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子時之前
蕭塵蹲下看阿術拔。
這人腿上的血還在流,軍醫要給他包,他閉著嘴不配合。
蕭塵沒催,他從懷裡掏出一塊布,擦了擦手上的血。
“嘯天堂,你聽過吧?”
阿術拔的手指動了一下,很短。
但夠了。
蕭塵站起身,對王寒說:“別讓他死,嘴硬沒事,腿別爛。”
王寒點頭,“要不要現在審?”
“先押軍法營,別過劉將軍的手。”
蕭塵把焚海叉遞給他。
“你守西城。”
熊霸山接住,手往下一沉,“這麼重?”
“守住,匈奴夜裡會摸牆。”
“我守,誰敢上來,我讓他下去。”
蕭塵看了他一眼。
“別貪功,牆上有趙懷,下面有蕭石,你只管堵最亂的地方。”
熊霸山把盾往地上一立,沒頂嘴。
焚海叉擱在牆邊,他又回頭看了蕭塵一眼。
“大哥,你去哪?”
“中軍,獻計。”
蕭塵帶王寒往中軍大營走。
趙懷站在牆頭,看著蕭塵的背影。
他跟過不少校尉,有的愛打,有的愛守,有的愛吹。
蕭塵不一樣,打完了不歇,歇了還在想下一步。
剛才在門洞口拿焚海叉借阿術拔練招的事,趙懷到現在還沒想通。
換別人,拿命去給敵人喂招,腦子得有多大的洞。
可蕭塵不是瘋,他每一步都踩在箭路外面,每一叉都接在對方換氣的空當。
這種人,看著冒險,手上全是算計。
趙懷把弓掛在背上,對旁邊的弓手說:“今晚盯緊西北,匈奴弓手不止阿術拔一個。”
有個弓手點頭,手還在抖。
趙懷沒罵他,新兵頭一回上牆就碰上這個陣仗,沒尿褲子已經算好的。
熊霸山扛著盾從牆階上來,站到第三段,把蕭石叫過來。
“你幫我記個數。”
蕭石看他,“記什麼?”
“今晚殺幾個匈奴,大哥回來我好交差。”
“你連十以後都數不清,記了也白記。”
“我會畫圈。”
蕭石沒搭腔。
他看了一眼熊霸山握盾的手,平時這人扛盾跟扛扁擔一樣松,今天五個指頭扣得死緊。
大哥把西牆交給熊霸山,不是讓他耍威風。
是讓他扛一夜,雀池烏丟了破雲者,吃了火油的虧,今晚不找回來,他沒臉回去。
牆上的人都知道,今晚才是硬的。
……
中軍大帳裡,燈沒滅。
劉牧正在看軍報,身前擺了三份,份份都是急字打頭。
帳裡三個老校尉站在地圖邊上沒說話。
西牆那邊的火光還沒滅透,油煙味隔著半個營地都聞得到。
劉牧先看蕭塵甲上的血,再看他空著的手。
“焚海叉呢?”
“給熊霸山守牆。”
“你開西門了。”
“開了。”
幾個老校尉互相看了一眼。
西牆那把火燒得夠大,誰都看見了。
蕭塵開門放匈奴進舊壕,再用火油把親騎隔開,打法是不錯。
可開門這事,擱在軍規裡不好聽。
劉牧也沒罵。
“破雲者活著?”
“活著,叫阿術拔,他聽到嘯天堂三個字,手動了。”
劉牧手指停了一下。
嘯天堂這條暗線,他盯了不是一天兩天。
陳家賬裡提過一嘴,北潯口供裡也沾過邊。可一直沒有活口能往下接。
匈奴破雲者,聽到嘯天堂會動手指。
這說明嘯天堂不只是城裡的生意,匈奴那頭也有介面。
劉牧把這事先壓住,問正事。
“接下來怎麼打?”
蕭塵走到地圖前。
他沒有馬上開口,先看了一遍山海關四面部署。
西牆鎮獅營,北牆劉牧親軍,東南各有守備。
城裡的糧夠吃半月,藥材剛從各家收了一批。
賬面上不差。
可蕭塵算的是另一筆。
“將軍,不能再守。”
角落裡一個老校尉皺眉,“西牆剛打退一波,怎麼不能守?”
蕭塵指著城內的位置。
“陳家沒了,朱家封了,不代表線斷乾淨,白天各家獻糧,晚上誰遞訊息,誰也說不準,匈奴撞牆撞四天,雀池烏不傻,他不退,說明他手裡還有東西等著用。”
帳裡安靜了一下。
這話不好聽,但沒人能駁。
陳杰昨天還在宅子裡坐著,今天人頭就掛在營門外。
誰敢拍胸脯說城裡再沒第二個陳家?
內賊和外敵綁在一起,守得越久,越容易被裡面捅一刀。
蕭塵又指向城外北坡。
“雀池烏帶五千輕騎南下,沒帶足輜重,打了四天,糧草一定壓在後營,走不遠,他靠的是速戰,不是圍城。”
“你想夜襲,”劉牧說。
“燒糧不求殺多,只燒。”
“帶多少人?”
“三百精銳,鎮獅老卒一百五,親衛一百,弓手五十,不要新兵。”
老校尉低聲道:“三百人摸五千騎的大營,太險。”
蕭塵看他,“守也險,等匈奴糧儘自退,是等他們講規,。等城內豪強不動手腳,是賭他們怕死,我不賭這兩樣。”
帳裡又靜了一下。
老校尉沒再接話。
不是被說服了,是發現這個年輕校尉講道理的方式跟旁人不同。
他不勸你,他把最壞的可能擺在你面前,讓你自己選。
劉牧沒表態。
蕭塵手指從城北划過去。
“西門不開,從北側涵洞出城,繞舊鹽溝,三更到後營,王寒認路火起後,城上擂鼓,全軍壓出半里,做出決戰的樣子,雀池烏吃了白天的虧,又丟了破雲者,心裡不穩,他一看後營起火,先要回護糧草,不敢分兵追我太遠。”
劉牧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你還要什麼?”
“黑衣,火折,油囊,短斧,再給我一份匈奴營地舊圖。”
“還有?”
蕭塵想了一下。
“把阿術拔放在軍法營外帳,故意讓人看見,訊息不用我們傳,城裡自然有人遞出去,雀池烏知道破雲者被關著,心不定的人,夜裡防不住火。”
帳裡那幾個老校尉誰都沒吭聲。
他們打了半輩子仗,見過猛的,見過橫的,見過不怕死的。
可把對手的情緒也折進計劃裡的打法,不多見。
劉牧把令牌推過去。
“準。”
蕭塵接令,抱拳要走。
劉牧又叫住他。
“蕭塵。”
蕭塵停下。
“三千人的鎮獅營,田還沒種,你死了,熊霸山真會去地裡埋豬腿。”
蕭塵沒接話,出了大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