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朕今日來考校你
“來,宜兒。”江臨風坐在小竹凳上,衝江頌宜招招手,“前幾日落下的功課,今日補上。”
江頌宜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倒不是不愛寫字。
說實話,穿過來這小半年,她漸漸發現寫字這事兒還挺修身養性的。
筆尖落在紙上,墨洇開,一筆一劃,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就慢慢靜下來了。
可問題是,她爹教的那些字吧,太幼稚了。
自己還得裝作小屁孩配合。
“爹,今天寫什麼?”她拖著小步子挪過去,在矮桌另一頭坐下,拿起筆來蘸了墨,一副認命的架勢。
江臨風從旁邊拿過一張寫好的字帖遞過來,上面工工整整地寫了九個字: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江臨風把字帖鋪在桌上,手指點了點第一個字,“從'學'字開始。來,你寫一個我看看。”
江頌宜握著筆,歪歪扭扭地照著寫了個“學”字。
整個字故意鬆鬆垮垮的,像沒吃飽飯的人站著,東倒西歪。
江臨風看著那個字,沒有皺眉也沒有嘆氣,只是把筆接過來,在旁邊重新寫了一個端正的。
他寫字的姿態很好看,手腕懸著,落筆穩得很。
“你看這個橫折,”他指著筆畫轉折的地方,“到這裡要頓一下,稍微用點力,再往下走。你再試試。”
江頌宜又寫了一遍。這回好了些,江臨風點點頭,嘴角微微翹了起來:“有進步。再寫。”
陽光從葡萄架的葉縫裡篩下來,碎金子似的灑在桌上,也灑在父女倆的肩頭和發頂。
江臨風側著身子坐在小竹凳上,一隻手扶著紙角,另一隻手指著字帖給女兒講解。
皇帝蕭煜就是在這個時候走進來的。
他沒帶儀仗,身邊只跟了一個貼身太監小順子,兩人騎馬從皇宮後門出來,沿著小巷繞到公主府的側門。
門房認得皇帝,一看是御駕,嚇得腿都軟了,跪在地上要喊“萬歲”,被蕭煜一個手勢堵了回去。
“不必聲張。”蕭煜把韁繩丟給門房,抬腳就往裡走,“朕隨便看看。”
他來過公主府許多回,對府裡的路熟得很。
穿過抄手遊廊,繞過假山,正要往正廳去,腳下不知怎的一轉,就拐進了通往清風院的那條小路。
他自己也沒多想,順著那條鵝卵石鋪的路走過去了。
走到院門口,他站在原地。
院裡的葡萄架下,一高一矮兩道身影正湊在一張矮桌前。
高的那個微微彎著腰,手裡握著一管筆,正在紙上慢慢地寫著什麼。
矮的那個坐在他旁邊,小腦袋湊過去看。
兩隻手撐著桌面,腳尖夠不著地,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
蕭煜站在門口,忽然不想進去了。
他說不清那種感覺。
蕭煜登基也有幾年了。
紫宸殿裡那座龍椅他坐得還算穩,朝堂上那些老臣他應付得遊刃有餘。
可他就是不曾有過這種時候,安安靜靜地坐在某個地方,身邊有個知心的人陪著,做一件大家都喜歡做的事情。
宮裡不是沒有人。皇后在坤寧宮住著,後宮的妃嬪各住各的宮殿,太監宮女到處都是。
可那些人站在他面前的時候,要麼跪著,要麼低著頭,要麼假笑著。
沒有一個人會像這樣,什麼都不想,只是坐在太陽下陪女兒寫幾個字。
他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眼底滿是羨慕。
最後還是小順子在後面輕輕咳嗽了一聲,蕭煜才回過神來。
他整了整衣襟,抬腳跨進了院子。
“江駙馬。”
江臨風正握著江頌宜的手教她寫那個“說”字的最後一筆,聽見聲音抬起頭來。
他看見來人,先是一愣,隨即放下筆,站起來要行禮。
江頌宜也跟著起來,規規矩矩地站好。
蕭煜擺了擺手:“免了免了,在皇姐家裡不必講究那些。”
他走到桌邊,低頭看了一眼紙上那幾個字,嘴角往上彎了一下,“在教女兒寫字?”
“回陛下,“江臨風拱了拱手,“前幾日病了幾日,功課落下了,今日天氣好,正好帶她補一補。”
蕭煜嗯了一聲,目光從紙上挪開,落在江臨風臉上。
“朕今日是來考校你的。”蕭煜忽然說,故意把臉板起來,做出幾分嚴肅的樣子。
“江愛卿,你既然入了駙馬都尉的職,朝中的事也該有個底。朕問你,《論語》裡,'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這句話你怎麼理解?”
江臨風抬眼看了他一下。
皇帝臉上的表情雖然是板著的,但眼底沒有那種銳利,反而帶著幾分好奇,想看看他到底有幾斤幾兩的意思。
江臨風垂下眼,想了一會兒,朗聲道:“臣以為,此句是講為政者當以德行為本。北辰居其所而不動,眾星自然環繞,靠的不是威勢,而是德行感召。
上位者如果心正身修,政令清明,百姓自然歸附,如果一味靠刑罰強壓,縱然一時懾服,終究人心離散。”
蕭煜聽完,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又問了一個:“那朕再問你,如今國庫不算充盈,邊關又時有戰事,朝中有人主戰,有人主和,還有人主張加徵賦稅以充軍資。你若是當朝宰相,你會怎麼做?”
這個問題就比上一個刁鑽多了。
旁邊的江頌宜眨巴著眼睛看看皇帝又看看爹,小手裡還攥著筆,墨汁滴下來一滴落在紙上,洇成一團黑。
江臨風沉默了片刻。
“臣不敢妄議朝政。”他先說了這麼一句。
蕭煜揮手:“朕讓你說,你只管說。”
江臨風便道:“那臣就斗膽了。依臣所見,當下最重要的是'輕徭薄賦,與民休息'。連年用兵,百姓負擔已經加重,如果再加徵賦稅,無異於竭澤而漁。
邊關戰事固然重要,但國本在於民。民富則國強,民窮則國弱。與其加徵,不如精簡開支,裁撤冗員,將省下來的銀兩充作軍資。邊關那邊,能守則守,能談則談,不必一味求戰,也不必一味求和,權衡利弊,以穩為上。”
蕭煜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葡萄架下,年輕的面孔上沒有太多表情,可眉頭卻慢慢舒展開了。
隨後,他伸手在江臨風肩上拍了一下。
蕭煜看著他,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有些感慨:“皇姐的眼光,確實不錯。”
江臨風被他這麼一拍,又聽見這句話,耳根微微泛了紅。
他側過臉去咳了一聲,沒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