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捐稅風波
去縣衙那天,陳麥帶了三個人。
柳木之管文,律例條文、戶房檔冊抄件,裝了一褡褳;周庫管勢,老頭主動跟來,騾車上還捎了兩壇酒,說是\"給縣衙相熟的書辦潤潤筆\";常二狗管腿,萬一裡頭談崩了,得有個人跑回灘地報信。
六十里官道,晌午出發,日頭偏西進的縣城。
縣衙的門房見著陳麥,眼皮都沒抬:\"驗糧過了,捐稅去戶房交,下一個。\"
\"不交捐。\"陳麥把一份文書遞進視窗,\"軍戶陳四郎,呈文申辯,求見戶房主簿。\"
門房捏著文書,像捏著什麼燙手的東西。雁回堡陳四郎這五個字,如今縣城裡沒人不知道,邴閻王的併案、驗糧場的黑鬥、堡丞的囚車,樁樁件件都跟他沾著。
\"等著。\"
一等就是一個時辰。
牆根底下不止他們。來繳捐的各村民戶排了一溜,揹著糧袋,蹲的蹲站的站。一個老漢的糧袋過了鬥,唱數的唱出來,比老漢自家量的少了七斤,老漢張了張嘴,沒敢言語,佝僂著揹走了。又一個婦人,糧不夠數,當堂被記下\"欠捐\",限期三日補齊,婦人抱著空糧袋,坐在縣衙門口的臺階上,半天沒起來。
常二狗看得拳頭攥得咯咯響,被周庫拿蒲扇按住了。
\"看見沒有。\"老頭低聲說,\"這就是'捐'。捐這個字,好聽,自願的意思。可你瞧這門口,有一個是自願的嗎?四郎,老夫跟你說這些,是叫你明白,你待會兒爭的那八百斤,爭的不是灘地一家。\"
周庫在牆根的陰涼裡坐著,蒲扇搖得不緊不慢:\"四郎,衙門裡頭一道門不是門,是磨。磨你的性子,磨急了,進去說話就衝;說話一衝,把柄就有了。\"
\"周老爺熟門熟路。\"
\"老夫的印子錢,有一半是在這種牆根底下等出來的。\"老頭眯著眼,\"記住,待會兒進去,不管人家說什麼,你先讓人家說完。說得多的人,漏得多。\"
日頭快壓城牆的時候,裡頭出來個書辦,瘦長條,眼泡浮腫,把陳麥往裡頭引,穿過兩進院子,進了一間廂房。房裡沒有主簿,只有一張案、一把椅,和案後坐著的另一個書辦。
\"主簿老爺身子不適。\"那書辦慢吞吞地說,\"攤派申辯的事,本房代辦。你就是陳四郎?\"
\"是。\"
\"文書我看了。\"書辦把呈文往案上一丟,\"冬防捐,兵備道的鈞令、縣尉老爺的批註,層層有根。你一個軍戶,呈文抗捐,誰給你的膽?\"
\"律例給的。\"陳麥不卑不亢,\"敢問書辦老爺貴姓?\"
\"免貴,姓馬。\"
陳麥和柳木之對視了一眼。馬書辦,摸各堡糧窖的那位,正主自己送上門了。
\"馬書辦。\"陳麥拱手,\"灘地是官荒認墾,延熙十一年六月十七戶房記檔,軍戶墾荒,三年免賦,這是戶房的例,牆上刻著,檔櫃裡存著。\"
\"免賦,不免捐。\"馬書辦把縣尉那行批註推過來,\"老爺親筆:軍戶即軍籍,軍籍即軍糧,軍糧即國用。認得字嗎?\"
\"認得。\"陳麥說,\"正因為認得,才來申辯。軍糧即國用,這話說得堂皇。灘地現存新糧兩萬斤,若按老爺這個道理,軍戶的糧即是國用,那小的今日就斗膽代全灘軍戶問一句,這兩萬斤,縣裡是打算全數充作國用嗎?\"
馬書辦的眼皮跳了一下。
\"若是,請縣裡出文書,寫明'雁回堡灘地新糧盡數充軍',小的一刻不留,全數交割,只是這文書將來過府城、過兵備道,過到朝廷屯田司的案頭,各位老爺擔得起'盡收軍戶口糧'這七個字就成。\"他頓了頓,\"若不敢出這文書,那'軍糧即國用'五個字,就撐不起八百斤的捐。老爺的道理,要麼大到兩萬斤,要麼小到八百斤,總不能別人繳糧的時候是大道理,到自己出文書的時候就成了小道理。\"
