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有人跳湖,有人飛天
姬玉對那話置若罔聞,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攏了攏被海風吹亂的髮絲,自嘲道:
“誰不想身懷絕世神通?哪怕前路虛無縹緲,哪怕有朝一日要死在心魔天劫之下……那也好過一世庸碌。”
東方澤嘆了口氣,喃喃道:“如何不怕?你若不信,不妨去蓬萊問問白離那老頭。千年以來......你見他踏出過那一步麼?沒有。他也怕。”
姬玉鳳眼一挑,嘖嘖讚道:“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只可惜,生於世間,但凡還有一絲牽掛、一分執念,便沒有誰能真正逃得過心魔。你呢?你有沒有?”
東方澤淡淡一笑,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目光望向茫茫大海:“不知道,我也不去想。跟你們比,我還早得很……不急。”
姬玉便不再追問。
兩個人守著一壺怎麼也喝不完的酒,就這樣在海邊的老桂樹下一坐三日。
月落日升,潮起潮落。
到了第三日黃昏,海面上終於有了動靜。
碧波之上出現了第一面帆影,緊接著是第二面、第三面……一艘接著一艘的大海船,從暮色的盡頭緩緩駛出。
姬玉嘴角微微一動,沒說話。
東方澤也沒吭聲,只是眯著眼望去。
忽見一道虹光自最大那艘海船上拔地而起,向著岸邊桂樹下的兩人飛來。東方澤不禁低聲驚歎:“這身影,不錯!”
姬玉卻嘆了口氣,伸手隨意朝空中一招:“過來。”
那虹光在空中微微晃了晃,轉了個彎,向著姬玉的方向飛掠而來。
待到近了,光華倏然斂去。一個白衣白麵白鞋的年輕人從光中落下,恭恭敬敬叩首......正是姬無雙。
姬玉招了招手,端起一杯新斟的酒遞過去。
一邊問道:“蓬萊一戰,金無相跟劍聖誰贏了?老頭人呢?”
“啊?”
姬無雙聞言面露難色,接過酒杯仰頭一口喝光。
烈酒入喉的瞬間,他下意識地仰起頭來望了望天,又低下頭去,五指飛快地掐算。
末了,卻只是一臉迷惑地搖了搖頭:“蓬萊……並無大戰啊?金老頭不見了人影!我……我的記憶有些混亂,哎呀,想不起來了……”
“怎麼會這樣?”
姬玉和東方澤同時脫口喝道:“蓬萊出了怪事不成?”
姬無雙拼命回憶,可最終只憋出一句:“海上起了大風暴,我們被困了兩天兩夜……風浪過後,島上一切如常,可所有人……好像都跟我一樣……”
這一下,姬玉徹底沒了脾氣。
她原以為只是大雪山被劍聖刻意針對,沒想到連姬無雙也中了招。
手指輕輕敲著石桌,發出篤篤的細響,眉頭越鎖越緊。
東方澤輕嘆一聲,悠悠道:“就算他倆不想讓人知曉蓬萊一戰,可憑兩人之力,也斷然無法抹去所有人的記憶啊?除非……”
說到這裡,他頓住了。
姬玉卻淡淡一笑:“青雲閣的聖女呢?她也忘了?”
姬無雙聞言眉心一蹙,遲疑著點了點頭。
回道:“據說,南宮知秋在青雲閣輩分高得嚇人,連無極宮的清風,都管她叫師叔。”
姬玉一愣。
東方澤苦笑:“若論輩分,她該叫我一聲師兄才是。”
姬玉端著酒杯的手頓在半空,半晌才放下,喃喃道:“好一個青雲閣……一個後輩少女,竟跟我平輩了?”
就在這時,大雪山的一行人來到跟前。
藍衣白髮的長老、青衫負劍的弟子,一個個垂頭喪氣地拜倒在地。
姬玉挨個問過去,得到的答案卻如出一轍。
所有人都跟姬無雙一樣,只記得前往蓬萊的初衷,卻把島上的經歷忘得乾乾淨淨。
姬玉氣得咬牙罵道:“金無相這老東西,氣死我了!我親自去一趟蓬萊!”
