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不行就搶
司機師傅從後視鏡裡瞥了顧承野半天了。
這小夥子一上車就盯著前面那輛網約車裡的女孩子,眼神跟丟了魂似的,連安全帶都是他提醒了兩遍才繫上。
師傅是個五十來歲的老上海,開了大半輩子計程車,什麼人沒見過——
抓姦的、追債的、跟蹤女朋友的。
但眼前這位倒是新鮮。
長得一表人才,眉骨高眼窩深,襯衫袖子捲到小臂,手腕上那塊表看著就不便宜,偏偏一臉要去劫法場的表情。
“喜歡那姑娘吧?”
師傅忍不住開口,語氣裡帶著上海老爺叔特有的熱心和八卦。
“喜歡就追啊。雖然剛送那姑娘出來的小夥子也不錯,白白淨淨的,但我瞅著還是你更好。”
顧承野從前面那輛車的尾燈上移開目光,自嘲地笑了一下:“怎麼說?”
“還用問?就你這打扮這模樣,一看就是高知分子。又長得帥氣,我要是個女的都選你。”師傅振振有詞。
顧承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難得露出幾分孩子氣的神情。
他嘴角掛著一個痞痞的笑,聲音卻透著一種只有在陌生人面前才敢流露的無奈:
“那您說她就不喜歡我咋辦?”
師傅在後視鏡裡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個不開竅的傻小子:
“喜歡就追,不喜歡就搶。
別聽什麼女追男隔層紗男追女隔著山,那都是沒出息的人給自己找的藉口。
你長這麼精神,搶還搶不過那個小白臉?
我跟你講,只要你敢搶,就指定能行。”
顧承野被這番話逗得咯咯直樂,笑出了聲。
他靠在座椅上。
肩膀鬆弛下來。
扭頭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上海街頭,嘴角的弧度還掛在那裡,聲音裡帶著笑:
“那我謝謝您了。”
姜芽其實早在進咖啡館的時候,就發現顧承野了。
隔著半條馬路。
咖啡館落地窗正對著那家臨街的咖啡店。
她彎腰看櫥窗裡那個釉下彩陶瓷茶罐的時候,餘光掃到對面落地窗後面,有個熟悉的身影正端著咖啡杯一動不動地盯著她看。
深灰色襯衫,袖口捲到手肘,左手搭在桌面上——
那隻手她太熟了,骨節分明,指節修長。
她當時沒有轉頭。
繼續彎腰看櫥窗,跟老闆問了句這個茶罐多少錢,聲音穩穩當當的,好像什麼都沒看見。
然後她接了個電話——
那電話是她故意按響了讓關小棠打過來的——
掛了之後。
提著禮品盒就往咖啡館走。
推開玻璃門的時候,她感覺到有一道目光從馬路對面直直地釘在她後背上。
她在心裡冷笑了一聲:顧承野,你也有今天。
從咖啡館出來的時候。
顧一帆堅持要開車送她。
他車就停在路邊,雙閃燈一明一滅地跳著。
姜芽眼角餘光掃了一眼,馬路對面那輛停在樹蔭下的計程車,笑著搖了搖頭:“不麻煩了,我打車回去就行,你去忙你的簽約,正事要緊。”
顧一帆有些失望。
但也沒勉強。
幫她拉開車門,站在路邊一直目送她離開。
姜芽上車以後跟司機報了母校的地址,然後靠在座椅上,拿出手機,開啟微信,翻到一個被她從免打擾名單裡移出來沒幾天的頭像。
她想了想,發了個定位過去——
不是發給顧承野,是發給了檔案傳輸助手。
她只是想看看自己現在的位置在地圖上長什麼樣,沒有別的意思。
車停在母校門口。
雨後的校園安靜極了。
梧桐葉子被雨水洗得發亮,路燈照在溼漉漉的路面上,泛著一層柔和的光。
姜芽拄著柺杖下車。
她沒有往校門裡面走,而是拐了個彎,躲到了校門口那棵最大的梧桐樹後面。
這棵梧桐樹很粗,樹幹能擋住兩個人,她靠在樹幹上,屏住呼吸,等著那輛計程車跟上來。
她太瞭解顧承野了。
他剛才在咖啡館對面看她跟顧一帆有說有笑,這會兒肯定氣得七竅生煙,絕對會跟過來。
她在心裡排演了好幾遍。
待會兒要怎麼雲淡風輕地戳穿他,第一句話要說什麼,臉上要掛什麼表情,語氣要拿捏到什麼程度——
輕飄飄的,帶一點點挑釁,又漫不經心,最好還能讓他當場說不出話來。
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低沉,帶著一股子壓都壓不住的邪火。
“找我呢?”
姜芽猛地轉過身。
柺杖在溼滑的地磚上滑了一下,她整個人趔趄了好幾步,受傷的左腳差點踩進旁邊的水坑裡。
她扶著樹幹站穩了,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兒蹦出來。
顧承野就站在她身後不到兩步遠的地方,雙手抱在胸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深灰色襯衫領口鬆了兩顆釦子,袖子捲到小臂,左手手指上還殘留著一道淡淡的紅色痕跡——
那是上次,在東西南北中後院砸青磚牆留下的疤。
他看著她在水坑旁邊狼狽地揮舞著柺杖勉強撐住身體,左腳懸空,整個人像一隻被踩了尾巴還強裝鎮定的貓。
他連手都沒伸一下。
姜芽站穩了,深吸一口氣,把滑到肩頭的毛呢披肩重新裹好,揚起下巴,剛要開口說那句排練了好幾遍的臺詞——
“這麼巧,顧主任也來上海出差?”
話還沒出口,頭頂的梧桐樹忽然被一陣風吹得嘩啦啦響,樹葉上的積雨兜頭澆下來,澆了她一臉一身。
她閉著眼睛站在雨裡,白色真絲吊帶裙的肩膀位置溼了一大片,頭髮上掛著水珠,睫毛上也是水珠。
精心設計的開場白全毀了。
顧承野看著她這副狼狽樣,嘴角動了一下,想笑,但繃住了。然後他抬頭看了看天。
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天邊掛著一道彩虹。
從梧桐樹梢一直跨到圖書館的鐘樓,顏色濃郁得像油畫裡擠出來的顏料。
校門口,零星幾個路過的學生紛紛舉起手機拍照,驚歎聲此起彼伏。
姜芽也抬起頭。
看著那道彩虹。
她的頭髮還在滴水,披肩溼了一半,但臉上忽然就有了笑意。
不是剛才那種排練過的、用來挑釁的笑,而是一種很自然的、發自心底的笑。
她忘了自己是來幹什麼的。
忘了自己排練了一路的臺詞,
忘了旁邊站著的這個人是她今晚要“逮”的目標。
她說:“你看,彩虹……”