廂房裡靜了片刻。
馬書辦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陰陽怪氣:\"好口才。陳四郎,本辦在戶房當了十五年差,頭一回見軍戶拿著律例上門。可惜啊,你漏了一條。\"
他從案下抽出一本冊子,翻到一頁,慢條斯理地念:\"軍戶墾荒免賦,免的是'正賦'。冬防捐,是'雜派'。正賦歸戶房,雜派歸兵房。兵房的例,邊警期間,雜派不問出身,按丁攤派,軍戶、民戶、商戶,一視同仁。\"
柳木之的臉色變了,湊到陳麥耳邊:\"四郎,這一條……是真有的。邊地雜派,歷來是這麼辦的。\"
馬書辦聽見了,笑得更歡:\"柳書吏是行家。陳四郎,戶房的檔救不了你,兵房的例壓著你。八百斤,五日之期,如今還剩兩日。逾期,抗拒冬防,鎖拿首事。你,就是首事。\"
周庫在旁邊搖著蒲扇,一直冷眼旁觀,此刻忽然開口:\"馬書辦,老夫多嘴。雜派一視同仁,這話老夫愛聽。那老夫斗膽問一句,全堡三千斤,灘地八百斤,青陽堡三百斤,這個'一視同仁',是怎麼個同仁法?\"
馬書辦斜了他一眼:\"周老爺是商戶,商戶的捐,走商稅的道,不歸本房管。\"
\"老夫問的不是老夫。\"周庫不笑了,\"老夫問的是,青陽堡四百丁三百斤,灘地四百丁八百斤。一樣的丁,兩樣的心,馬書辦,這桿秤要是擺到府城去,叫什麼?\"
馬書辦的臉沉下來:\"周庫,這裡是縣衙。\"
\"正因為是縣衙,老夫才問秤。\"周庫站起身,撣了撣袍子,\"四郎,走吧。人家把例翻出來了,例這個東西,翻出來就是讓人想辦法的,回去想辦法。\"
出縣衙的路上,柳木之一直皺著眉:\"四郎,兵房那條例是真的,我在檔上見過。這一條繞不過去。\"
\"繞不過去,就不繞。\"陳麥說,\"柳兄,方才馬書辦把冊子翻出來的時候,我注意了一件事,他翻得極快,直奔那一頁。那本冊子不厚,他連頁碼都不用找。\"
\"爛熟於心?\"
\"是有人提前替他摺好了頁。\"陳麥說,\"縣尉料到我要拿免賦說事,提前把兵房的例備下了。他們算準了我的路數。\"
\"那咱們……\"
\"他們算準了我拿律例,卻沒算準另一樣東西。\"陳麥望著縣城的街市,\"律例是死的,人是活的。八百斤的捐,灘地交不交,不光看例,還看交了這個例,往後多少個八百斤跟著來。柳兄,回堡,明日開全堡的會。\"
\"開會有用?\"
\"沒用。\"陳麥說,\"但開會的人有用。\"
第二天,灘地窩棚前開的不是灘地的會,是四堡的會。
李官屯老屯長到了,青陽堡屯長到了,連交了捐買平安的西河沿,屯長也捏著帖子來了。三家屯長往門板前一站,灘地兩百多人圍在四周。
陳麥把縣衙的經過原原本本說了,兵房的例、五日之期、\"抗拒冬防鎖拿首事\",一句沒瞞。
\"諸位屯長。\"他說,\"今日請你們來,不是求你們替我出頭。出頭的椽子先爛,這個道理我懂。我只請諸位看一樣東西。\"
他把那張攤派單子掛上門板。
\"灘地八百斤,若交了,這個數就記進了檔。明年邊警再急,雜派再攤,底子就是今年的數。灘地認墾的田三年免賦,免得住正賦,擋不住雜派,那麼往後年年有雜派,回回灘地三倍。諸位今日看我灘地交八百斤,明年,這個'三倍'的例,就會順著檔,攤到各位的村堡頭上。\"
