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錯書吧

第12章 餘波

雨停了。

天亮得比往常晚,鉛灰色的雲層還壓在西邊沒散乾淨。

伏虎武館的院子裡,溼氣混著泥土和落葉漚爛的味道。

槐樹葉子落了滿地,踩上去沙沙的。

馬三蹲在井臺邊洗臉,水潑在臉上時抬頭看了一眼走進來的姜凡。

“昨兒聽說個事。”

馬三把布巾擰了擰搭在肩上。

姜凡舀了瓢水澆在手上搓了兩把。

“什麼?”

“城西石場那個李長明,死了。”

馬三說。

“說是夜裡遭了賊,被捅了。官府去看過,定的劫財殺人,現場翻得亂七八糟。”

姜凡彎著腰繼續搓手,水從指縫往下滴,在泥地上砸出細碎的小坑。

他把水瓢放回缸沿,直起身走到老槐樹下,膝蓋開半寸,肩沉下去。

腳底的熱流順著腿骨往上湧,和往常一樣。

身後傳來幾個弟子的議論聲,嗓門壓得很低。

“前陣子不是說捱了開啟了瓢在家養傷麼……也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

馬三咳了一聲,議論聲頓住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站樁的呼吸聲和遠處街巷裡零星的人聲。

姜凡閉著眼調整呼吸,肩膀再沉下去一分。

他能感覺到趙大河的目光從院子另一頭掃過來,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不是懷疑。

是知道。

但沒說。

接下來的日子,石場的事成了歇晌時的談資。

新工頭姓王,據說是青幫幫主的遠房親戚,上任頭一天就把賬房鎖換了,名冊也從頭理了一遍。

隔了幾天,散館後姜凡繞到城西石場外面的廢料堆。

老劉頭正在換班,扛著鐵鍬出來倒渣,看見牆根陰影裡站著個人,腳步頓了一拍才湊過來。

“……人真死了?”

“死了。”

老劉頭左右掃了一眼,壓著嗓子。

“新來的王工頭查了一圈,賬房鎖換了,鐵盒子也換了。田麻子這兩天沒露面,不知道是躲了還是跑了。你要辭工,我替你辦了。王工頭新來,賬目亂著,少你一個他查不出。辭工理由我給你填的老母病重。”

