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我若死在府城,賬冊便傳遍寧江
陸承禮離開東莊後,五隻銀箱留下的車轍還沒消失,莊內便響起了議論。
“三萬兩銀子啊。”
“還有五百畝良田。”
“要是拿下來,白鷺倉這些人幾年都不用捱餓。”
有人覺得周野拒絕得太快。
也有人擔心府城勢大,繼續追查下去,不但得不到銀子,連現有的白鷺倉和東莊也可能保不住。
孫大虎聽得惱火,剛想訓斥,卻被周野攔下。
“他們沒說錯。”
周野看著眾人,“三萬兩銀子能買很多糧,也能救很多活人。”
“可銀子不是陸家賠給災民的。”
“是給我一個人的封口錢。”
“一旦我收下,三年前被吞掉的七千石糧,就會變成馮德、崔景山和嚴虎三個人做的。”
“陸文昌無罪,陸家無罪。”
“以後再有人吞賑災糧,也只要推出幾個替罪羊,拿銀子買下證人便夠了。”
人群逐漸安靜。
趙老根站在東莊佃戶中,忽然說道:“我們不懂官府的事。”
“只知道欠了八年的債,是你幫我們查清的。”
“你去府城作證,我們替你守住東莊。”
其他佃戶也紛紛開口。
“水閘不會丟。”
“誰敢燒賬房,我們先把人抓住。”
白鷺倉來的流民同樣握緊手中的木牌。
他們才留下兩日。
可這裡已經有了河水、糧倉和能換取口糧的工作。若再被趕走,誰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到下一個落腳處。
周野沒有讓眾人繼續表態。
他必須去府城。
知府手令已經送到,拒絕接受問詢,反而會給陸家抓捕他的藉口。
但府城不是安平縣。
陸家在那裡經營多年,知府態度也並不明確。周野若只帶一本賬冊、幾個證人進去,很可能連府衙大門都走不出來。
“從今日開始,所有事情分開管理。”
周野將韓魁、周禾、趙七、羅有渠和杜山叫到一起。
韓魁負責荒山村、白鷺倉和東莊的守衛。
現有三十名正式守衛擴充到六十人,但新加入的人只能負責巡邏、守門和傳信,未經訓練不得單獨出戰。
趙七繼續修復白鷺倉。
十日內先修好三間石倉、一處醫棚和兩排能住人的木屋。
羅有渠負責暗壩與舊河道。
每日開閘多少、河水漲落多少、排鹽溝挖出多長,都要寫在木板上公示。
杜山帶二十名原黑風寨成員返回黑石軍寨。
那裡以後不再是山匪窩,而是荒山村北面的哨寨,負責觀察山路、護送糧車。
最後是周禾。
“所有人口、糧食、農具和工分,由你統一登記。”
周野將白鷺倉的倉庫鑰匙交給她,“任何人領糧,都要有三個人簽字。”
“你、趙七,還有府衙留下的書吏。”
周禾接過鑰匙。
“你帶誰去府城?”
“孫大虎、石老六,再帶八名守衛。”
“人數太少。”
韓魁皺眉。
“帶得再多,也打不過府城兵馬。”
周野道:“這次保命靠的不是刀。”
三日時間裡,真正忙碌的不是守衛,而是所有識字的人。
糧運賬冊、崔家紅賬、白石渡滅口命令、陸文昌攜糧潛逃的供詞,全部重新抄寫。
一共抄出十二份。
安平縣縣衙留一份。
臨河軍留一份。
黑石軍寨、荒山村、白鷺倉、東莊各留一份。
青石村、石溝村、柳河村等六個受災最重的村子,也分別得到一份。
真正的重要證物則被裝進三隻木箱。
每隻箱子的內容都不完全相同。
開啟其中一隻,只能看見部分賬冊。三隻全部合在一起,才能拼出糧食、銀錢和滅口行動的完整記錄。
周野還將所有證人的名字寫在木板上。
嚴虎。
崔六。
崔景山。
馮德。
曹盛。
杜山。
張茂。
趙老根。
以及當年參與卸糧、運糧、修建白石倉的二十三個人。
每個人的供詞都抄了兩份。
一份隨隊進府城。
另一份留在安平縣,由顧明章和臨河軍共同保管。
“我們離開以後,每日向白鷺倉送一次平安信。”
周野對韓魁說道:“連續兩日沒有訊息,立即把所有抄本送往臨河軍、寧江府附近各縣和北境巡察司。”
孫大虎聽得眼睛發亮。
“這樣一來,他們就不敢動咱們了?”
“不。”
韓魁搖頭,“只是讓他們動手以前,先想清楚代價。”
第三日清晨,進府城的隊伍終於出發。
除了周野和十名守衛,還有十八名證人。
其中既有安平縣差役,也有受災村民、東莊佃戶和原黑風寨成員。
三輛外表相同的馬車走在隊伍中間。
沒人知道真正的賬冊放在哪一輛車上。
臨行前,周禾將證人名單和出發時間張貼在白鷺倉、安平縣東門和黑石軍寨。
木板最後寫著一句話。
【若此行有人失蹤、翻供或死於意外,全部賬冊立即公開。】
隊伍離開安平縣二十餘里後,前方官道上出現了三十多名騎兵。
為首之人身穿府役服飾,手中舉著寧江府衙的令旗。
“奉知府大人之命,前來護送證人!”
“周野留下。”
“其他閒雜人等,立即返回安平縣!”
孫大虎握住刀柄。
“府衙傳的是東家一個人,現在連證人也不許去?”
為首府役冷聲道:“府城不是流民聚集之地。”
“需要誰作證,府衙自然會傳喚。”
“周野只需帶上原始賬冊,隨我們先行。”
周野沒有下馬。
“知府手令呢?”
府役從懷中取出一份公文。
官印是真的。
上面也確實寫著,只准周野一人攜帶原賬進府,其餘人不得隨行。
可公文末尾,還有另一條命令。
【沿途若遇阻攔,府役可就地拿辦。】
石老六看完周圍地形,壓低聲音道:“兩邊山坡有人。”
“至少四十個。”
話音剛落,右側林中便響起弓弦繃緊的聲音。
箭頭並沒有對準周野。
而是瞄準了裝著證人與賬冊的三輛馬車。
為首府役緩緩拔出長刀。
“周野。”
“府衙已經給過你機會。”
“現在你可以自己上路。”
“或者讓這些證人,陪你一起死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