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玉牌分曉
姜凡在石門正中站定。
他身後的石門正在緩慢合攏。
灰白色的霧氣被門縫一點一點收窄,最後“咔”的一聲輕響,石門徹底閉合,和山壁融為一體。
空地對面,柳元已經坐直了身子。
他剛從旁系族人手裡接過水囊喝了半口,餘光掃見石門方向多了一個人影,動作登時頓住。
水囊擱在膝上,他的目光落在姜凡臉上,然後越過姜凡的肩膀,死死盯著那扇已經合攏的石門。
空的。
門縫裡什麼都沒有。
柳元手裡的水囊從膝蓋滑落。
水囊砸在地上,水從囊口淌出來,洇溼了一小片塵土。
他猛地從矮石上躥起,一把甩開旁系族人伸過來攙扶的手。
他的步子又急又亂,徑直穿過空地,在距離姜凡兩步的位置猛地剎住。
他眼睛瞪得滾圓,視線先是釘在石門上,又猛地轉回到姜凡臉上,喉結劇烈地滾動著。
開口的聲音嘶啞乾澀,因極度的憤怒而發顫。
“我那兩個族人呢?跟你一起進去的,人呢?”
姜凡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柳元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胸膛起伏的幅度一次比一次劇烈。
他往前又逼了半步,整張臉白裡透著青灰,眼珠佈滿血絲,嘴唇無法控制地哆嗦著。
他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壓出來的。
“你一個平民,螻蟻一樣的東西,也敢動我柳家的人?”
姜凡依舊看著他,眼神沒有一絲波瀾。
柳元的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呼吸聲粗重而散亂。
喉頭上下滾動了兩回,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從齒縫裡碾出威脅。
“柳家,不會放過你的。”
最後一個字落地,他左手猛地探向腰間。
拇指頂住劍格,悍然上推!
鏘!
青鋼長劍應聲出鞘。
劍身在偏西的天光下閃過一道寒光,他整條左臂向外展開,劍尖斜指姜凡面門。
沒有警告,沒有猶豫。
劍尖在空中只頓了半瞬,便直刺姜凡咽喉!
姜凡在劍尖下壓的同時動了。
右手探向腰後,破軍刀豁然出鞘。
刀身橫在身前,刀背精準地迎上劍刃下落的軌跡。
鐺!
金鐵交鳴聲炸開,火星四濺。
柳元的力道被刀背死死架住,姜凡的右腳在原地碾了半寸,腳下石板發出“嘎”的一聲輕響。
柳元沒有停。
一擊被架,他手腕疾速翻轉,劍刃貼著刀脊滑出,橫削姜凡頸側。
這一劍更快,劍鋒過處,帶起一聲尖嘯。
姜凡側頭。
劍尖擦著他耳側的皮膚掠過,相距不到一寸。
柳元一擊不中,左臂回收,劍身在半空劃出一道弧光,第三劍緊隨而至,刺向姜凡左胸。
姜凡退了一步。
破軍刀順勢自下而上撩起,刀鋒與劍刃轟然相撞。
又是一聲巨響,刀劍交擊處迸出星火,震得柳元左臂發麻,整個人踉蹌後退了半步。
姜凡卻沒有停。
刀勢順著上撩的餘力轉了一圈,刀身橫壓,重重拍在柳元的劍脊上。
這一拍力道看似不重,卻精準地切在劍脊受力的弱點上。
柳元只覺虎口劇震,五指一麻,再也握不住劍。
長劍脫手飛出,在空中翻了兩圈,“噗”的一聲插進地面,入土三寸。
柳元又退了一步。
他站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蕩蕩的左手,又抬頭看向姜凡,嘴角劇烈地抽搐著。
他的身體在發抖,是那種怒到極點後,連骨頭都在戰慄地顫抖。
他彎下腰,左手抓住劍柄,猛地一拽!
劍身卡在土裡,他再次發力,伴隨著碎土和草根,長劍被他硬生生拔了出來。
他重新站直,劍尖再次對準了姜凡。
他的呼吸比剛才更重,嗓子裡發出粗礪的氣音,整個人怒火瀕臨失控。
“住手!”
