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白旗與狼煙
吳道翻身下馬,親手把他扶起來,又對身後的葛塔揚了揚下巴說:“押貨的銀車跟山貨,清點清楚,不能少一樣。”
過了一會兒,葛塔從一個被殺的北莽百夫長懷裡,拿出了一個油布包,雙手奉上-裡面就是霍霸天寫的回信,並沒有開封。
吳道就著晨光把信看了一遍,嘴角帶起一絲笑。
“霍城主這買賣,做的可真講究。”
他沒過多的解釋,把信貼身收好,轉過頭看著錢四海:
“錢管事,麻煩你回去給霍城主帶句話-清河城的商路,我吳道保了。只要南峰城的貨能夠按時送到,價錢好說。如果霍城主嫌路遠,嫌人雜,那以後這方圓幾百裡,可就只有我清河一家買賣了。”
錢四海擦著冷汗連連答應,心裡的秤桿已經徹底歪向了吳道這邊。
這位吳統領,連北莽的遊騎都敢一晚上殺光,這樣的人,得罪不起。
錢四海也不是個笨人,想了想,又小聲的補了一句:“吳統領,小的回去就向城主稟告,以後南峰城的商隊出城,統領先派騎隊接到五十里外,兩家半點風聲也不走漏。只是……霍城主手下有一萬多私兵,鹽鐵礦場都有,那個人很會看風向,統領要小心他兩頭通吃。”
吳道笑了笑沒說什麼,把回信在手指間轉了個圈。
這世上牆頭草很多,風往哪兒吹,它們就往哪兒倒。你得讓它們看清楚,哪邊的牆才吹不倒。
就在眾人收拾戰場的時候,一個斥候騎馬飛奔而來,臉色很難看:
“刀哥!斥候回報,北莽已經在清河城四門外十里紮下連營,日夜砍木頭造梯子,強徵民夫-他們這是要圍城了!”
吳道望著天邊,沒有說話。
第三天一早,北莽大軍果然壓到了清河城下。
黑壓壓的營帳連成一片,狼旗在風中來回晃。
但他們並沒有馬上攻城。
他們押著三千名衣衫破爛的漢人難民,堵在城壕外面,一箭射書入城:
“三日之內,開門獻城,否則驅民填壕,一個不留!”
城樓上,吳道舉起單筒望遠鏡,慢慢掃過城下那片人潮。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難民群中,一面褪色的“吳”字商旗,在風中搖搖晃晃,立在那裡。
…………
“三天。”
會議廳裡,吳道把那張射進來的降書拍在桌上,看了眾人一眼:“完顏闊給了咱三天。三天一到,城下那三千條人命,就全成了他填壕的土。”
廳裡一片死寂。
葛塔急的直撓頭:“刀哥,打吧!蠻子把刀架在咱老鄉脖子上了,這還有什麼好想的!”
“打?”
宋書苦笑一聲:“城外少說八千蠻兵,咱滿打滿算六百人。正面硬拼,拿什麼拼?”
林晚秋卻一直盯著吳道的臉,忽然開口:“你有主意了。”
“嗯。”吳道點了點頭,敲了敲桌子,“完顏闊要的是糧,是這座城。咱就順著他演——先給他看白旗,再給他看狼煙。”
當天一整日,清河城頭沒有放一箭一石。
城壕外,哭嚎聲斷斷續續,一直沒停過。幾名連弩手的手指搭在扳機上,指節泛白,卻怎麼也扣不下去——城下跪著的,是他們的爹孃鄉親。
吳道站在城頭看了一會兒,忽然下令:“弩手全部撤下,換滾石。夜裡,林晚秋帶二十個女營的,用吊籃往城下送一輪食水。”
“送食水?”葛塔瞪圓了眼,“刀哥,那不成了餵飽蠻子的刀?”
“餵飽的是咱老鄉的肚子。”吳道的聲音很輕,“人心這東西,比城牆管用。完顏闊越是在城下折騰百姓,咱越要讓他們看清楚,誰是拿他們當人看的。”
當天中午,清河城北門城頭上,慢慢升起一面白旗。
一炷香後,城門開了一條縫,宋書搖著破摺扇,帶著兩個隨從,大搖大擺的走進了北莽中軍大營,自稱奉統領之命,來談“獻城”的條件。
完顏闊高興的不行,擺下酒宴款待。
宋書也不客氣,從糧食怎麼交,銀庫怎麼封,一直扯到獻城那天的時辰該挑黃道吉日,一談就是一整天,連城裡的糧食冊子都一臉惶恐的獻了上去——當然,那冊子是假的。
完顏闊被哄的飄飄然,只當清河城已經是跑不掉的了。
宋書在酒宴上左一杯右一盞,看似醉的東倒西歪,實則把大營裡糧草車馬停靠的方位,暗暗摸了個七七八八,就連後營糧垛怎麼擺的,也裝進了他那雙“醉眼”裡。
當天夜裡,連營最北端那座糧草大營,燃起了沖天的火光。
劉司坤帶著三十個敢死的弟兄,一人揹著兩壇火油,趁夜色從城西枯河溝潛出,繞山脊直插北莽後營,在糧垛之間點了十幾處火頭。
火借風勢,越燒越大。整座後營都燒了起來,濃煙滾滾。
完顏闊的帥帳裡,傳令兵連滾帶爬衝進來,聲音都變了:
“大帥!後營走水!糧草全燒起來了!”
“什麼!?”
完顏闊忽然站起來,臉一下子變了。
糧草就是這支大軍的命根子,後營一起火,前方各營的兵將紛紛回援救火,亂成一團。
就在這混亂的當口——
“轟!轟!”
兩聲巨響,從清河城北門方向響了起來!
兩架八牛弩,隔著三百步,把胳膊粗的巨弩轟進北莽前營的營門,木屑亂飛。
緊接著,北門一下子開啟了。
林晚秋一身鐵甲立在門洞的陰影裡,手按短刃,把最後一批接應的斥候放了出去:“城門死守,一個蠻子也不許放進城!女營的,滾木礌石給我搬上城頭!”
吳道衝在最前面,六百騎紅巾軍跟著他直衝北莽中軍!
五百多名全身披甲的騎兵,連弩開道,橫刀開路,一頭扎進亂成一團的蠻營。
“攔住他們!攔住——”
北莽兵將倉促應戰,卻根本擋不住。
吳道砍翻兩個擋路的蠻卒,一路衝向帥帳方向。兩架八牛弩跟在陣後,接連轟塌了兩道柵欄,硬生生殺開一條血路。
帥帳前,完顏闊提著一柄車輪大的斬馬刀,滿臉兇相的攔在路中央。
“好一個吳道!老子今天倒要看看,你有幾條命!”
“那可得多謝大帥賞臉。”
吳道勒住戰馬,二話不說,手一揚——絆馬索從兩側突然繃緊!
完顏闊戰馬前蹄被絆,栽倒在地。
可他就地一滾,扔了馬鐙,一翻身站起來,斬馬刀掃了一圈,逼開撲上來的三名紅巾騎卒!
“好功夫!”吳道喊了一聲,卻不往前衝,手一揮,“弩手,輪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