,他可能真會把交易內容洩露給公孫瓚,逼我們與公孫瓚翻臉。”
程昱一驚:“那該如何應對?”
陳治思索片刻:“兩條路。第一,假裝答應,但拖延時間,靜觀其變。
第二,將計就計,把袁紹的謀劃透露給公孫瓚,再賺一筆。”
劉備皺眉:“前者穩妥,後者危險。但若操作得當,或許能再得些好處。”
“我選第三條路。”陳治眼中閃過精光,“既不答應,也不拒絕,更不告密。而是……主動出擊。”
“出擊?打誰?”
“打該打的人。”陳治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鉅鹿郡位置,“張楊。”
“張楊?”程昱不解,“此人佔據鉅鹿,擁兵萬餘,但一直保持中立。我們打他,師出無名啊。”
“正因為中立,才該打。”陳治道,“袁紹與公孫瓚相爭,張楊坐山觀虎鬥,左右逢源。待兩敗俱傷,他便可收漁翁之利。這種人,留著是禍害。”
劉備恍然:“賢弟是想趁袁紹無力干涉,公孫瓚無暇西顧,先取鉅鹿?”
“正是。”陳治點頭,“鉅鹿富庶,人口眾多,得之可大增實力。且張楊不得人心,取之不難。待我們拿下鉅鹿,袁紹和公孫瓚就算反應過來,也晚了。”
程昱擔憂:“可若同時得罪兩家……”
“我們不得罪,只是‘被迫’。”
陳治微微一笑,“可以放訊息出去,就說張楊暗中聯絡公孫瓚,欲斷我後路。我們為求自保,不得不先下手為強。”
“藉口呢?”
“現成的。”陳治從案上拿起一份文書,“三日前,鉅鹿郡兵越界劫掠我常山百姓,傷七人,搶走牛羊三十頭。這個理由,夠不夠?”
劉備與程昱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佩服。
“既如此,我願領兵前往。”劉備起身。
陳治搖頭:“兄長留在常山坐鎮。打張楊,我親自去。”
“賢弟……”
“張楊手下有員猛將,名叫眭固,善使長矛,有萬夫不當之勇。”陳治道,“典韋早就想會會他,這次正好。”
劉備知道陳治心意已決,不再勸說,只道:“那賢弟多帶兵馬。張楊雖無能,但鉅鹿城堅,強攻不易。”
“放心,我有分寸。”
三日後,陳治率八千兵馬出元氏,東進鉅鹿。其中虎賁營一千,騎兵營兩千,步卒五千。趙雲留守常山,劉備坐鎮上黨,程昱統籌後勤。
出征前,陳治特意傳信給袁紹使者,只說“茲事體大,容某思量”,既未答應也未拒絕。同時,又派人向公孫瓚送去一份“薄禮”——五百匹絹,說是“賀將軍大破袁紹”。
公孫瓚收到禮物時,正在鄴城慶功。
“張牛角倒會做人。”他掂量著絹帛,對左右笑道,“看來是怕我秋後算賬。”
謀士關靖道:“將軍不可大意。張牛角此人,狡詐多端。他既能背叛袁紹,自然也能背叛我們。”
“我知道。”公孫瓚將絹帛扔到一邊,“待我平定冀州,下一個就是他。不過現在……還用得著他。”
“將軍的意思是?”
“袁紹雖敗,但渤海根基尚在。我要全力東進,剿滅袁紹。西邊有張牛角在,至少能牽制袁紹部分兵力。”公孫瓚走到地圖前,“傳令田豫,加緊攻打安平。一個月內,我要看到袁本初的人頭。”
“諾。”
......
鉅鹿郡,廮陶城。
張楊近日心神不寧。先是聽說黑山軍東進,目標疑似鉅鹿;接著又收到公孫瓚的密信,邀他共擊袁紹,許以高官厚祿;最後連遠在渤海的袁紹也派人來,要他堅守中立,承諾事成後表他為冀州牧。
“主公,這三家都不能信啊。”謀士董昭勸道,“公孫瓚殘暴,袁紹多疑,張牛角奸詐。與其選邊站,不如加固城防,靜觀其變。”
張楊煩躁地踱步:“你說得輕巧!黑山軍已到郡界,八千大軍壓境,我怎麼靜觀?”