說完,她作勢就要衝天而起,卻被東方澤一把拉住。
姬無雙趕緊稟告:“劍聖放話了,蓬萊封島十年……不見任何訪客。”
東方澤嘆了口氣,苦笑著鬆開手:“出了這樣的事,只怕無數仙門都想去蓬萊問個清楚明白,他這是怕麻煩。”
他頓了頓,將心比心地想了想,這一刻倒也能明白劍聖的心思。
姬玉陰著臉,眉梢眼角都結了一層霜,好半晌才緩過氣來。
轉頭問東方澤:“道兄此行何往?要不要去大雪山看看風景?我那兒新釀了幾壇雪蓮酒,倒是可以給你嚐嚐。”
東方澤搖搖頭:“不了,我要接南宮知秋去皇城。”
“好吧。”
出了這樣的事,姬玉也沒了心思四處遊玩。
便揮了揮手,對身後大雪山眾人道:“我們走!”
走了兩步,又覺得不妥,回頭跟東方澤補了一句:“若有訊息,麻煩與我分享。”
東方澤淡淡一笑:“一定。”
......
獨坐桂樹下,東方澤感慨萬千。
沒想到書痴劍聖千年一戰,竟沒有一個人記住。
那些劍氣縱橫、道法交錯的剎那,那些足以載入仙史的光華與雷音,就這麼憑空蒸發,像是從未存在過。
他就這樣在桂樹下坐了一個時辰。
月華漸濃,海風轉涼。
直到風裡響起一陣腳步聲,直到清風帶著無極宮一行人踏月而來。
直到南宮知秋領著幾位青雲閣弟子出現在他面前。
而後,他又從清風和南宮知秋口中,將姬無雙說過的話完完整整又聽了一遍。
好傢伙,果然所有人都失去了關於蓬萊的記憶。
甚至連清風和南宮知秋,只記得李隱也上了蓬萊島,卻將千年琴痴的傳承、劍聖贈劍膽之事,忘得一乾二淨。
東方澤嘆了一口氣,轉頭問清風:“要不要去皇城轉轉?”
清風拱手回道:“出了這樣的大事,晚輩須得即刻回山,將此事稟告掌門知曉。”
畢竟書痴劍聖千年一戰無果,只怕天下所有仙門都在等著自家弟子......帶回獨一無二的訊息。
這個時候,他哪裡敢去皇城閒逛?
南宮知秋卻在一旁揮了揮手,臉上露出一抹不屑。
冷冷一笑:“不就是兩個老頭打架嘛,沒見到又能如何?難道天塌了不成?真是鹹吃蘿蔔淡操心!”
清風被她嗆得一愣,卻也不惱.
只淡淡回了一句:“那誰……有機會來太玄山坐坐。”
話沒說完,又跟東方澤揖手道別,隨即帶著無極宮眾人飄然而去。
這一日,東方澤坐在桂樹下,看盡了東海千帆來去。
......
千里之外,大湖之畔。
李隱做了一個夢。
夢見自己變成了一顆秋天的種子,花了整整一個冬季休眠。
夢見泥土冰冷而沉重,壓得他透不過氣來。
等著春天裡第一聲驚雷將他喚醒,等著每一場細雨滲進土裡,滋潤他乾渴的皮殼。
就在他幻想著自己拼命擠出那層層厚土、終於綻放出第一片嫩綠新芽的時候......
“撲通!”
耳邊忽然響起一聲沉悶的落水聲,驚得他大叫一聲:“師父!有人掉海里了!”