老屯長盯著那張單子,菸袋鍋在手裡攥了半天:\"四郎,老漢問你一句實話。你抗捐,有幾成把握?\"
\"一成沒有。\"陳麥答得乾脆。
滿場一愣。
\"例在人家手裡,印也在人家手裡,講理講到天邊,就是一張紙的事。\"陳麥說,\"但是老屯長,我抗的不是八百斤,是這個例的開頭。今日灘地一聲不吭交了,往後雜派就成了定例;今日灘地講了理、申了辯、把文書一層一層遞上去,就算最後還得交,這個交,也是留過案底、有人盯著、再翻起來有憑據的交。種地的人都懂一個道理,荒坡開第一犁最費勁,可不開這一犁,就永遠沒這塊地。\"
青陽堡屯長一直沒吭聲,蹲在門板前,拿樹枝在地上劃拉:四百丁,三百斤,一丁七兩半;灘地四百丁,八百斤,一丁二斤。劃拉完,他把樹枝一丟:\"差著三倍還多。四郎,老漢不問你抗捐的把握,老漢問你,這數,是誰定的?\"
\"戶房核的底子,縣尉批的數。\"
\"核底子的是馬書辦?\"青陽堡屯長冷笑一聲,\"上月他跑我們堡,問糧窖問得細,當時老漢還納悶。如今明白了,他是先摸家底,再定攤派,誰家缸裡有糧,誰家的數就高。諸位,這不是攤派,這是按戶搶,還搶了先踩點。\"
這話一出,三家屯長的臉色都變了。攤派不均,是怨氣;按戶踩點,就是禍心了。今日踩的是糧窖,明日踩的,就不知道是啥了。
西河沿的屯長小聲嘀咕:\"可我家的捐……已經交了。\"
\"交了不虧。\"老屯長接話,\"你家交了三百,往後縣裡的檔上,你就是'納捐踴躍'的良戶。但你想過沒有,良戶當久了,下回攤派,人家第一個想到的還是良戶,好說話嘛。今兒咱們四堡把數擺一處遞上去,往後攤派想偏心,先得想想四雙眼睛。\"
青陽堡屯長捻著鬍子:\"那你打算怎麼個遞法?\"
\"三步。\"陳麥豎起三根手指,\"第一步,灘地按例申辯,文書遞進縣衙,立此存照;第二步,四堡聯名聲援,不是鬧,是各自把本堡的攤派數、丁口數,謄一份清冊,一併遞上去,請縣裡'明示攤派之據',四個字,公事公辦;第三步——\"
他頓了頓:\"第三步,我親赴鎮城,把兩份文書、一份清冊,呈給鎮撫使。不求他下話,只求他過目。過目了,縣裡就知道,這筆捐,上頭有眼睛看著。\"
\"鎮撫使肯看嗎?\"西河沿的屯長小聲問。
\"他看過我的田。\"陳麥說,\"看田的人,就看賬。\"
老屯長沉默了很久,忽然把菸袋往腰上一別,轉身對著灘地的人群:\"諸位灘地父老!老漢李官屯屯長,今日表個態,聲援清冊,李官屯畫押!\"
青陽堡屯長跟著點頭:\"青陽堡,畫押。\"
西河沿的屯長左右看看,一跺腳:\"西河沿……也畫!\"
聲援清冊當天下午就謄好了,三堡屯長畫押,灘地兩百一十三戶戶主按手印,紅彤彤一片指印按滿了整張紙。柳木之捧著清冊,手都在抖:\"四郎,戶房當了三年差,頭一回見這麼遞文書的。\"
\"遞吧。\"陳麥說,\"遞完,咱們就該挨還手的刀了。\"
刀來得比預想的快。
第三天清早,縣衙的迴文到了,不是戶房的,是縣尉的親筆手諭,由馬書辦親自送到灘地,當眾宣讀:
\"灘地申辯已悉。墾荒免賦,雜派當均,然朝廷冬防,事在緊急。著即,雁回堡灘地冬防捐八百斤,全數豁免。\"
人群一愣,隨即就要歡呼。
\"慢著!\"馬書辦把手諭一收,皮笑肉不笑,\"話還沒完,豁免捐糧八百斤,改徵徭役。邊牆秋汛毀損,雁回堡段亟需修葺,著灘地出壯丁四十名,即日赴邊牆服役,工期,四十日。\"
