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軟的不行來硬的
接下來一整天。
心內科的規培生們,經歷了史上最黑暗的一天。
白皓宇因為病歷格式問題被罵。
另外兩個規培生,因為術前準備不夠被罰抄指南。
連秦嶽路過,都被問今天骨科是不是沒病人你這麼閒。
整個十一樓氣壓低得嚇人。
護士站的小護士們說話都不敢大聲,一個個縮著脖子能繞道就繞道。
白皓宇實在扛不住了。
趁午休溜進骨科值班室,一屁股坐在秦嶽對面,臉上的表情像剛被龍捲風犁過的莊稼地。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把早上被罵的全過程一五一十倒了出來——
先是實驗進度慢被叫去辦公室訓了好一陣子。
“顧主任全程沒吼沒摔東西,就靠在椅背上拿那雙丹鳳眼盯著我們,語氣平靜得像在做術前談話,但每一句話都精準地戳在肺管子上。”
“他問我們實驗進度為什麼這麼慢,是不是談物件耽誤的?
小李說沒有物件。
他反問那為什麼這麼慢?
小李當場差點哭出來——沒有物件已經夠慘了,還要因為沒物件被質疑工作能力。”
秦嶽笑得前仰後合。
晚上就被某人押到了公寓。
沈聿坐輪椅也來湊熱鬧,腿上還打著石膏,非要讓秦嶽把輪椅推來的。
顧承野給兩人上了茶。
坐下。
三個臭皮匠開始謀劃起來。
“你解釋明白了,她還晾著你那就奇怪了。”
沈聿在旁邊幫腔:“軟的不行來硬的。”
顧承野端起茶杯抿上一口,語氣還是硬邦邦的:“關鍵她脾氣上來軟硬不吃啊。”
秦嶽放下酒杯看著他。
“你再犟,媳婦兒都要被別人拐跑了。”
把那天在病房門口撞見黃明濤的事,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
“人家提著果籃捧著保溫壺,守在病床邊又是倒水又是削蘋果,看那眼神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
該死!
顧承野手裡的酒杯,被他重重擱在桌上,起身抓起車鑰匙掉頭就走。
大衣都忘了拿。
沈聿在後面喊你大衣!
顧承野已經推門出去了。
秦嶽把他的大衣拎起來搭在輪椅扶手上:“別喊了,他現在不需要大衣,他需要滅火。”
深夜的住院部。
走廊安靜得只剩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
姜芽的病房在走廊盡頭,發燒導致的肺炎,得住幾天院。
病房門口掛著一塊護士手寫的小牌子。
上面是關小棠的字跡——
“謝絕探視,尤其是姓顧的。”
顧承野看到牌子上面的字,無奈了。
可是在心裡做了一番鬥爭,才伸手把牌子翻了個面,輕輕推開了門。
病房裡只亮著床頭一盞小夜燈。
暖黃色的光攏在她睡顏上。
燒已經退了,臉還是蒼白,嘴唇有點乾裂,氧氣管還插著,手背上的留置針用膠布固定得妥妥帖帖。
她把被子蹬掉了一半。
右腿壓在被子上,睡得並不安穩,眉頭微微皺著,睫毛在顴骨上投下兩小片顫顫的陰影。
他走到床邊彎腰把被子輕輕拉上來,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她露在病號服外面的鎖骨。
她的鎖骨比五年前更突出了。
皮膚涼涼的。
能摸到底下細細的血管紋路。
他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想抽根菸又不敢在病房裡抽,只能把那根沒點的煙夾在耳朵後面,蹲下來看著她的臉。
以前她也不是沒生病過。
有一年冬天。
她考試周熬夜免疫力下降,腮腺炎發作,兩邊臉頰腫得像塞了兩個小籠包,又疼又醜,不肯讓他看。
他騎了快一個小時的腳踏車,去稻香村買了她最喜歡的棗泥糕。
哄她說:你什麼醜樣我沒見過,就算臉腫成包子你也是最好看的那個。
她把臉埋進被子裡說:你騙人。
他就隔著被子親她額頭,說:真的,比珍珠還真。
後來她病好了。
他瘦了好幾斤。
此刻她躺在這裡,臉頰沒有腫,下巴卻比他記憶裡尖了好幾分。
他想去親她的額頭。
就像多年前那樣。
但他不敢。
他怕她醒了。
怕她看他的眼神還是像包間裡那樣冷。
怕她問他你來幹什麼。
姜芽忽然睜開了眼睛。
她其實早就醒了——
他推門的那一刻她就醒了,只是不想動。
她躺在那裡。
感受到他拉被子的動作。
輕得像在做一臺心臟手術,感受到他手指懸在她鎖骨上方,猶豫了很久最終只是把被角掖好,感受到他蹲在床邊好長時間一動不動。
她本來想繼續裝睡。
但實在裝不下去了。
“你進來幹什麼,門口的牌子你沒看見嗎?”
顧承野沒想到她會突然醒來。
愣了一下。
然後臉上迅速堆起那個她最熟悉的嬉皮笑臉。
“看見了啊,所以我把牌子翻過去了。”
“誰讓你翻的,門口牌子是我讓小棠寫的,就是給你看的。”
“那我更不能走了,你把牌子都掛出來了,說明你知道我肯定會來,你心裡還是有我。”
姜芽差點被顧承野這個歪理氣笑,扭過臉不理他。
顧承野蹲下來平視她的眼睛。
收起了嬉皮笑臉,聲音沙啞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兒最深處一個一個挖出來的:
“你到底想讓我怎樣嘛?該解釋的我都解釋了,我蹲這兒總行吧?”
這個驕傲無比的男人,此刻蹲在她病床邊,眼底全是紅血絲,問她到底要他怎樣。
可憐兮兮的像只……狗!
姜芽想笑。
又笑不出來。
她笑的是這個傻子,到現在還以為她要的是形式上的答覆——戒指、承諾、在一起。
他根本不知道她心裡那道坎是什麼。
西雅圖的暴亂、手臂的傷、陳銳寧的電話、顧璐的監控、他這五年是怎麼熬過來的?
所有他自以為是在保護她的沉默。
所有他一個人扛著不說的話。
她要的不是一個完美的男朋友.
是一個能和她並肩站著的人。
姜芽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湖面上卻激不起任何漣漪的羽毛:
“算了,你根本就沒想著懂我。”
然後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背對著他閉上了眼睛。
顧承野蹲在那裡.
把她這句話放在舌尖上反反覆覆地嚼.
越嚼越苦.
越嚼越疼。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心在滴血。
“待會再來看你哈。”
姜芽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