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想收白鷺倉,先養活這六百人
府城的人來得很快。
舊河道恢復不到半個時辰,五十多名府役便沿官道進入東莊。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輛青布馬車。
車簾掀開,一個四十餘歲的文官緩緩走下。他身穿深青官袍,面容清瘦,腰間懸著知府衙門的銅牌。
“寧江府長史,程肅。”
石老六低聲介紹,“他帶來了知府手令。”
程肅沒有看剛剛恢復的河道,也沒有理會聚集在莊門附近的佃戶。
他先命府役控制糧倉、水閘和莊園賬房,隨後才走到周野面前。
“你就是荒山村周野?”
“是。”
“知府有令,安平縣賑災糧案涉及縣衙、崔家與黑風寨,所有涉案產業必須由府衙查封。”
程肅展開手令。
“白鷺倉屬於官倉,崔家東莊屬於涉案產業。”
“荒山村立刻撤出。”
“沒有府衙許可,任何人不得動用倉中糧食、莊內田地和水閘。”
剛剛安靜下來的東莊頓時一片譁然。
佃戶們原以為崔家倒了,他們終於可以重新登記田地。沒想到府城來人後,第一件事竟然是再次封莊。
白鷺倉方向的流民也得到訊息。
兩百多人沿舊河道趕來,遠遠聚在莊門外。
他們剛領到木牌。
剛開始修倉挖溝。
甚至已經看見河水流進鹽鹼荒地。
現在一句“全部撤出”,便要讓他們重新回到路上。
孫大虎忍不住上前。
“白鷺倉是臨河軍交給我們看守的。”
“荒地也是顧縣丞蓋印劃下來的。”
程肅身後的府役立即按住刀柄。
程肅卻只是淡淡看了孫大虎一眼。
“臨河軍可以委託你們暫管官倉,卻無權處置地方土地。”
“顧明章只是縣丞。”
“安平縣令被捕後,他簽發的臨時文書,必須由府衙重新核驗。”
他說得沒有錯。
臨河軍的文書只能證明周野暫時看守白鷺倉。
顧明章劃出的荒地,也只是為了臨時安置災民,並非正式地契。
府衙若不承認,荒山村沒有足夠名分留下。
周野沒有讓守衛亮出兵器。
他從懷中取出三份文書,交給程肅。
“荒山村可以接受府衙查驗。”
“白鷺倉與東莊的財物,也可以重新清點。”
“但在撤離以前,請長史大人先回答三個問題。”
程肅沒有接文書。
“你想抗命?”
“不敢。”
周野指向莊外密密麻麻的人群。
“第一,白鷺倉已經登記三百零二名流民。”
“東莊還有三百一十六名佃戶。”
“荒山村撤走以後,這六百多人由誰安置?”
程肅皺眉道:“東莊佃戶繼續留在原處。”
“白鷺倉流民由安平縣衙另行安置。”
“安平縣衙現有多少賑災糧?”
周野問。
程肅沒有回答。
縣庫糧食被陸文昌轉移。
崔家莊園的八千多斤糧尚在封存。
真正能夠立即發放的糧食,幾乎全在白鷺倉。
周野繼續道:“第二,東莊暗壩蓄水過多。”
“如今只開了一道小閘,必須有人日夜看守,逐步放水。”
“荒山村撤走後,誰負責水閘?”
程肅看向土壩。
“府衙會安排人。”
羅有渠從人群中走出。
“長史大人準備安排誰?”
“壩後蓄水至少三十萬方。三道閘門每升一寸,下游水勢都不同。”
“開得太快,白鷺倉會被淹。”
“關得太死,東莊上遊的田會繼續積水。”
程肅身後的隨行書吏低聲問道:“府役中可有懂水利之人?”
無人回答。
五十多名府役會抓人、封門、押送犯人。
卻沒有一個真正懂得水閘。
“第三。”
周野指向剛剛流入舊河道的水。
“荒山村已經登記一百四十七名勞力,今日清理了三間倉房,挖出兩百餘丈排水溝。”
“若現在全部停工,等府衙重新派人接管,要等幾日?”
“這些人每日吃多少糧,又由誰發放?”
程肅臉色逐漸冷了下來。
“周野,你是在拿流民逼迫府衙?”
“不是我把他們帶到這裡的。”
周野看向人群,“是賑災糧案曝光以後,他們自己來的。”
“今日趕走三百人,明日還會來五百人。”
“長史大人可以封住白鷺倉,卻封不住整個安平縣的災民。”
莊門外,一名婦人忽然跪下。
她懷裡抱著一個臉色發黃的孩子。
“官老爺。”
“我們不要地契,也不要銀子。”
“只求讓我們留下幹活。”
“孩子已經三日沒有吃飽了。”
更多流民跟著跪下。
他們沒有衝擊府役,也沒有高聲叫罵。
只把剛領到的木牌舉在手中。
“我們願意挖溝。”
“願意修倉。”
“給口粥就行。”
“把我們趕走,我們還能去哪兒?”
