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大海寺之戰
滎陽東南四十里，大海寺。
寺建於北魏年間，香火曾盛極一時，如今卻被戰火摧得只剩下半壁山門和幾座殘破的佛塔。寺東是一片開闊的緩坡地，秋草及膝，再往遠處，便是密林與蘆葦蕩交錯的原野，地形看似坦蕩，實則溝壑隱伏，正合伏兵之用。
辰時三刻，瓦崗軍的鼓聲在寺東響起。
翟讓親率三千老弱殘兵，在開闊地中央列陣。他騎著一匹黃驃馬，甲冑在身，他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稀稀拉拉的隊伍：前排是白髮過半的老卒，手裡的長矛鏽跡斑斑；後排是幾個半大少年，連甲都沒有，只在胸口綁了一塊厚木板；兩翼騎兵不過三百騎，馬瘦毛長，跑起來都有些打晃。
張須陀的斥候早在十里外就看清了這陣勢。
前鋒羅士信策馬回奔至中軍，急聲道：“將軍，翟讓就帶了這點人馬，看旗號不足四千，盡是老弱，陣腳已亂！”
張須陀策馬登上一處土丘，手搭涼棚望了片刻，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他回頭對身後諸將道：“你們看，翟讓連旌旗都插不齊，此人果然不過一盜首耳。傳令，羅士信率前鋒騎軍立即衝擊，不必留手，一鼓盪平！”
“得令！”羅士信一夾馬腹，鐵槊高舉，厲喝道：“驍果營，隨某來！”
五百鐵騎如黑潮湧出，蹄聲霎時壓過了瓦崗的鼓號。
羅士信衝在最前，槊尖寒光閃爍，他從未將瓦崗放在眼裡，從大業七年到如今，他跟著張須陀打了瓦崗不下三十回，哪一回不是追著翟讓的屁股砍？這一次，也絕不會例外。
雖然他也曾短暫的懷疑翟讓此舉是不是有陰謀詭計，但很快就放棄了這種想法，一個翟讓，哪怕有再多的陰謀詭計，也不是張須陀的對手。
他相信張須陀也是這麼想的。
鐵騎衝入瓦崗陣前三百步時，翟讓左右的家將臉色已然發白。
翟讓自己也攥緊了韁繩，手心裡全是冷汗。他咬著牙，想起昨夜李密對他的交代，心裡面頓時放鬆了許多。
“放箭！”翟讓嘶聲吼道。
前排幾十張弓稀稀拉拉地射出箭矢，羽箭無力地飛出百餘步便墜落在地，連羅士信的馬毛都沒擦著。羅士信冷笑一聲，鐵槊一揮：“殺！”
五百鐵騎如刀切豆腐一般撞入瓦崗陣中。前排老卒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踩翻在地，鏽矛斷折，鮮血濺上枯黃的秋草。瓦崗陣線瞬間崩裂，兩翼的三百騎只迎上去片刻便調頭就跑，馬匹互相碰撞，旗倒人翻，混亂不堪。
翟讓猛地拔出腰刀，朝身後的幾個親衛大喊：“退！退！朝寺裡退！”
他自己一撥馬頭，黃驃馬嘶鳴一聲，撒蹄便朝大海寺方向狂奔。
身後數千瓦崗士卒丟盔棄甲，連滾帶爬地跟著潰退，有人連兵器都扔了，有人攙著傷卒，更多人只顧埋頭逃命，隊形早已散成了流沙。鑼聲、鼓聲、哭喊聲、馬嘶聲混成一片，煙塵翻湧，當真是兵敗如山倒的場面。
羅士信一槊刺穿一個跑得慢的瓦崗小校，大笑道：“翟讓，你跑得了嗎！”
他回身向後方打了一個旗號，示意中軍壓上，此刻瓦崗已潰，正是全殲之時。
土丘之上，張須陀看到前方陣勢，終於徹底放下了最後一絲警惕。他回望身後中軍一萬二千步騎，將手中長槊向前一指，厲聲道：“全軍出擊，四面合圍，莫走了一個！”
號角長鳴，滎陽大軍如赤潮漫堤，轟然前湧。張須陀自己亦策馬衝下土丘，率中軍直趨大海寺方向。
他看見翟讓的帥旗歪歪斜斜地逃向寺後，心中只想著：今日之後，山東再無瓦崗之名。
然而就在他中軍前鋒越過一道乾涸的河溝時，秦瓊忽然勒住了戰馬。
他望向北面那一片密林灌木叢，眉頭越皺越緊。風從北面吹來，吹得那片密林的樹冠起伏如浪，但他隱隱覺得有些不對。
“將軍！”秦瓊策馬追上張須陀，急聲道：“北面林中有異，恐怕有伏兵。”
張須陀頭也不回，大聲喊道：“林深鳥飛，是常事。小小翟讓，就算有伏兵又能如何？叔寶休要多慮，隨某追上去便知分曉！”
張須陀還是自認為翟讓絕對不是自己的對手，自己武力強大，任何陰謀詭計在自己面前根本不算什麼。
秦瓊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再勸。他握緊手中鐵槊，目光卻一直盯著北面的密林，心中那絲不安越來越濃。
就在這個時候，有戰鼓聲響起，一面“李”字大旗出現在視野之中，上千重甲步卒如鐵牆般湧出。
最前排是刀盾手，盾牌上塗著黑漆，日光下泛著沉沉的光澤；第二排是長槊手，槊刃斜指前方，陣列嚴整如田壟。
李密披甲持劍，策馬立於陣列正中，劍鋒前指，聲如金石，聲震四野。
“瓦崗兒郎，隨我破敵！”
看見伏兵盡出的翟讓猛地勒住馬，回頭望向身後窮追不捨的張須陀大軍，忽然扯開嗓子吼道：“張須陀！你中計了！”
話音剛落，千餘重甲兵齊聲怒吼，如虎嘯山林。他們並未直衝張須陀的中軍，而是斜著切向追兵前鋒與中軍之間的空隙。
恰好將張須陀的前鋒與中軍生生截斷！
羅士信猛然回頭，臉色驟變。
他看見身後漫起的煙塵中，黑甲鐵流橫亙如堤，將他的退路封得嚴嚴實實。
而與此同時，大海寺南面的蘆葦蕩中，無數箭矢沖天而起，密密麻麻的羽箭帶著尖嘯落入張須陀的中軍。
王伯當率領的弓箭手，在一千長槍兵護衛下，正從側翼猛烈射擊。
只見王伯當手中弓弦不斷震顫。他身旁的弓箭手們一字排開，每一輪齊射都如暴雨傾盆，射程內的滎陽士卒成片倒地。長槍兵則守在蘆葦邊緣，以密集槍陣擋住從側翼反撲的敵軍。
張須陀在馬上面色一變。
他回頭，看見中軍被箭雨壓制，陣腳已亂；再轉頭，看見羅士信的前鋒被黑甲重兵纏住，正陷入苦戰。
再加上自己，三面遇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