歡呼音效卡在了喉嚨裡。
四十個壯丁,四十天。眼下正是晚糜收尾、葦蕩藏糧、狼煙臺日夜不能離人的當口,抽走四十個壯丁四十天,等於抽走灘地半條命。
捐沒了,丁來了。縣尉這一手,把\"錢糧\"換成了\"人力\",而且徭役是軍戶的本等差役,天經地義,比捐稅還硬,一條申辯的縫都沒留。
馬書辦宣完手諭,笑眯眯地看著陳麥:\"陳四郎,捐免了,你贏了。丁,幾時交啊?\"
窩棚前,兩百多人的目光釘在陳麥身上。
陳麥接過那份手諭,從頭到尾看了兩遍,忽然抬頭問:\"馬書辦,修牆的四十丁,是從灘地出,還是從全堡出?\"
\"手諭寫得明白,灘地出。\"
\"徭役按丁派,歷來均攤全堡。\"陳麥說,\"灘地獨出四十丁,這個例,又是誰家的例?\"
馬書辦把眼一翻:\"縣尉老爺說,灘地免了捐,理當多出丁,以工代捐。陳四郎,你要是連徭役也敢抗——\"
\"不抗。\"陳麥打斷他,\"徭役是軍戶本等,灘地出丁,天經地義。只是四十丁四十日,飯食、工具、宿處,按例由徵調衙門供給,這一條,手諭上沒寫。\"
馬書辦一噎:\"這個……自有章程。\"
\"那就請書辦回去,把章程補齊了再送來。\"陳麥把手諭雙手遞還,\"補不齊,灘地的丁一個不動;補齊了,四十丁,一個不少,即刻上路。\"
馬書辦捏著手諭,盯著他看了半天,冷笑一聲:\"陳四郎,你儘管拖。老爺說了,丁晚到一日,算你一日誤役。誤役的罪名,你擔。\"
\"我擔。\"陳麥平靜地送客,\"慢走。\"
馬書辦走後,常二狗急得直轉圈:\"四郎!拖什麼呀!四十丁是跑不掉了,拖一天多一天罪!\"
\"不是拖。\"陳麥望著縣城方向,\"是驗。二狗,修牆這個大章程,來得太順了,順得像專門等在那兒。抗捐抗成免捐,轉頭就是四十丁徭役,你信不信,邊牆那段'秋汛毀損',早不壞晚不壞,偏偏壞在等咱們丁的口子上。\"
他回頭看著窩棚前一張張臉。
\"徭役,咱們認。但怎麼出丁、去哪兒修、給誰修,得先看清了再動。常伯——\"
\"在。\"
\"您當年修過邊牆。\"陳麥說,\"帶兩個人,先去一趟雁回堡段,看看那段牆,到底是怎麼個壞法。\"
\"要是牆真壞了呢?\"栓子問。
\"真壞了,就真修。\"陳麥說,\"牆是擋北狄的,修牆不虧。怕的是牆沒壞,或者壞了,醉翁之意不在牆。諸位記住一句話,當官的跟你要東西,要糧是糧的事,要丁,就未必是丁的事了。四十條壯丁,放在灘地是護糧的,擱到四十里外的牆根下,是什麼?\"
沒人答得上來。
\"是人質。\"常伯替他答了,聲音啞啞的,\"牆根底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人家捏著四十條漢子,想讓你灘地幹什麼,你就得幹什麼。老漢當年在軍裡,見過這一手,叫'調虎離山,扣人索糧'。\"
窩棚前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所以先看牆。\"陳麥把手諭摺好收進懷裡,\"牆真壞,咱們修牆,修出個樣子給全邊軍看;牆要是假壞——那這四十天,咱們就在牆根底下,跟縣尉老爺,當面鑼對面鼓地過一回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