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眼神黏糊糊
姜芽沒有笑。
她站在黃楊樹旁邊,柺杖撐在身前,風吹衣角露出半截子裙襬微微晃動——
那條裙子的下襬昨天被他撕去了半截,斷口處的線頭在風裡輕輕顫著。
“顧承野,我們不是五年前那個毛頭小子跟小丫頭了。你有你的事業,我有我的路。這五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可有些事有些人,就是不好放。”她停頓了一下,看著他的眼睛,“你是真的放下了嗎?”
顧承野靠在泡桐樹幹上,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歪著頭看她。
陽光從枝葉縫隙裡漏下來,在他臉上落了幾塊不規則的光斑。
他嘴角還掛著那個吊兒郎當的笑,剛要開口,口袋裡的手機響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劃開接起來。
“嗯。”
“好。”
“知道了。”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他沉默了幾秒,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但姜芽注意到他搭在樹幹上的那隻手,指尖無意識地扣緊了樹皮。他對著電話說了幾個短句,然後掛了。
“西雅圖有個臨時緊急手術,請我去做,推不了。”他把手機揣回口袋,看著她,“得一週。一週後等我回北京了,答覆你。”
姜芽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丹鳳眼裡還是她熟悉的痞氣和篤定,還有一點只有在看她的時候才會流露的、黏黏糊糊的東西。
姜芽沒追問,乾脆利落地點了點頭:“行。”
話畢。
她把柺杖換到左手,轉身就走。
姜芽步子邁得又大又快,柺杖敲在石板路上噠噠噠地響,馬尾在背後甩來甩去,連頭都沒回一下。
那截被他撕去半片下襬的裙子在風裡微微晃動,像一面打了勝仗的旗幟。
顧承野靠在泡桐樹幹上,看著她的背影一點一點變小,最後消失在黃楊樹拐角那邊,嘴角慢慢翹起來。
那個笑不是痞不是壞。
是那種被她拿捏得死死的、明知道她是故意氣他,還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的縱容。
他搖搖頭,低低笑了一聲,對著她消失的方向輕輕說了句——“小混蛋。”
直到她的背影徹底看不見了,他才從樹幹上直起身子,拿出手機回撥了剛才那個電話。
電話接通,他的聲音從懶洋洋變成了沉穩冷靜:“銳寧,剛才不方便說。你再說一遍。”
陳銳寧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五年都沒散乾淨的小心翼翼:
“師兄,當年顧露出事的時候,急救現場有錄音,還有車載監控。我存了五年,沒敢給你看。我下週去德國,三年。這張硬碟如果這次不給你,我怕自己一輩子都拿不出來了。”
顧承野站在泡桐樹下沉默了片刻,說:“你把東西帶回北京,我讓沈聿去拿。”
掛了電話。
他低頭看著手機螢幕,拇指在通訊錄裡“沈聿”的名字上懸了兩秒,然後鎖屏,把手機揣回口袋。
西雅圖的手術是真的。
醫院請他去做一臺罕見的高難度搭橋手術,對方點名要他。但去美國,也有他的私心——
他可以當面跟陳銳寧把五年前的事問清楚,不用隔著電話聽一個醫生磕磕絆絆地轉述自己妹妹最後幾分鐘的樣子。
他不想再逃避了。
也不能再逃避。
……
姜芽是傍晚的航班回得北京。
取了行李往外走,剛到接機口就看見一個穿黑色風衣的高大身影。
他雙手抱胸靠在柱子上,臉上掛著一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
季風。
他伸手接過她的行李箱,嘴裡已經開始噼裡啪啦地放鞭炮:“相親相得不錯啊,學弟挺帥的嘛,你倆那個照片我發朋友圈裡好多人問,白浩宇還說要去上海吃喜酒——”
“季風你是不是閒的。”姜芽拿柺杖戳了他小腿一下。
他誇張的慘叫一聲,一邊躲一邊繼續叨叨:“你打我幹嘛,我這可是大功一件!沒有那張照片你倆能和好?說吧打算怎麼感謝你哥——”
“你那個音樂老師追到手了?”姜芽忽然站住,拄著柺杖轉過身,歪著頭看他,嘴角掛著一個比他還欠揍的笑。
季風臉上的笑瞬間僵了,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姜芽見他不說話,繼續慢悠悠地說:“都追了這麼多年了還沒結果,您倒是挺有閒心操心別人家的事兒。”
季風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了,一把拉起行李箱大步往前走,嘴裡罵罵咧咧:
“姜芽你有沒有良心,我大老遠來接你你就這麼對你哥?我那是尊重!尊重懂不懂!人家是正經音樂老師,你哥一個搞案子的,能一樣嗎!走了走了走了,你爹還在家等著呢。”
“嗯,我爹,不是你爹!”
姜芽拄著柺杖跟在他後面,笑得肩膀直抖。
她知道她哥喜歡那個小學音樂老師好多年了,從人家剛分配到那所小學就開始追,追到現在還沒個結果,一提就炸毛,百試百靈。
也知道自打父母離婚後,她哥再也沒叫過姜遠志一聲‘爸爸’的事實。
車開到大院門口,季風幫她拎下行李,說你爹讓你明晚回去一趟,他聽說你腳崴了,配人來接。
姜芽靠在副駕椅背上閉了會兒眼,到了單元門口下車,剛拄著柺杖走到樓下,手機又震了。
她從口袋裡掏出來,螢幕上彈出一條微信——
灰藍色天空頭像。
兩個字:“想你。”
她回了三個字:“不要臉。”
“要你就行。”隔了片刻又追了一條:“到了好好休息,等我。”
姜芽盯著那行字,嘴角翹了一下,回了個翻白眼表情包,把手機揣回口袋。
季風放下她就一腳油門地溜了,說是有事著急。
姜芽望著那最後的一縷青煙,哂笑:“不知道又去嚯嚯誰家姑娘去了。”
比起顧承野的‘不著調’,她這個哥更叫她頭疼。
聲控燈在她頭頂一層一層亮起來,又一層一層滅掉,她拄著柺杖走上二樓的時候腳步忽然停了。
門口那級臺階平整光滑,邊緣刻著兩道防滑紋,旁邊還有一隻歪歪扭扭的小狗。
她低頭看著那隻狗看了好一陣子,然後掏鑰匙開門,進屋,開燈。然後發現回錯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