姜凡從懷裡摸出二十文塞進老劉頭手裡,拍了拍他胳膊。

老劉頭接過銅板攥進掌心,沒推辭,點了下頭便扛著鐵鍬轉身走了。

姜凡目送他走遠,轉身隱入暮色裡。

他沒再回頭看一眼石場的輪廓,抽身就要抽得乾淨。

當天晚上豆腐坊灶臺上扣著碗,粥還溫著,碟裡兩片臘肉。

姜凡吃完洗了碗,正要出門時正屋門簾掀了一下。

餘承佑蹲在門檻上,煙桿裡的火光在暮色中明滅了一下。

他沒看姜凡,煙從鼻孔裡慢慢吐出來,散成薄薄的白紗。

姜凡走過去兩步,在門檻另一側坐下來,背靠著門框。

兩個人隔著一尺半,誰也沒說話。

灶膛裡的火噼啪爆了一聲,火光照亮餘承佑垂著眼的側臉。

灶臺角落那張壓在粗瓷碗下的泛黃房契不見了。

過了很久,餘承佑把煙桿在地上磕了磕,起身時在姜凡肩膀上拍了一下。

力道很輕,隔著衣服幾乎感覺不到,但那隻手在他肩上停了一息才拿開。

然後他轉身進了灶房,背影消失在門簾後面。

姜凡坐在門檻上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節攥緊又鬆開,攥緊又鬆開,連做了兩遍。

他站起來回西廂房閂上門,坐到床沿上。

之後的日子恢復成了線條。

卯時到館,酉時散館。

站樁、捱打、湯藥、肉食,四個環節每天迴圈。

早晨到館時天還黑著,傍晚回去時暮色四合。

省下了去石場探查的工夫,他把多出來的時間全填進了練功裡。

肉食是繞不開的硬賬。

所以每隔四五天,天不亮姜凡就要走一趟血狼山。

那條獸道走得比回家還熟,新獵刀握在手裡,蹲在灌木叢後面等兔子耳朵耷下去的一瞬躥出去,刀尖劃過頸側動脈,準而利。

偶爾碰上山雞,兩步抄上去用刀背壓住翅膀根,活捉了拎回來。

皮子賣給劉老闆換銅板,肉留著自己燉,兔肉山雞肉在鍋裡咕嘟咕嘟翻著油花,吃下去熱氣從胃底往四肢拔,站樁時氣血來得格外早。

姑姑有時往灶臺上放一碗新醃的辣蘿蔔,切得細細的,他連湯帶肉就著吃完,額頭上汗珠子一層一層往外沁。

他也沿著溪水往北走過幾趟,上過當初跟銀狼搏鬥的碎石坡。

坡上只剩幾根發白的骨頭散在碎石縫裡,翻了翻,什麼也沒有。

又往更深處摸過兩回,一片樹冠密得透不下光的林子,空氣裡腥臊味比銀狼的地盤更濃,但靜得出奇,他在林子邊上蹲了一刻鐘,什麼也沒聽見,記住方位退了出來。

時候不到,再等等。

燕思齊不再讓他單純挨棍子,開始親自喂招。

木棍點、刺、戳,專挑卸力時氣血流轉的間隙。

剛開始身上全是青紫印子,後來棍子落下的前一刻,氣血總能提前到位,把力道從皮表引向整片背肌卸散。

馬三有次替師傅喂招,一棍下去震得自己虎口發麻,罵了一句。

“你小子吃鐵長大的。”

姜凡咧嘴笑了笑沒接話。

秋風涼了幾輪,樹葉從青轉黃轉褐,踩上去從沙沙變成嘎吱嘎吱的脆響。

進山換來的銅板在枕頭底下碼成一小摞。

深秋的夜來得早。

豆腐坊的燈滅了以後,姜凡吹了燭火,從床板夾縫裡掏出那本薄冊子。

封面無字,紙質發黃,邊角捲起,指尖撫過紙面能感覺到字跡凹陷處微澀的觸感。

翻開,幾行字:“不動明王,外淬皮骨,內煉筋膜。氣血如鐵,遇擊則凝。”

