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獎勵二十兩
回軍鎮的路上,隊伍點了三次數。
出去三百,回來一百三十七。
新兵一百二十人,活了四十一。這四十一個裡,有二十三個是從蕭塵身後那道松樹夾縫裡退出來的。
第三日,張爾璇將軍的帳子傳了話。這位將軍叫張爾璇,據說一直苦練擎天斧法,十戰沒有輸過一戰,本來是個伍長,直接破格提拔成了將軍”
那是個五十來歲的將軍,鬚髮都白了一半,說話嗓門大得能掀帳頂。
他看完戰報,又看了黑石嶺匪首的頭顱,拍著桌子笑。
“三百斤的胖子,吃了丹藥,吳石都栽了。一個新兵殺的?”
“回將軍,是。”
“叫什麼。”
“蕭塵。臨海鎮,漁家出身,用魚叉。”
張爾璇笑得更大聲:“魚叉!好!老子帶兵三十年,頭一回聽說魚叉能捅死個吃丹的!”
他一揮手:“首功,賞銀二十兩。軍中有這樣的苗子,老子親自栽培。吳石活過來,讓他把這小子帶在身邊。”
親兵領命出去。
張爾璇卻慢慢收了笑,盯著那顆頭顱,盯了很久。
“丹藥……哪來的。”
二十兩銀子擺在案上的時候,蕭塵正在擦刀。
刀刃上有個極小的豁口——就是碰到那層鱗的地方留下的。
他看著那個豁口,把銀子分成兩堆。十兩包好,寫了封簡訊,託往南去的驛卒:交臨海鎮江柔。
還有十兩自己留著,那層鱗,那顆藥,那紅霧。
這世上有他不知道的東西。
中軍帳裡,宋詭把戰報看了三遍。
他沒有笑。
“三百人打成這樣,還叫首功。”
親兵不敢答。
“黑石嶺那胖子,年清年在,今年就死了?”宋詭把戰報放下,指尖在“蕭塵”兩個字上按著,“新兵殺的。”
他起身,掀簾出去。
校場上,活著回來的一百三十七人正在列隊領賞。蕭塵站在最前面,肩膀上還纏著布。
宋詭走過去。所有人跪下,只有蕭塵慢了半息。
“都起來。”宋詭笑了,聲音很溫和,“本帥剛看了戰報。諸位是英雄。”
沒人說話。
“不過啊,”他踱了兩步,眯著眼看這一片人頭,“黑石嶺那樣的地方,三百人回來一百三十七——諸位這回,是僥倖。”
他把“僥倖”兩個字咬得很慢。
“運氣這東西,用一次少一次。今日活了,明日未必。想在軍中長命,靠運氣不成,得學真東西。”
他停在蕭塵面前。
“蕭塵。”
“在。”
“你的魚叉,是家傳的?”
“海里學的。”
宋詭看著他,笑意還掛在嘴角。
“海里能學的東西有限。”他抬手,拍了拍蕭塵纏著布的那側肩膀,不輕,
“三日後,本帥在中軍後帳開小講,教幾個有出息的。你來。”
蕭塵的肩膀沉了一下。
“謝大帥。”
宋詭轉身走了。走七八步,忽然停下,沒回頭。
對了。陳虎死了。你知道麼。”
校場上安靜得能聽見旗繩磕在杆上的聲音。
蕭塵抬起頭。
“聽說了。”他說,“遇上山匪了吧。”
宋詭笑了一聲,走進帳子。
簾子落下前,他對親兵說了一句。
“去青陽縣,告訴那位周倉史——賬冊,該燒了。
醫護營在軍鎮西頭,一排低矮土房,風裡全是艾草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
蕭塵掀開草簾。
老軍醫正在洗手,銅盆裡的水已經紅了。他抬眼看了一下蕭塵肩上的布條:“新兵?傷口自己換了?”
“換過了。”蕭塵說,“我找吳校尉。”
“西頭隔間。”老軍醫甩了甩手,“校尉以上,一人一間。”
蕭塵往裡走。隔間比通鋪乾淨,一張榻,一個炭盆,牆上釘著吳石的甲,胸口那塊凹得能盛水。
“他怎麼樣。”
老軍醫跟進來,撩起吳石身上的薄被看了一眼:“三根肋骨斷了,肺沒破。甲片壓進去半寸,再深一分,人就沒了。”他頓了頓,“他習武二十年,肋骨比常人厚,胸口那層肌肉硬得像門板。換個人,早涼了。”
“要多久。”
“躺七日,養一月。刀還能提,只是一年內別硬碰硬。”老軍醫出去了。
榻上的人開了口,聲音啞得像磨石頭。
“來得挺快。”
蕭塵轉過身。吳石睜著眼,那道舊疤在昏光裡更深。
“校尉。”
“別叫校尉。”吳石咳了一聲,血沫子沾在唇上,“林子裡你要是慢半息,老子這會兒就是一塊生肉了。”
“你先衝上去的。”蕭塵說,“你不衝,死的是我。”
吳石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胸口跟著抽了抽。
“老子帶兵十六年,頭一回讓新兵背下山。”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口,“這條命記在你賬上。老子不會說漂亮話——你要什麼,等老子起來了,你開口。”
“我要活著。”
“……”吳石愣住,隨後笑得更兇,咳出一大口血,自己抹了。“行。這個老子給得起。”
蕭塵把水囊放在榻邊,轉身出門。
簾子落下的時候,他聽見裡面那人低低說了一句。
“黑石嶺的丹藥,你別去問。問了要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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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營的路上撞見熊霸山,懷裡抱著一大摞新甲片,走得直冒汗。
“哎!蕭塵!”熊霸山把甲片往地上一放,“二十兩!張將軍親口賞的!你他娘是要發財啊。”
“二十兩,換一百二十個新兵死了七十九個。”
熊霸山臉上的笑收了:“……這話別在外頭說。”他壓低聲音,“不過說真的,你這功勞,二十兩確實不划算。”
“怎麼講。”
“咱們還沒過新兵考核。”熊霸山伸出手指數,“沒過考核,你連兵籍都是暫的,軍功記不上冊。上頭只能拿銀子打發。等考核過了,你那顆匪首的頭才能折成軍功,一層往上壘。”
蕭塵停了腳步。
“考核什麼時候。”
“十天後。三項——負重、陣列、對械。”熊霸山搓鼻子,“第一名有賞,還封職。往年都是護衛隊的人拿,人家有師父教。”
“今年不一定。”
熊霸山看他一眼,笑了:“你這話說得,跟我哥一個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