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孃親
“早?”
葉奉和“啪”一拍桌子站起來,“我再不早點回來,還不知道夫人你幹了什麼好事!滿京城都在傳,說武安侯府的夫人跑到長公主府去認親,被人架了出來丟在大街上!宋玉芬,你讓我的臉往哪兒擱?”
宋玉芬的笑容掛不住了,後退一步:“侯爺,我只是去看看我那個小女兒……”
“看女兒?”葉奉和冷笑一聲,“你當我是傻子?你打的什麼主意我還能不知道?長公主那是什麼人?是你能攀附的?你不聲不響跑去找她,如果惹惱了她,連累整個侯府,你擔得起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
宋玉芬縮著肩膀,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不敢回。
她知道葉奉和向來好面子,如今這事傳出去,他在同僚面前抬不起頭,這口惡氣肯定要撒在她頭上。
葉奉和指著她的鼻子罵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從她不守婦道罵到不知天高地厚,最後撂下一句:“從今往後,你給我安分守己待在府裡,再敢出去丟人現眼,看我不休了你!”
說完袖子一甩,氣沖沖地走了。
宋玉芬獨自站在那兒,外頭天色漸漸暗下來,丫鬟們輕手輕腳地進來點了燈,又悄無聲息地退出去。
她緩緩坐到椅子上,覺得渾身力氣都被抽乾了。
桌上的茶已經涼透了,她端起來喝了一口,又苦又澀。
她想起江頌宜躲在長公主身後那個眼神,像隔了八輩子那麼遠。
那孩子如今過得這麼好,有長公主護著,有父親寵著,大約是真的不需要她這個娘了。
宋玉芬放下茶盞,抬手抹了一把臉,掌心溼漉漉的。
……
回到屋裡,江頌宜站在長公主腳邊,兩隻小手還抓著她的衣襬沒鬆開。
她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不哭也不鬧,只是低著頭,盯著自己鞋尖上繡的那朵小梅花。
長公主端起茶抿了一口,餘光掃了這孩子一眼,心裡莫名地有些發悶。
按理說,剛才她那番處置乾脆利落,既不拖泥帶水,也沒有讓人看了笑話,沒什麼不妥。
可這孩子,為什麼不說話?
李嬤嬤在一旁察言觀色,上前給江頌宜換了一杯牛乳,又悄悄退到後面去了。
江頌宜接過杯子,小聲說了一句“謝謝嬤嬤”,然後就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起來。
蕭明月本打算去書房批摺子,可不知道為什麼,腿沒動。
她就那樣坐著,偶爾翻一翻手邊的書,眼角餘光卻一直落在江頌宜頭上。
這孩子從前不是這樣的,嘴甜得很,動不動就抱著她的胳膊喊殿下長殿下短,有時候還賴在她懷裡打盹。
像今日這樣悶不吭聲,還是第一回。
過了大約兩盞茶的時間,江頌宜終於把牛乳喝完了。
她抬起頭,眼珠子動了動,慢慢轉過來看長公主。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拉了拉蕭明月的衣袖。
“殿下……”她仰著臉,聲音弱弱的。
蕭明月低頭去看她,這一看,心口猛地一窒。
那雙大眼睛此刻蓄了水光,眼尾紅了一圈。
她就那樣仰著頭,使勁忍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殿下……”江頌宜又說了一遍,聲音更小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您會跟那個宋夫人一樣,有一天也不要宜宜和爹爹了嗎?”
這話問出來,她眼裡的淚珠啪嗒一下掉下來。
可她沒哭出聲,任憑眼淚一串一串往下掉。
蕭明月整個後背都繃緊了。
李嬤嬤已經悄悄別過臉去,用袖子擦眼角。
蕭明月沒回頭看她,她的注意力全在眼前這張小臉上。
這孩子才五歲。
五歲,就被人拋下過一次了。
蕭明月忽然彎下腰,把江頌宜整個抱了起來。
她抱得不算熟練,畢竟她沒怎麼抱過孩子。
她託著江頌宜的小身子放在自己膝上,一隻手攬著後背,一隻手輕輕搭在她的腦袋上。
江頌宜愣了一下,抽噎聲也停了。
她坐在長公主腿上,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是長公主身上常年帶著的味道,跟她這個人一樣讓人安心。
蕭明月低下頭,看著懷裡這張還掛著淚珠的小臉,伸出手指把那道淚痕擦掉了。
“不會。只要本宮在一天,你和你的爹爹,就是本宮的人。沒人能把你們趕走。”
江頌宜的眼淚一下就不掉了。
她睜著那雙清亮亮的眼睛,看了長公主好一會兒,好像在辨認這話到底真不真。
江頌宜忽然咧嘴笑了。
她往前一撲,兩隻小胳膊牢牢圈住蕭明月的脖子。
整個身子都貼上來,然後把嘴巴湊到蕭明月臉頰上,吧唧一下親了一口。
“孃親!”她喊得甜甜的,一點兒沒猶豫,好像這個稱呼已經在她心裡藏了很久很久,今天終於找到了出口。
“孃親!孃親!”
她連喊了三聲,每一聲都帶著笑。
摟著長公主的脖子不撒手,小腦袋還在人家肩窩裡蹭了蹭。
蕭明月整個人僵在了椅子上。
她一動也沒動,兩隻手還維持著抱江頌宜的姿勢。
孃親。
這兩個字她聽過嗎?幼時她母后還在的時候,倒是喊過的,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久到她都快記不清那聲調是什麼樣了。
蕭明月以為,這輩子應該不會再有人這麼喊她了。
她剋死了三任駙馬,滿京城的人背地裡都說她命硬,說她這輩子就該一個人孤獨終老。
她自己也這麼覺得。
可剛才那一聲“孃親”,咚地一下敲在她心口最軟的那塊地方了。
李嬤嬤再也忍不住了,捂著嘴躲到柱子後面去了,肩膀一聳一聳的。
她在長公主身邊伺候了這麼多年,從長公主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就在跟前。
她從沒見過長公主像此刻這樣失神。
正廳裡安安靜靜,只有江頌宜趴在長公主肩頭偶爾吸一下鼻子的小動靜。
廊柱後,江臨風靠在柱子上,手裡還端著一碗剛熬好的雪梨湯。
他聽說宋玉芬來鬧了一場,擔心女兒受了驚,特地燉了湯過來看看。
順便,跟長公主道聲謝。
可走到窗下,他就聽見了那聲“孃親”。
他站住了,沒進去。
那碗雪梨湯端在手裡,溫溫熱熱的。
他仰起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自打進了公主府,他心裡始終懸著一塊石頭。
他自己倒沒什麼,什麼日子不能過?
可宜宜不一樣。
那孩子年紀小,心思卻比別的孩子重,只是平時看著沒心沒肺,懶懶散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