他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正窩在一張軟得不可思議的床上。
被褥是上好的雲錦,他從小到大從未睡過如此舒服、如此柔軟的床鋪,舒服得像是仍在夢裡一般。
難怪自己會做夢。
入眼處,師父金無相正背對著他,怔怔地望著窗外。
窗外夜色正濃,月色幽幽,照亮了一片寬闊無邊的大湖。
湖面平靜如鏡,只有一汪漣漪還在緩緩擴散,一圈一圈蕩向遠方。
李隱臉迷茫,忍不住問道:“師父,這是哪裡啊?怎麼會有人掉進海里?”
金無相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有人跳湖了,你要不要來看熱鬧?”
老頭沒有挪動身體、飛出去救人的意思,只是靠在窗邊。
“啊?”
李隱一愣,旋即掀開被子,光著腳丫子就掠到了窗邊,探頭望去。
月光下,湖面上那圈漣漪還在,隱約可見水中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沉。
少年頓時熱血上湧,作勢就要跳出窗外、一頭扎進湖裡去救人,卻被金無相一把按住肩膀:“關你屁事,看熱鬧,別吭聲!”
“哦……”
被師父死死按住肩膀動彈不得,少年只好悻悻作罷,擦了擦眼睛,老老實實趴在窗沿上,望向前方。
眼前一片茫茫水色,顯然是一座大湖,比瓜州的淵湖還要大得多,也深得多。
月光幽幽照著這一方天地,也照著那泛著一圈圈漣漪的幽暗湖面。
李隱盯著水面,屏住了呼吸。
還沒等他回過神來,大湖對岸忽然有人踏著月色而來,然後毫不停頓地一頭紮了進去,濺起一片銀白的水花。
未幾,一道水浪衝天而起!
兩道人影,一男一女,一黑一白。
從湖中破水而出,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緩緩向著李隱和師父所在的湖畔飛了過來。
近了。
湖畔,月光照亮了那兩人的輪廓。
一襲黑衣的男子,面容隱在兜帽的陰影裡看不真切,正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地將纏繞在白衣女子身上的漁網解開。
男子又將網裡裹著的一堆大小不一的石頭一一抖落。
李隱猛地一凜!
好傢伙!這女子是抱著必死之心跳湖的?
還是有人要謀害她?漁網纏身,還帶著這麼多石塊,換作是自己,就算水性再好,怕也必死無疑啊!
湖畔,女子趴在男子肩膀上,嘔出幾口冰冷的湖水。
白衣溼透,貼在身上,長髮黏在蒼白的臉頰上,模樣狼狽至極,卻忽然冷冷一笑。
聲音沙啞卻帶著倔強:“你這是何苦?五十年來,我跳了四十九次……你出手救了我四十九次,今夜起,我不想再繼續跳湖了。”
男子沉默了片刻,緩緩抬起頭來。
月光終於照亮了他的臉......一張清癯而滄桑的面孔,眉間有一道深深的豎紋。
望著懷裡溼漉漉的女子,嘴角扯了扯:“我不如你心如明鏡……我心魔纏身,恐怕難聞大道。”
女子笑容悽慘,唇色發白。
卻強打精神回道:“當年你說要娶我過門,我信了。誰知我一等便是一百年……你一門心思問道長生,何時管過我生死?”
說著說著,聲音顫了起來,卻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男子沉默得更久了。
抬頭望天,彎月如鉤,繁星零落。
他又低下頭,靜靜地看著懷裡的女子,臉上神情變了又變。
從掙扎到痛苦,從痛苦到恍惚,從恍惚到一種決絕的平靜。
最後一咬牙,他低聲喝道:“你想好了!”
女子倔強地仰起頭,月光照在她溼漉漉的睫毛上:“我死都不怕,有什麼好想的?”
男子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整個人的氣勢陡然一變......像是沉睡多年的火山驟然甦醒。
然後,他猛地一聲斷喝:
“長生!”
“錚......!”
不等女子反應過來,一把仙劍自兩人面前沖天而起!
劍身通體瑩白,彷彿月華凝成。
仙劍長生髮出錚然長鳴,直指蒼穹,劍光暴漲,一瞬間將整片大湖照得亮如白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