“黑山軍來犯,總要有個理由。”
董昭道,“我們可以派人質問,若他們說不出所以然,便是無故興兵,失了道義。屆時我們再向天下宣揚,張牛角必遭唾棄。”
張楊眼睛一亮:“好!就依你!”
當日,董昭親為使者,前往黑山軍營地質問。
陳治在中軍大帳接見董昭。此人三十許年紀,面容清癯,眼神銳利,一看便知不是庸才。
“張寨主興兵犯我鉅鹿,不知是何道理?”
董昭開門見山,語氣不卑不亢。
陳治讓人呈上證據:被劫百姓的狀紙、目擊者的證詞、鉅鹿郡兵遺落的令牌。
“董先生請看。”
陳治語氣平靜,“貴郡兵越界劫掠,傷我百姓,搶我財物。張某身為常山之主,若不為百姓做主,有何面目立於天地間?”
董昭接過狀紙細看,心中暗驚。
這些證據看似確鑿,但他清楚,郡兵越界劫掠的事或許有,但絕不可能如此巧合,偏偏在黑山軍要東進時發生。這分明是藉口。
“寨主,此事或有誤會。”
董昭放下狀紙,“待我回去查明,若確是我郡兵所為,定嚴懲不貸,並加倍賠償。還請寨主暫退兵,以免傷了兩家和氣。”
陳治笑了:“董先生,若我今天退兵,明日貴郡兵又來劫掠,後日再來,我是不是要一次次退讓?”
“這……”
“鉅鹿與常山相鄰,本應和睦共處。”
陳治起身,走到董昭面前,“但張使君放任部下行兇,縱容士卒越界,這是不把我黑山軍放在眼裡。
今日若不給個說法,張某無法向常山百姓交代。”
董昭心知談判破裂,沉聲道:“寨主真要為一樁小事,掀起戰端?”
“小事?”
陳治收斂笑容,“在先生眼中是小事,在我眼中,是百姓的身家性命。
董先生請回吧,告訴張使君,三日內開城投降,我可保他性命。若負隅頑抗……城破之日,悔之晚矣。”
董昭知道多說無益,拂袖而去。
回城後,他將經過稟報張楊。張楊氣得暴跳如雷:“欺人太甚!傳令各部,堅守城池!我倒要看看,張牛角如何破我廮陶!”
董昭欲言又止。
他看得出,黑山軍此次有備而來,志在必得。
廮陶雖堅,但守軍只有六千,士氣低落。
而張楊此人,順境時囂張,逆境時慌張,絕非能死守之人。
果然,當夜張楊就密召心腹,商議退路。
“主公,真要守?”部將眭固粗聲問。
張楊眼神閃爍:“守……當然要守。但也要留條後路。
這樣,你率三千精兵守北門,我率其餘兵馬守西門。若事不可為……我們從西門撤。”
眭固心中鄙夷,但面上不顯:“末將領命。”
董昭在一旁聽得心寒。大戰未起,主將先謀退路,這城還怎麼守?
......
黑山軍營中,陳治正在部署攻城。
“張楊怯懦,必不敢死守。”
他對眾將道,“我料他會在北門佈置重兵,虛張聲勢,自己則從西門逃跑。”
典韋嚷嚷:“那俺去堵西門!”