伏虎功的氣血沿骨頭走,不動明王功的氣血卻往皮肉鑽。

一個由外向內,一個從內向外。

兩股截然不同的氣血在丹田裡衝撞,非但沒有阻滯,反而像溪流匯入大江,猛地一合,奔騰得更快了。

他心裡一動,這一天怕是頂得上過去一天半。

他在黑暗中盤腿坐好,將幾行口訣在腦子裡過了三遍,然後閉眼,按冊子上的吐納法開始呼吸。

起初沒感覺,只是肺裡吸進去的氣比平時深,吐出來的比平時慢。

約莫過了兩刻鐘,胸腹之間的熱流開始朝皮表方向走,不再是順著骨頭往上,而是往皮膚底下湧。

起初手心微燙,然後是手腕、小臂,一整條胳膊的皮膚底下像有細小的螞蟻在爬。

不疼,是一種細密的持續的脹感,像皮肉在呼吸。

他睜眼看向手背,月光下皮膚泛著一層極淺的光澤,像擦了薄油的竹片。

另一隻手掐了一下虎口,皮膚繃緊了,比平時更硬,像張薄牛皮。

再一鬆勁,繃緊感消下去恢復成原來的軟度。

同時,丹田裡兩股氣血交匯,流速猛地快了一截,原來三遍吐納才走完的周天,現在兩遍就到了。

冊子後半部分有幾頁明顯缺了角,只剩幾張空白黃紙夾在中間。

他翻了兩遍,確認後面確實缺頁。

殘篇,到此為止。

他把冊子合上收進床板夾縫,躺下去閉上眼。

枕下那枚妖核貼著頸側涼絲絲的,燕思齊說煉骨才用得上,但他隱隱覺得,氣血淬鍊到一定地步,這東西的用處遲早會浮出來。

又過了些日子。

凌晨照常站樁,膝蓋開半寸,肩沉下去,腳底熱流順著腿骨往上湧。

但這一天走到腰胯位置時,熱流沒有繼續沿脊椎往上,而是像遇到了岔口,分作兩股往兩邊擴開,貼著骨盆邊緣朝前包去。

他保持著站姿沒動。

熱流一寸一寸往前推,從腰胯兩側漫進腹肌深處,再往上走,裹住整個胸腔外圍的肌肉層。

整個軀幹像被溫水泡著,脹而不疼。

皮膚底下那層韌勁和肌肉之間那個若有若無的間隙,在這一刻被填滿了。

身體裡嗡的一聲悶響。

那聲音不是耳朵聽見的,是全身皮肉筋骨在同一刻繃緊,齊齊震了一下,像根繃了千百年的大弦終於被撥響。

眼前藍光一閃。

【境界:煉肉初期】

他保持著站姿閉著眼感受了好幾息,然後緩緩收功伸直腰。

攥了攥拳,皮肉之間不再有間隙,發力時從腳掌到拳頭那股勁兒是整的,像從地面直連指尖的一根鐵鏈,沒有一節是松的。

朝空氣裡打了一拳,拳風呼的一聲從耳邊擦過。

手掌拍了一下胸口,啪的一聲脆響。

以前煉皮中期拍下去是肉皮相撞的聲響,現在拍下去是厚皮與厚皮相撞的悶沉。

從井臺邊經過時低頭看了一眼水缸裡的倒影。

肩膀寬了一圈,脖頸粗了,背部從肩胛骨到腰的三角肌明顯隆了起來。

下頜線比以前更硬,顴骨下面的肉收了一些。

院子裡陸續來人,馬三進來看見他站在水缸邊上愣了一下,目光從肩膀移到脖子。

“你小子怎麼一夜之間好像寬了半指。”

姜凡沒接話,走到老槐樹下紮好了樁。

之後幾天,燕思齊拿來的藤條換了一根更粗的。

以前打上去是啪的一聲脆響,現在打上去是嘭的一聲悶響,藤條落處肌肉層自動繃緊把力道化開,打到第三天藤條斷了一根。

燕思齊蹲在門檻上抽菸,拿煙桿指了一下姜凡說還行,又往煙鍋裡塞了新菸葉。

傍晚從肉鋪回來時路過西街永昌當鋪,姜凡在門口站了一息。

鋪子門板關著,燈也沒亮,門縫裡透出一股潮黴的陳貨氣味。

那條寫著“西街永昌當鋪,找周掌櫃,憑此條兌銀”的紙條還在床板夾縫裡,和“柳”的兩封信疊在一起。

他沒有進去,看了看門匾上的字,記下了門面的朝向和周圍鋪子的格局,繼續走回了家。

那些信上的筆鋒——轉折處的頓筆、撇捺的力道——總讓他想起縣衙門口告示欄上那些官文。

不急,線埋著就行,總會有水落石出的時候。

黃昏的豆腐坊院子裡,姑姑在收晾了一天的被單,姑父蹲在灶房門口擇菜,袖口挽到手肘。

灶臺上扣著碗,碗沿還溫著。

姜凡站在井臺邊洗手,水從指縫流下去,在青磚上淌出一小片溼痕。

推開西廂房的門。

月光從窗縫漏進來,落在床板上銀白一小片。

意念一動,藍光彈出。

【姓名】:姜凡

【境界】:煉肉初期

【根骨】:229/1000(俊秀之才)

【功法】:伏虎煉骨功(入門)、不動明王功(入門)

【命格】:骨(每日+1)、道(0.1%)

數字停在今晚該停的位置上。

他看了幾息,合上面板躺下去。

窗外的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窗紙輕輕響了一聲。

隔壁灶房傳來燒水的咕嘟聲,鍋蓋被熱氣頂得輕輕跳動,咔噠咔噠的,熟悉得像心跳。

枕下的妖核貼著頸側涼絲絲的,床板夾縫裡那疊信紙安安靜靜地躺著,門外的水桶擱在井沿上,明天一早姑父還會拎起來打水。

再遠一些,西城門外的血狼山隱在夜色裡,林深葉密的地方,不知道藏著什麼。

他閉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

熱門

重生戰神超能力總裁萌寶系統聊天群萬界最強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