東莊佃戶同樣圍了上來。
許老栓站在最前方。
“水閘是我們守了十幾年。”
“田也是我們種的。”
“府衙要查崔家,我們配合。”
“可不能因為查案,連地和水也不許我們碰。”
程肅望著越來越多的人,終於沒有繼續宣讀撤離命令。
他是來接收涉案產業的。
不是來逼出一場民亂的。
一旦六百多人聚集在東莊拒絕離開,府役根本無法控制。
更何況,臨河軍剛剛向府城遞交公文,明確說明周野追回了邊軍糧餉,還協助抓獲陸文昌。
這個時候直接把荒山村定成亂民,也說不過去。
“府衙可以允許你們暫時留下。”
程肅終於說道:“但白鷺倉和東莊必須由府衙封存。”
“所有糧食、農具、耕牛和賬冊重新登記。”
“未經允許,不得私自分配。”
周野問道:“流民每日口糧呢?”
“按照做工人數發放。”
“誰登記?”
“府衙書吏。”
“誰負責修倉和水閘?”
程肅沉默片刻。
“仍由你安排。”
“但每日用糧、用料和工程進度,都要交給府衙查驗。”
這等於府衙掌握財物名義。
荒山村暫時保留實際管理權。
不是最好的結果。
卻能讓白鷺倉的工程繼續,也能避免流民再次失去落腳之地。
周野點頭。
“可以。”
“但所有清點結果必須抄寫三份。”
“府衙一份,安平縣一份,荒山村一份。”
“任何糧食出倉,三方共同簽字。”
程肅看了他一眼。
“你對官府倒是防備得很。”
“七千石賑災糧剛丟過一次。”
周野平靜道:“多寫一份賬,總比以後再死一批人強。”
程肅沒有反駁。
他命書吏當場開始清點東莊。
莊內共有水田四百二十畝。
粟米兩千七百斤。
耕牛九頭,騾馬六匹。
鐵製農具一百三十七件。
另外還在崔家賬房中找到了一百零六張欠糧文書。
上面記錄著東莊佃戶這些年欠下的租糧。
最少的一戶欠十二石。
最多的一戶竟欠了八十多石。
許多佃戶就算不吃不喝,再種十年也還不完。
程肅翻看欠糧文書,皺眉道:“這些債務也屬於崔家產業,暫時封存。”
佃戶們的臉色再次變得灰暗。
崔家倒了。
欠糧卻還在。
即使換一個人接管東莊,他們依舊可能一輩子為這些債務做工。
周野正要開口,聚落天書卻突然出現提示。
【檢測到大量非法債契。】
【其中七成以上利息超過大乾律法上限。】
【部分債契存在重複計算、偽造手印與已償未銷情況。】
【建議:重新核算。】
周野拿起最上面的一張債契。
一個名叫趙老根的佃戶,最初只借了兩石糧。
八年以後,卻變成欠糧四十三石。
“長史大人。”
周野將債契遞給程肅。
“東莊的賬,恐怕也得重新查。”
“這些人不是欠了崔家一輩子。”
“是崔家從一開始,就沒準備讓他們還清。”
程肅看完以後,神情終於有了變化。
他讓書吏隨機抽出十張債契。
每一張都有問題。
重複利息。
虛增糧價。
甚至有人明明已經死亡多年,名下債務仍在增加。
“把所有債契單獨封存。”
程肅沉聲道:“在府衙核驗以前,不得繼續追債。”
東莊人群中先是一靜。
隨後有人忍不住哭了出來。
他們第一次聽見官府說,那些壓在身上的債,也許並不需要全部償還。
程肅卻沒有理會眾人。
他走到周野身邊,壓低聲音。
“你今日保住了白鷺倉,也保住了這些佃戶。”
“但不要以為府城所有人都會願意看見這個結果。”
“陸文昌已經翻供。”
“他聲稱糧運賬冊和崔家紅賬都是你逼迫眾人偽造。”
周野並不意外。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河西商行的佈防圖,也是你提前準備的。”
程肅盯著他。
“知府已經收到陸家的請罪書。”
“陸家願意交出三萬兩銀子彌補虧空,條件只有一個。”
“把賑災糧案定為馮德、崔景山和嚴虎三人所為。”
“至於你——”
“只要交出白鷺倉和所有賬冊,府城可以給荒山村五百畝良田。”
周野看向正在流動的舊河道。
五百畝良田。
比這片鹽鹼荒地值錢得多。
也比修倉、挖溝輕鬆得多。
可一旦他交出賬冊,陸文昌便能活。
陸家也能用銀子洗掉七千石賑災糧和無數條人命。
周野收回目光。
“替我轉告陸家。”
“良田我會自己開。”
“他們欠安平縣的賬,也必須自己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