“不。”陳治搖頭,“讓他跑。”
眾將不解。
陳治解釋道:“張楊若死守,我們要強攻,傷亡必大。讓他跑,我們可輕取廮陶。至於張楊本人……逃了比死了好。”
“為何?”穆順問。
“張楊逃了,必去投靠袁紹或公孫瓚。”
程昱恍然,“無論他投靠誰,都會說另一方的壞話,加劇兩家矛盾。而我軍不傷他性命,也算留有餘地,日後或許還有用處。”
陳治點頭:“正是此理。所以攻城時,東門、南門猛攻,北門佯攻,西門……留個口子。”
“諾。”
次日拂曉,攻城開始。
黑山軍在東門、南門架起雲梯,攻勢如潮。
張楊在城頭督戰,見敵軍悍勇,嚇得面如土色。
“主公,東門告急!”士卒來報。
“頂住!給我頂住!”張楊嘶吼,聲音卻在發顫。
戰至午時,東門守軍死傷過半。
張楊見勢不妙,悄悄溜下城牆,回到府中。
“快!收拾細軟!從西門走!”
親兵們早已準備妥當,護著張楊從西門而出。
城外果然只有零星敵軍,很快被擊退。
張楊大喜,催馬狂奔,往清河方向逃去。
主將一逃,守軍頓時崩潰。
眭固在北門苦戰半日,忽聞張楊已逃,氣得破口大罵,但也無力迴天,只得開城投降。
當日下午,廮陶城破。
陳治率軍入城,嚴令不得擾民。張楊府庫中的錢糧,一半分給將士,一半救濟百姓。
鉅鹿郡兵願降者收編,不願者發給路費遣散。
董昭被俘,押到陳治面前。
“董先生,久仰了。”陳治親自為他鬆綁。
董昭冷著臉:“敗軍之臣,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先生大才,殺之可惜。”
陳治誠懇道:“張某不才,願以郡丞之位相請,請先生助我治理鉅鹿。”
董昭一怔,沒想到陳治會招降自己。
“寨主不怕我假意歸順,暗中為舊主報仇?”
“先生不是那樣的人。”
陳治道,“我觀先生勸張楊之言,皆是正道。奈何張楊不聽,才有今日之敗。先生若肯助我,鉅鹿百姓之幸。”
董昭沉默良久,終於躬身:“既蒙寨主不棄,昭願效犬馬之勞。”
“好!”
陳治頓時笑了,“有先生相助,鉅鹿可治。”
當日,陳治任命董昭為鉅鹿郡丞,穆順暫代郡守,留兩千兵馬鎮守。
而他自己則率主力返回常山。
行至半路,快馬來報:袁紹使者又至,這次帶來了一份更誘人的提議。
陳治看完密信,遞給程昱。
程昱看完,倒吸一口涼氣:“袁紹這是瘋了?竟願以整個冀州為餌?”
信中,袁紹許諾:若黑山軍能助他擊敗公孫瓚,收復冀州,願與張牛角平分冀州,以漳水為界,南北分治。
劉備皺眉:“此諾太過,必是陷阱。”
“不,這次袁紹是認真的。”
陳治目光深沉,“他被公孫瓚逼到絕境,已不惜一切代價。只是……這代價,我們付不起。”
“賢弟的意思是?”
“與公孫瓚為敵,就算勝了,也是慘勝。”
陳治望向東方,“到那時,袁紹會不會履約,尚在兩可之間。但我們的實力,必然大損。這筆買賣,不划算。”
他策馬前行,聲音在風中飄散:
“繼續等。等袁紹和公孫瓚,流盡最後一滴血。”
遠處,夕陽西下,將太行山染成一片血紅。
鉅鹿已得,三郡在握。
但陳治知道,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頭。
這亂世,就像一張巨大的蛛網。每個人都是網上的蟲,掙扎、撕咬、吞噬。
而他,要做的不是蟲,而是……織網的人。
夜色漸濃,山道蜿蜒。
前方,常山的燈火依稀可見。
那裡有等待他的將士,有倚賴他的百姓,有他在這亂世中,一點一點掙來的根基。
馬隊加快速度,向著燈火處奔去。
而在更遠的東方,渤海之濱,袁紹站在城頭,望著西方,眼中燃燒著復仇的火焰。
鄴城,他一定會奪回來。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