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孤……偏不
風聲隨人而至。
謝珩一身玄金大氅,衣上還帶著一路風塵。
他目光一掃堂內眾人,最終落在姜灼身上。
“鬆開她。”
滿堂寂靜。
兩個僕婦僵著腿退了兩步,不敢再輕舉妄動。
他沒看那兩個僕婦,只抬手虛虛一揮。
那兩隻手像被火燎了似的,立刻鬆了,垂下去。
姜灼站在原地,垂著眼。
謝珩上前一步,把她擋在身後,這才轉向沈婉容。
“母親。”
沈婉容“嗯”了一聲,算作應答。
“國公爺回得正好。此事本就是你後宅的瑣事,由你來斷,也是自然。”
“母親錯了。”謝珩聲音不高,卻渾厚有力,震顫了堂內的一眾人,垂手躬身。
“姜灼是孤的人,她肚子裡,還懷著孤的孩子,難免有些人眼熱,心生歹意。”
姜灼的指尖猛地蜷進掌心裡,指甲掐進肉。
他,還是不肯放過她……
他轉過臉,目光落向姜成一家,那眼神沉得像落了霜。
“倒是這幾位——冒認親屬,偽造身契,還想往孤府裡塞人來,栽贓孤的女人。”
姜成腿一軟,咚得跪下去:“國公爺,小人……”
“來人。”謝珩根本不聽他辯解。
“押去順天府,告訴府尹,拐賣良家婦、訛詐英國公府,數罪併罰。該怎麼判,就怎麼判。”
“國公爺!冤枉啊!我們可是她的叔父啊!”
姜成的聲音都劈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三叔母跟著哭天搶地,捶著地撒潑。
姜鸝姜肖嚇得臉色煞白,扯著嗓子喊冤。
姜灼站在那兒,看著自己這些所謂親人跪在腳邊,涕淚糊了滿臉,又磕頭又嚎,心裡竟半分波瀾也沒有,像看的是不相干的戲。
謝珩又轉向江嬛。
江嬛的臉早白透了,勉強擠出一絲笑:“國公爺……妾身也是一片好心,怕府裡混進不乾淨的人……”
“孤倒不知,什麼時候府裡的事,要你一個姨娘來操心。”謝珩淡淡打斷,“你今日去悅來客棧接人,當孤不知道?”
江嬛嘴唇哆嗦,撲通也跪了:“國公爺,妾身錯了,知錯了——”
“來人,送嬛姨娘去鄉下莊子,好好思過。沒孤的吩咐,不許回府。”
兩個婆子上前,把癱軟在地的江嬛架起來拖了出去。
江嬛的裙角掃過門檻,一路喊遠,聲音越來越小,還在喊冤。
沈婉容看著謝珩這一連串處置,半晌,慢慢開口:“灼姨娘既然還懷有身孕,那便也罷。只是這身份——”
“母親。”姜灼忽然開口。
她抬起頭,直直望向沈婉容。滿堂的人都看她。
“老夫人,恕妾身不能留。”
沈婉容眉頭一皺:“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姜灼緩緩跪下。
膝蓋磕在青磚上,悶悶的一聲響,隔著衣料也覺出磚面的涼。
她伏下身去,額頭抵著那冰涼的磚。
“妾身死去的丈夫,是國公爺麾下的烈士。
他是在幽州一戰,替國公爺衝鋒陷陣,戰死沙場。
他的屍骨,如今還埋在邊關。”
她頓了一下,字字鑿進堂裡每個人的耳朵裡:
“若是讓外人知道,國公爺趁烈士戰死、家業凋零之際,納了烈士的遺孀入府為妾。
國公爺要如何面對麾下千萬將士?
要如何面對那一腔碧血的忠魂?”
謝珩臉色沉下去,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他俯身壓低了聲音,卻帶著壓不住的急:“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姜灼被他拉得身子一歪,卻不躲,反而抬眼看他。
她的眼底清清亮亮,沒有淚,只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平靜:“妾身句句屬實。”
“夠了!”謝珩攥她手腕的力道收緊,青筋微微凸起,幾乎要把她拽起來,“你起來再說。”
“國公爺。”姜灼沒動,聲音低下來,只他一個人能聽見,“你我都清楚,妾身肚子裡,沒有孩子。”
謝珩的手一僵。
姜灼看著他驟然凝住的眉眼,心裡翻過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也不過幾個時辰前,他還坐在她床前,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說對不住。
她認得這個人的光風霽月。
他在朝堂上從來不撒謊,也從來不屑於撒謊。
可如今,為了留住她,他連這種下作手段都使出來了。
她心裡一酸,酸得發苦,卻還是把那苦嚥下去。
一字一字,說給他聽,也說給滿堂的人聽。
“國公爺貪妾身年輕,又或是年少熱血,竟謊稱妾身有孕。
若是這話傳揚出去,滿京城都要看英國公府的笑話。
妾身實在不敢,也不能擔這個名聲。”
她說著,膝行兩步,又重新叩下去:“求老夫人,放妾身出府。”
滿堂死寂。
沈婉容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轉,最後落在謝珩臉上,沉聲問:
“珩兒,她說的,可是真的?”
謝珩還攥著姜灼的手腕,死死不肯放開,半晌沒答話。
他垂眼,看著跪在自己腳邊的人,明明有過肌膚相親,明明曾經親密入骨。
可……他卻始終看不透她的臉,她的一切……
他想留住她。
他這一生,頭一回這麼想留住一個人。
姜灼還在等他的回答。
她甚至沒有看他,就那麼安靜地跪著,只把後背留給他。
謝珩喉結動了動,聲音啞下來,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澀:“你……非要這樣麼?”
“國公爺。”
姜灼低低應了一聲,頭也沒抬:“妾身所求的,不過一個自由身。您給不了妾身,就放妾身走吧。”
謝珩手上的力道一點點收緊,又一點點鬆開。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沉怒已壓下去大半,只留著一層薄薄的血絲。
他鬆開她的手腕,直起身,聲音還是冷的,卻帶上了說不清的疲憊。
“孤……偏不。”
姜灼終於抬起頭,看向他。
“國公爺——難道你要強納不成?”
他低下頭來,黑壓壓的陰影壓在她身上,她嗅得到他身上的龍涎冷意。
“姜灼,孤這條命,是你從汴河裡撈回來的。
你若要拿孤的命去抵你丈夫的命,孤給你便是。
可放你走,孤做不到。”
姜灼桃眼中氤氳的瞳仁猛然睜大了一時。
“國公爺當真以為,自己真的想要什麼,便能得到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