馬三從側面一個箭步跨了過來。
趙慈也動了。
兩人一左一右,同時擋在了姜凡和柳元之間。
馬三的手掌快而穩地壓上了柳元握劍的手腕。
趙慈則側身插入兩人中間,後背對著姜凡,把兩人的距離又拉開了半步。
柳元的手臂被死死壓住,劍尖在空中懸停。
他的目光越過馬三和趙慈的肩膀,依舊死死釘在姜凡臉上,喉嚨裡只有那嘶嘶的氣音。
一道平淡的聲音從空地邊緣傳來。
“收劍。”
是考官。
柳元的劍尖在空中又懸了兩息。
馬三壓在他手腕上的手掌,沉沉地往下按了兩分。
柳元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從劍柄上鬆開。
長劍墜地,砸在石板上,發出的聲音又脆又沉。
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後背撞上剛才坐過的那塊矮石,整個人無力地靠了上去。
他沒有再抬頭看姜凡,目光空洞地落在自己面前的地面上,胸膛依舊在劇烈起伏。
考官走到空地中央站定。
他沒有看柳元,也沒有看姜凡,只是掃了一圈空地上的所有人。
“所有人,交玉牌。”
空地安靜了片刻,然後陸陸續續有人走上前來,將玉牌放上執事端著的托盤。
趙慈交了玉牌。
王林也交了。
馬三交完玉牌,沒有走遠,站回了石門側面,顯然還是不放心。
姜凡抬手,把額頭上貼了一路的玉牌取下來握在手裡。
玉牌表面溫熱,質感溫潤。
他走過去,將玉牌放上托盤,鬆開手指時,玉牌落在軟布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叩響。
考官看了一眼托盤裡碼滿的玉牌,朝執事點了點頭。
執事端起托盤,走進了後側的偏廳。
考官在空地中央站直,聲音略高了半分。
“考核結束。”
“錄取結果將以紅榜形式張貼於學院大門東側照壁。”
“明日卯時,所有錄取者於學院廣場集合。”
“未錄取者可在三日內至執事堂檢視本人玉牌記錄,複核成績。”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柳元身上掠過,沒有多作停留,隨即轉身朝偏廳走去。
偏廳四面牆壁灰撲撲的,只有靠北的牆上嵌著一排木架。
考官在木架前坐定,執事把托盤放在他手邊。
他取起第一枚玉牌貼住額頭,閉眼片刻,放回托盤。
一枚接一枚,安靜而快速。
輪到姜凡那枚時,考官指腹按在玉牌表面的紋路上,閉眼的時間比之前略長了幾息。
玉牌記錄裡,火海段的景象浮現。
高溫中的行走,火焰的脈動,以及盤膝坐下運轉不動明王功的畫面。
然後,是身後的異動,兩個人同時出劍。
姜凡躲過攻擊,出刀。
刀光穿過火影。
考官的手指在玉牌上頓了一瞬。
記錄跳到石窟,黑暗中的水滴聲,姜凡盤坐在石臺上,水聲入體。
最後是無盡路。
灰白色的路面,時間無聲流逝。
姜凡一直在走,走到中間某個節點,他的步頻變了。
沒有變快,也沒有變慢,但考官能從那道步頻裡分辨出一種轉折——從“想”著要走,轉到了“只是在走”。
然後霧牆裂開,人跨了過去,出了石門。
考官睜開眼,把姜凡的玉牌單獨放在托盤右側,與其他的玉牌隔開了一指寬的空隙。
然後,他拿起下一枚繼續核驗。
天快黑透時,學院大門東側的照壁上貼出了紅榜。
字跡墨黑,工工整整,蓋著硃砂大印。
榜上列了名字、考核定級、分院待定。
姜凡的名字排在第三列,定級:甲等。
分院那一欄,劃了一道橫線,寫著“待分院儀式確認”。
馬三從榜前的人群裡擠出來,手裡拿著一張抄錄條,擠到姜凡旁邊往牆上一指。
“你甲等!”
“上面就四個甲等,你排第三!”
趙慈、王林的名字出現在乙等的中段和末段。
柳元,榜上無名。
他的玉牌記錄核驗後,被考官單獨放在了托盤最右側,批了一個字——“待定”。
具體原因是火海段記錄出現異常,需複核。
柳元本人沒有來看榜。
次日卯時,天還沒徹底亮透,學院廣場上已站滿了人。
廣場北面是一排高臺,臺上擺著五把椅子,中間那把空著。
臺下等候的考生三三兩兩聚在一處。
馬三站在姜凡旁邊,趙慈和王林也擠了過來。
馬三用手肘碰了一下姜凡。
“昨晚我站了半天,看見你那個‘待分院’,總覺得這裡面還有說法。”
趙慈在旁邊接話。
“外院四個分院,側重各不相同,有的重資質,有的重實戰。學院要等儀式上才最終公佈。”
王林往高臺上看了一眼。
“那四個甲等怎麼分?”
“不知道。”趙慈說,“等考官說明規則吧。”
姜凡掃了一圈人群,看到了幾張熟悉的面孔。
火海入口處猶豫過的,荒原路上迎面碰過的,無盡路最後一段超過他的那人,也站在人群后排,背挺得筆直。
高臺側面的門簾被掀開,考官走了出來,在中間那把椅子上坐下。
他坐定,朝臺下掃了一眼,沒有多餘的廢話,直接開口。
“外院共分四個分院。”
“根據玉牌記錄中,各位在考核全程展現出的資質、定力、毅力三項核心素質,由高到低依次劃分。”
“甲等考生享有優先選擇權,乙等次之,丁等只做留院觀察,不分入固定分院。”
他頓了頓,目光從臺下眾人臉上掠過。
“分院的詳細側重與規則,稍後公佈。現在,報到名字者,請依次上前。”
晨風從廣場東側灌進來,把高臺上暗青色的幔帳吹得微微掀起一角,露出後面更深色的帷幕。
姜凡站在臺下第一排的位置,左手按在腰後的刀柄上,右臂的傷口在晨風裡有些發癢。
他看著高臺,等著那個名字從考官嘴裡被念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